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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 棋定京华 ...
晨光彻底铺满养心殿的青砖地面时,寄云栖刚将笔搁下。墨迹在信纸上缓缓晕开,最后一句“静待殿下凯旋,共定山河”的“山”字最后一竖,因他手腕不稳而略显虚浮。他盯着那处瑕疵看了片刻,没有重写,只是将信纸小心折起,装入特制的防水信囊。力竭之下的笔误,或许更能让顾苍旻知晓,京城这一夜,并非轻易渡过。
他将信囊和装有湖州布防图的铁盒放在一处,用一方素绢包好,这才真正松了口气,靠回椅背。紧绷的神经一旦松弛,疲惫和伤痛便如同溃堤的洪水般汹涌而来。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肩胛骨处被刀背砸中的地方闷痛不已,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他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怀中账本坚硬的棱角,冰凉的触感稍稍缓解了身体的不适。
殿内异常安静,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王公公不知何时又悄无声息地进来,将凉透的药碗撤下,换上了一盅温着的参汤和几样清淡的粥点,摆在触手可及的地方,然后又退到了阴影里,像个尽职的影子。
寄云栖没动那些吃食。他需要保持清醒,疼痛和饥饿有时反而是最好的提神剂。他在等,等陈默回来,等京城这一夜狂风暴雨过后,第一波确切的消息。
他没有等太久。
殿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比平日更沉,带着血迹未干的黏腻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亢奋。陈默没有通传,直接推门进来,他身上那件枢机阁的暗色劲装几乎被血和雨水浸透,半边脸还沾着干涸的血渍,但眼神亮得惊人,像两头刚刚饱饮鲜血的狼。
“将军。”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完成任务后的斩钉截铁,“清点完毕,各处均已控制。”
“说。”寄云栖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昨夜潜入宫墙的十七人,毙九擒八。擒获的八人中,三人受刑不过,已招认受皇后身边孙嬷嬷直接指派,任务是制造混乱,配合强攻宗人府的行动,并伺机在养心殿附近纵火。这是口供。”陈默将几页按着手印的纸放在桌上,“其余五人,仍在分开审讯,其中两人似乎知道更多内情,嘴很硬,需要时间。”
寄云栖扫了一眼那几页口供,上面字迹潦草,内容触目惊心,不仅涉及昨夜计划,还隐隐牵扯出几年前几桩宫内“意外”的旧事。他将口供推到一边:“继续审,我要他们知道的所有事情,尤其是和沈家、和五皇子府往来的细节。”
“是。”陈默继续道,“宗人府那边,三十四名黑衣刺客全部擒获,无人死亡。柳七少侠用了双倍分量的迷烟,他们现在还没完全醒透,分开关押在宗人府空置的牢房,已派人严加看管。初步查验,这些人身上都有沈家死士的标记,兵器制式统一,应是沈家暗中训练的精锐。”
“太子如何?”
“受了惊吓,太医用了安神的汤药,现已睡下。看守已全部换成我们的人。”
寄云栖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陈默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了些:“枢机阁那边……损失已统计出来。阁内护卫战死十三人,重伤七人。三名负责文书档案的先生……殉职。部分密档在打斗中被毁或散落,正在全力抢救和整理。阁主伤势稳定,但失血过多,需要静养。另外……”他顿了顿,“从尸体和俘虏身上确认,昨夜袭击枢机阁的,并非沈家寻常死士,而是……‘影堂’。”
“影堂?”寄云栖眉头一皱。这个名字他隐约听顾苍旻提起过,似乎是沈家最神秘、也是最核心的一支力量,专门执行最隐秘、最危险的任务,直接听命于沈家家主,人数不详,行踪诡秘,据说成员都是从幼年起便接受残酷训练的死士中的死士,武功路数狠辣诡异。
“是。俘虏中有一人重伤濒死,神志不清时透露的。那个从将军手下逃脱的黑影,很可能就是‘影堂’的统领,或者至少是顶尖人物。”陈默的脸色凝重,“沈家连‘影堂’都动用了,还差点成功,说明他们对枢机阁里的东西,志在必得。”
志在必得,却功亏一篑。寄云栖摸了摸怀中的账本。沈家这次,恐怕真的要狗急跳墙了。
“京城其他各处呢?五皇子府?还有昨夜那些试图作乱的沈家据点?”
“五皇子府已被我们的人彻底控制,府中所有人等均已收押,正在逐一甄别审问。周明的尸体在府中后花园枯井里被发现,死因是中毒,应该是事情败露后,被灭口了。”陈默汇报道,“昨夜将军下令端掉的几处沈家据点和藏兵民宅,共擒获负隅顽抗者一百七十余人,缴获兵器甲胄五百余套,弓弩七十余张,还有部分未来得及转移的金银。反抗激烈处,格杀四十余人。目前京城明面上,沈家的武装力量已基本扫清。”
基本扫清。寄云栖知道,暗地里肯定还有漏网之鱼,还有潜藏更深的人。但经此一夜,沈家在京城经营二十年的网络,已被撕开了一个巨大的、血流不止的口子。至少短时间内,他们很难再组织起有威胁的力量在京城兴风作浪了。
“朝臣反应如何?”他问到了最关键的问题。昨夜动静不小,火光、杀声、御林军大规模调动,不可能瞒过所有人的眼睛。尤其那些嗅觉灵敏的朝臣,此刻恐怕早已心惊胆战,各怀心思。
陈默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神情:“今日凌晨,已有数位大臣递了牌子请求入宫面圣,都被周峰将军以‘宫禁戒严,陛下需要静养’为由挡了回去。徐阁老派人来问过一次情况,属下按将军事先吩咐,只答‘昨夜有宵小作乱,已被平定,详情容后禀报’。五皇子一系的官员,大多闭门不出,派人打探消息的,也都被我们的人盯住了。倒是几位原本中立的勋贵和老臣,私下递了话进来,表示愿为朝廷稳定效力。”
这是在观望,也是在表态。昨夜寄云栖以雷霆手段镇压宫变,控制皇后、拘禁皇子、清扫沈家据点,展现出的决断力和掌控力,足以让很多墙头草重新掂量分量。那些递话的,便是在押注,赌他和顾苍旻能赢。
“凤仪宫呢?”寄云栖的声音冷了下来。
“皇后娘娘……”陈默斟酌着用词,“自清晨我们的人加强看守后,便再无声息。既未要求见陛下,也未再派人出来。安静得……有些反常。”
反常即是有妖。皇后不是坐以待毙的人,她此刻的沉默,要么是绝望认命,要么就是在酝酿更疯狂的反扑。而以她的性格和如今的处境,显然后者的可能性更大。
寄云栖沉吟片刻。怀中的账本沉甸甸的,湖州布防图就在手边,江南捷报带来的振奋还未完全消退,但京城的棋局,也到了必须落子的时候。皇后手中那道密诏,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利剑。必须在她还能挥动这把剑之前,将其彻底折断。
“陈默,”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两件事。第一,以我的名义,拟一份奏报——不,是‘案情通报’。将昨夜宫变始末,皇后、五皇子勾结沈家,意图谋害太子、胁迫陛下、颠覆朝纲的罪行,还有沈家死士潜入宫禁、袭击枢机阁的恶行,如实写明。重点突出他们与江南沈家叛乱乃一体同谋。口供、物证、俘虏,都要列明。写好后,不用等陛下批复,直接以监国副使印信,明发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通政司,以及所有在京四品以上官员府邸。”
陈默心头一震。明发!这意味着不再有任何遮掩,要将皇后和五皇子的罪行,彻底公之于众!这将引起朝堂何等的地震?但细细一想,这又是最直接、最有效的办法。事实俱在,证据确凿,公开案情,不仅能堵住悠悠众口,更能彻底剥夺皇后和五皇子在法理和舆论上的任何挣扎空间。密诏?在如此滔天罪行面前,一道两年前的密诏,还能有多少分量?
“属下明白!”陈默眼中闪过厉色,“那第二件事?”
“第二,”寄云栖的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日头,“以陛下‘病中受惊,需绝对静养’为由,正式下旨:皇后李氏,行为失端,有负圣恩,暂移居……西苑佛堂静思己过,非诏不得出。凤仪宫一应人等,全部交由内务府重新核查安置。原皇后身边侍从,尤其是孙嬷嬷等近身之人,即刻锁拿,交由大理寺严审。”
西苑佛堂,那是宫里最偏僻冷清的地方,形同冷宫。这道旨意一下,等于正式废黜了皇后的统摄六宫之权,将她彻底隔离。虽未直接定罪,但“行为失端”四字,加上移居佛堂的处置,再结合即将明发的案情通报,所有人都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陛下那里……”陈默有些迟疑。毕竟废后是大事,需要皇帝亲笔下旨。
“陛下的旨意,我会去求。”寄云栖淡淡道,“陛下深明大义,知晓其中利害。更何况,陛下如今需要的是静养,而非一个随时可能再次‘惊驾’的皇后在身边。”
陈默不再多言,深深一躬:“属下这就去办!”
“等等。”寄云栖叫住他,“江南来的信使,安排可靠之人,即刻护送返回。将湖州布防图和我的回信,一并带去。告诉信使,沿途若有任何阻滞,可亮明身份,必要时可调动沿途驿站所有资源,务必以最快速度,将东西送到七殿下手中。”
“是!”
陈默领命,风风火火地转身离去,身上未干的血迹在晨光里留下几道暗沉的痕迹。
殿内又安静下来。寄云栖端起那盅已经温凉的参汤,慢慢喝了几口。微苦的参味和淡淡的甜意在舌尖化开,补充着流失的气力。他需要这点力气,去完成接下来最重要,也最艰难的一步——面见皇帝。
皇帝顾衍自从上次病重交印后,大多时间都在昏睡,清醒的时候不多。寄云栖知道,这位暮年的帝王心里比谁都清楚朝局的糜烂和后宫的血腥,他的“隐忍”和“不作为”,背后是深深的无力和更深的算计。如今,到了必须逼他做出最后决断的时候了。
他放下汤盅,整理了一下衣袍,尽管身上带伤,脸色苍白,但脊背挺得笔直。他走到内殿门前,对守在那里的王公公示意。
王公公会意,轻轻推开内殿的门。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龙床上,皇帝顾衍闭目躺着,呼吸微弱而绵长,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蜡黄,眼窝深陷,短短数日,似乎又苍老了许多。
寄云栖走到床前,撩起衣摆,缓缓跪下行礼:“臣寄云栖,叩见陛下。”
床上的皇帝没有反应。
寄云栖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声音平稳清晰,将昨夜至今晨发生的一切,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皇后与五皇子勾结沈家,意图宫变;沈家死士潜入,袭击枢机阁;太子受惊,金陵大捷;以及他刚刚做出的,明发案情、移居皇后的决定。
他说的很客观,没有添油加醋,只是陈述事实。末了,他伏地道:“陛下,沈家叛乱江南,勾结外邦,罪证确凿。皇后与五皇子为其内应,祸乱宫闱,谋害储君,其心可诛。如今京城初定,江南未平,此等逆党若不彻底肃清,国本动摇,后患无穷。臣斗胆,请陛下明示,以安天下之心。”
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跪着,等待着。
内殿里寂静无声,只有皇帝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声,以及更漏滴答的轻响。时间一点点过去,膝盖接触冰凉金砖的寒意逐渐蔓延上来,背后的伤口也在一跳一跳地疼。
就在寄云栖以为皇帝不会醒来,或者不愿表态时,床榻上传来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朕……知道了。”
皇帝顾衍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曾经锐利、如今却浑浊不堪的眼睛,望向床顶明黄色的帐幔,目光空洞,仿佛穿透了锦缎,看到了某些遥远的、不堪回首的往事。
“李氏……”他喃喃地念出皇后的姓氏,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枯木,“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寄云栖没有接话。他知道皇帝不需要他接话,只是在自言自语,或者说,是在与记忆中那个曾经温婉、后来渐渐变得面目模糊的女人做最后的告别。
“那道密诏……”皇帝侧过头,看向跪在地上的寄云栖,眼神复杂难明,“是朕……两年前病重时,她求朕写的。她说,怕朕突然有个万一,朝局不稳,太子……又不成器。朕当时……心软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苦涩到极点的弧度:“现在想来,她那时……恐怕就已经在为自己,为她那个不成器的儿子,铺后路了。朕真是……老糊涂了。”
“陛下……”寄云栖低声道。
“你做的对。”皇帝打断他,声音陡然清晰了些,带着一种沉痛后的决绝,“该公开的公开,该移居的移居。皇后……废了吧。那道密诏,作废。具体旨意,让司礼监来拟,用印便是。朕……准了。”
“臣,遵旨。”寄云栖深深叩首。有了皇帝亲口这句话,废后之事便再无任何障碍。那道密诏,也正式成了一纸空文。
“苍旻……”皇帝的目光又投向虚无的远方,这次,带上了一丝微弱的、近乎希冀的光,“他在江南……真的赢了?”
“是,陛下。”寄云栖抬起头,看着皇帝,“七殿下已收复金陵,击溃围城之敌,江南乱局,指日可定。”
“好……好……”皇帝喃喃道,眼角似乎有浑浊的泪光闪过,“这江山……终究还是要靠他……去收拾。朕……对不起他母妃,也……对不起他。”
寄云栖沉默。皇室的血脉亲情,夹杂着阴谋、背叛和死亡,早已扭曲得面目全非。这份迟来的歉疚,或许对皇帝自己是一种解脱,但对顾苍旻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你……”皇帝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寄云栖身上,看了他很久,“伤得不轻。”
“皮肉之伤,无碍。”寄云栖答道。
“守好京城。”皇帝缓缓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等苍旻回来。告诉他……这江山,朕……交给他了。让他……好好待之。”
话音落下,皇帝的呼吸重新变得微弱而平稳,似乎又沉入了昏睡。
寄云栖在原地又跪了片刻,才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麻,背后的伤口因久跪而更加疼痛,但他的心里,却仿佛有一块巨石终于落地。
他退出内殿,轻轻关上门。王公公守在门外,眼神询问。
“陛下准了。”寄云栖只说了三个字。
王公公浑身一震,随即深深低下头去,掩饰住眼中的复杂情绪。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后宫的天,彻底变了。
寄云栖走回外殿,阳光正好从窗棂斜射进来,落在那幅重新卷好的画轴上。他走过去,伸手轻轻抚过光滑的画轴表面。
父亲,您看到了吗?害死您的人,他们的靠山,正在一个个倒下。
殿下,您听到了吗?京城的障碍,正在为您一一扫清。
他走到案前,看着那份已经写好的、准备明发六部的案情通报草稿,又看了看怀中那本关乎沈家最终命运的账本。
京城的棋,已落下最关键的一子。接下来,就是等待,等待江南的捷报再次传来,等待沈家老巢被攻破的消息,等待……那个人,踏着凯歌归来。
他重新坐下,铺开一张新的纸。这一次,不是给顾苍旻的信,而是给枢机阁主的。
“阁主钧鉴:陛下已准废后,密诏作废。案情即将明发,朝局当可渐稳。江南战事,需以此账本为刃,直捣黄龙。然账本何时公示、如何用之以定沈家十恶不赦之罪,尚需与江南动向配合,谋定后动。京城诸事,云栖暂摄,必不负所托。望阁主保重,静待佳音。”
写罢,他吹干墨迹,唤来一名绝对可靠的隐麟卫甲士,低声吩咐几句,让其送往枢机阁。
做完这一切,他才真正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袭来。他挥手让王公公退下,独自一人坐在满室晨光里,背上的伤痛,心头的重压,以及对千里之外那个人无法言说的牵挂,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吞噬。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在顾苍旻回来之前,他必须站直了,守住这片刚刚经历血火、正在缓慢愈合的宫城,守住这盘棋的胜局。
他缓缓闭上眼,将头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任由意识在疲惫和伤痛的边缘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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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