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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江南烽烟 ...

  •   养心殿的安静并未持续太久。

      寄云栖几乎刚在椅背上靠稳,殿外便又传来急促却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这一次,不是陈默,而是一名身着轻甲、风尘仆仆的信使,由王公公亲自引着,快步走进殿内。信使脸上满是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却亮得灼人,见到寄云栖,单膝跪地,声音因长途奔波而沙哑不堪:

      “启禀将军!江南八百里加急!”

      八百里加急。这四个字让寄云栖瞬间挺直了背脊,牵动伤口带来的锐痛让他眉头微蹙,但他毫不在意,只沉声道:“讲!”

      “七殿下收复金陵后,沈家残部退守湖州,沿途焚毁桥梁,破坏官道,并裹挟沿途百姓,坚壁清野。”信使语速极快,显然早已将情报烂熟于心,“七殿下率军追击,但在抵达湖州城下时,遭遇沈家主力顽强阻击。湖州城防坚固,粮草充足,且有沈家经营数十年的坞堡和暗道互为犄角。强攻数次,均未得手,我军折损不小。”

      寄云栖的心微微一沉。湖州是沈家老巢,经营数代,根深蒂固,易守难攻,这本在意料之中。但顾苍旻手中兵力本就不多,金陵一战又有所损耗,若是在湖州城下僵持过久,士气、粮草都是问题。

      “七殿下伤势如何?”他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殿下安好,只是……”信使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连日督战,旧疾似有复发之兆,咳血数次,但仍坚持在前线指挥。”

      咳血。寄云栖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椅背。顾苍旻那所谓的“旧疾”,本就是多年装病落下的虚弱底子,加上母妃冤死的心结,朔北之战的阴影,从未真正痊愈。江南湿冷,战事劳顿,伤势未愈……这些字眼像一根根细针,扎进寄云栖的胸腔,带来细密而持久的刺痛。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杨振岳将军所部现在何处?”

      “杨将军按照殿下先前的部署,在肃清扬州周边沈家残敌后,已率鹰扬卫主力南下,与七殿下会师于湖州城外。但沈家在湖州外围布置了大量陷阱和疑兵,杨将军所部在行军途中亦遭小股敌军袭扰,进展稍缓。”信使答道,“另,七殿下让卑职务必禀报将军,江南各地驻军虽因沈家煽动而多有异动,但经金陵一战后,已有部分州县驻军动摇,暗中与朝廷联络。殿下正在分化瓦解,但需要时间。”

      分化瓦解,需要时间。可沈家会给他们时间吗?

      “还有别的消息吗?”寄云栖问。

      信使从贴身的内袋中,取出一个用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细竹筒,双手呈上:“此乃七殿下亲笔密函,命卑职务必亲手交予将军。”

      寄云栖接过竹筒,指尖能感觉到竹筒上还残留着江南潮湿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血腥气。他挥了挥手,王公公会意,立刻领着信使下去休息用饭。

      殿内再次只剩下他一人。他拆开火漆,倒出里面的纸卷。纸很薄,字迹是顾苍旻特有的清瘦笔锋,只是比往日更加潦草,显是在极度疲惫或匆忙中所书。

      “云栖如晤:金陵虽克,湖州难下。沈家困兽犹斗,倚坚城负隅,兼有暗道机关,强攻徒耗兵力。杨部已至,然攻坚器械不足,粮草转运亦渐吃力。江南诸州,观望者众,须以雷霆手段速定湖州,方可震慑四方。京城若稳,可否抽调部分御林军老卒,携攻城器具南下?另,枢机阁所予湖州布防图甚详,然其中几处暗道标记,与实地探查略有出入,疑沈家近年有所改建。望京中再查沈家旧档,或问阁主,可有更新图示。江南雨季将至,若不能在半月内破城,恐生变数。一切安好,勿念。苍旻,字。”

      信不长,但信息量极大。湖州攻坚遇阻,急需援兵和更准确的城防情报,尤其是暗道信息。而且,顾苍旻明确提到了时间——半月。江南雨季一旦到来,道路泥泞,粮草转运将更加困难,攻城也会受影响,更重要的是,拖得越久,那些还在观望的江南势力就越可能再次倒向沈家,或者生出别的乱子。

      半个月。从京城调兵、运送器械、抵达湖州,再投入攻城……时间何其紧迫。

      寄云栖将信纸仔细折好,贴身收起。他走到悬挂的巨大舆图前,目光落在江南湖州的位置。湖州城临太湖,水路纵横,城墙高厚,确是一块难啃的硬骨头。沈家在此经营数代,不仅明面上的城防坚固,暗地里的机关暗道恐怕更是错综复杂。枢机阁给的布防图若有出入,那意味着沈家可能早有防备,或者近期确实进行了改造。

      必须尽快搞到最新的、最准确的情报。同时,援兵和攻城器械也必须立刻筹措。

      他回到案前,铺开纸笔,但并未立刻书写,而是闭目沉思。抽调御林军老卒?御林军守卫宫禁,责任重大,经过昨夜清洗,虽然剔除了不可靠分子,但人数和士气都需要时间恢复稳定。抽调太多,京城防务会出现空虚。可不抽,江南战事就可能陷入僵局。

      或许……可以换个思路。

      他睁开眼,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他提笔,开始书写命令。

      第一道,给枢机阁主。询问湖州暗道最新情报,并请阁主动用所有江南暗桩,不惜代价,核实沈家近年来对湖州城防及暗道的任何改动,尤其是可能存在的、未被旧图标注的隐秘出口或弱点。

      第二道,给兵部暂时主事的杨老将军(杨靖)。以监国副使印信,命令兵部即刻清点武库,将库存的大型攻城器械,如投石机、攻城槌、云梯等,拆卸装车,并征调可靠民夫和护卫,组成专门的运输队伍,准备南下。

      第三道,给陈默。令他即刻从昨夜参与平乱、表现忠诚可靠的御林军和原禁军中,挑选五百名有过实战经验、熟悉攻城战法的老卒,集结待命。同时,从京畿三大营中,抽调一千名精锐步兵,由可靠将领统率,一并准备南下。

      第四道,给漕运总督谢明远(虽然重伤,但其副手应已接管事务)。严令其务必保障南下漕运畅通,优先运送军械粮草,沿途各州县必须全力配合,违者以通敌论处。

      一道道命令从他笔下流出,思路清晰,措辞果断。他知道,这些命令一旦发出,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战争机器将被彻底动员起来,目标直指江南。这需要极大的魄力,也会消耗巨大的资源,甚至可能引起朝中一些人的非议。但此刻,他别无选择。顾苍旻在江南拼命,他必须在后方倾尽全力支持。

      写完这些,他略一沉吟,又写下了第五道命令——给顾苍旻的回信。

      他没有在信里写太多关切或担忧的话,那些都太苍白。他只是简洁地告知:援兵和攻城器械已在筹措,不日即可启程南下;湖州最新情报会尽快送达;京城已定,皇后被废,五皇子被囚,沈家余党正在肃清,让他无须分心后方;最后,只有一句:

      “殿下珍重,臣在京城,静待捷报。江南雨前,必破湖州。”

      “必破湖州”四个字,他写得极重,墨迹几乎透纸背。这不仅是鼓励,更是承诺,是他在千里之外,与顾苍旻立下的军令状。

      他将几道命令分别封好,盖上监国副使印信和王命旗牌(皇帝先前赐予顾苍旻,顾苍旻离京时留给他应急调兵之用),唤来数名心腹隐麟卫和御林军校尉,一一交代清楚,令他们即刻分头出发,不得有误。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阵虚脱般的疲惫袭来,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背后的伤口似乎又裂开了,有温热的液体慢慢渗出,浸湿了绷带。他咬着牙,没有声张,只是慢慢坐回椅中,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一口饮尽。冰凉的茶水滑入喉咙,稍稍压下了一些喉咙口的血腥气。

      王公公不知何时又悄悄进来,看到他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冷汗,以及背上隐约渗出的血迹,眼中满是担忧,低声道:“将军,您的伤……还是让太医再来看看吧?”

      “不必。”寄云栖摆摆手,声音有些虚弱,“一点小伤,不得事。药还有吗?”

      王公公连忙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瓷小瓶:“这是太医留下的内服止血散,还有外敷的金疮药,都是最好的。”

      寄云栖接过内服的药散,就着冷水吞下。外敷的,他暂时顾不上。“陈默回来,让他立刻来见我。”

      “是。”王公公应下,却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将军,方才西苑那边……传来消息。”

      西苑佛堂,皇后李氏被移居软禁之处。

      寄云栖眼神一凝:“说。”

      “皇后娘娘……今日清晨,割腕了。”

      割腕?!寄云栖瞳孔骤缩,猛地站起身,却又因眩晕和伤口疼痛晃了一下,扶住桌案才站稳。“死了?”

      “没有。”王公公忙道,“看守的宫女发现得及时,已经救下了,太医正在诊治。伤口不深,但失血不少。皇后娘娘醒来后,不言不语,不饮不食,只是……一直看着窗外。”

      看着窗外。寄云栖心中冷笑。是看这再也出不去的四方天,还是在等永远等不来的援兵或转机?自杀?是真心求死,还是以退为进,想博取同情,或者……制造混乱?

      “加派人手看管,太医全力救治,务必让她活着。”寄云栖的声音冰冷,“另外,查清楚,她用的利器从何而来?佛堂内外所有物品都应经过检查,为何还会有能割腕的东西?负责看守和伺候的人,全部重新审一遍!”

      “老奴已经吩咐下去了。”王公公道,“初步查验,利器是一块被打碎的瓷碗碎片,应该是昨日送饭时,碗有暗裂,未被察觉。负责送饭和看守的几名宫女太监,都已控制起来。”

      瓷碗碎片?巧合还是有意?寄云栖不会相信巧合。皇后身边哪怕是一条帕子,现在都可能被用来传递消息或制造事端。这次是自杀未遂,下次呢?若是让她找到机会传出什么话,或者真的死了,都会给刚刚稳定的京城局势带来不必要的变数。

      “从今日起,西苑佛堂所有饮食器皿,全部换成不易碎裂的木器或软器。伺候的人,全部换成我们绝对可靠的人,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不许任何人与皇后单独相处超过一刻钟。太医诊治,必须有我们的人在旁监视。”寄云栖下达了极其严苛的看守命令,“告诉她,若再有任何轻生或异动,她宫外那些娘家人,还有被关押的五皇子,就会立刻为她陪葬。”

      王公公心头一凛,知道将军这是动了真怒,也是彻底绝了皇后任何念想。“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王公公退下后,寄云栖重新坐回椅中,只觉得身心俱疲。前有江南战事胶着,后有京城余波未平,皇后这一出,虽不算大,却像一根刺,提醒他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沈家虽然势颓,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他们在朝中、在宫里,究竟还有多少暗桩?昨夜那个逃脱的“影堂”高手,如今潜伏在何处?会不会再次对枢机阁,甚至对养心殿下手?

      还有五皇子……虽然被囚,但他那些门人故旧,真的都清理干净了吗?朝中那些曾经与他走得近的官员,此刻是真的心悦诚服,还是暗中等待时机?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紧紧缠绕。他揉了揉刺痛的太阳穴,目光落在案头那幅《寄北疆将军戍边图》上。画中的父亲,背对着烽火狼烟,身影挺拔如山。父亲当年面对朔北强敌、朝中掣肘、后勤不继时,是否也曾感到过这样的疲惫和压力?

      一定有过。但父亲从未后退。

      他也不能。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当务之急,还是江南。湖州必须尽快拿下,否则一切都有可能生变。除了明面上的援兵和器械,或许还可以从其他方面给沈家施加压力。

      他想起怀中那本账本。沈家通敌叛国的铁证。如今江南战事正酣,如果将这本账的部分内容公之于众,或者有选择地透露给江南那些还在观望的士绅官吏,会不会加速沈家势力的瓦解?甚至引发沈家内部的分裂?

      但这个度需要仔细把握。过早公开,可能打草惊蛇,让沈家核心人物提前潜逃。过晚,又起不到应有的作用。而且,公开的方式和范围也需要斟酌。是直接在京城发布告示,天下皆知?还是通过枢机阁的渠道,秘密传递给江南各方势力?

      他需要和枢机阁主商议。阁主对江南局势和人心把握,比他更精准。

      正思索间,殿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是陈默回来了。

      陈默换了一身干净的衣物,但脸上的疲惫之色更浓,眼中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锐气。“将军,您吩咐的事情,属下已开始安排。五百御林军老卒和一千京营精锐正在集结,兵部那边也已接到命令,开始清点器械。只是……”他略一迟疑,“抽调京营兵力,是否需要禀报陛下,或者……告知内阁?”

      “陛下已经准我全权处理江南平叛事宜。”寄云栖道,“内阁那边,徐阁老我会亲自去信说明。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若有人质疑,让他们来找我。”

      “是!”陈默再无顾虑,“另外,属下审讯那几名擒获的‘影堂’刺客和皇后身边宫女,有了一些新发现。”

      “讲。”

      “据一名‘影堂’刺客透露,沈家似乎在湖州城内,秘密囤积了大量火油和易燃之物,具体位置不明,但可能与城内几处大仓库和沈家老宅的地下结构有关。他们原本的计划中,若湖州城破,可能会采取……玉石俱焚的手段。”陈默语气沉重。

      火油!寄云栖心中一寒。沈家这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宁可把湖州城变成一片火海,也不留给朝廷!这个消息必须立刻通知顾苍旻!强攻的风险大大增加了。

      “还有,”陈默继续道,“皇后身边一名贴身宫女,在严审之下招认,皇后与沈家之间,除了利益勾连,似乎还有一层更隐秘的关系。她曾无意中听到皇后与孙嬷嬷密谈,提及什么‘当年的约定’和‘血脉凭证’,但具体内容不知。她怀疑,皇后手中可能握有沈家的什么把柄,或者沈家握有皇后的把柄,所以双方才能捆绑得如此紧密。”

      “当年的约定?血脉凭证?”寄云栖眉头紧锁。这听起来,不像简单的政治联姻或利益交换,倒像是涉及更深层次的秘密,甚至可能关乎皇室血脉?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中闪过,但他立刻将其压下。没有证据,不能妄加揣测。但这个线索必须深挖。

      “继续审,重点查皇后入宫前与沈家的关联,以及……太子出生前后的所有细节。”寄云栖沉声道,“另外,加派人手,盯紧所有可能与沈家或皇后有旧关联的太医、稳婆、旧宫人,一个都不能漏。”

      “明白!”陈默应道,随即又想起一事,“将军,还有一事。枢机阁主派人送来口信,说关于湖州暗道的最新情报,已有眉目,但需要当面与将军详谈,请您得空时移步枢机阁,或者他亲自入宫。”

      当面详谈?看来情报确实重要且敏感,不便书面传递。寄云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已近午时。他此刻状态不佳,但江南军情如火,耽搁不得。

      “备车,去枢机阁。”他站起身,背上的伤让他动作微微一滞,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脸色恢复平静。

      “将军,您的伤……”陈默担忧道。

      “死不了。”寄云栖拿起桌案上的蟠龙玉佩副印和黑铁令牌,收入怀中,又将那本账本小心藏好,“江南数千将士在拼命,我这点伤算什么。走吧。”

      他迈步向外走去,步伐稳健,仿佛刚才那个疲惫虚弱的人只是错觉。只有跟在他身后的陈默能看到,他玄色外袍的背部,那一片深色的湿痕,正在缓慢地扩大。

      养心殿的大门在他身后缓缓打开,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看向宫墙之外,枢机阁所在的方向。

      江南的烽烟,京城的暗流,都在这场棋局中交织翻腾。

      而他,必须为那个在烽烟最前线的人,看清所有的暗流,铺平每一条道路。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碾过昨夜血战未干的痕迹,驶向那条不起眼的小巷。

      新的情报,或许就意味着新的破局之机。

      他靠在车厢内壁,闭上眼睛,抓紧这短暂的路程休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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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