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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破晓棋谈 ...
天光真正亮起来的时候,养心殿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药膏的苦涩气。寄云栖半靠在榻上,后背和肩膀缠满了新换的绷带,浸出的血迹在白色棉布上洇开暗红的晕。太医刚走,殿内只剩下王公公端着药碗,欲言又止地立在榻边。
“药放下,您也去歇着吧。”寄云栖的声音有些沙哑,一夜激战和失血让他的脸色白得几乎透明,但那双眼睛在晨光里依然亮得慑人,“外面……都安置妥当了?”
王公公将药碗放在榻边小几上,低声道:“陈默将军正在清点伤亡,收缴兵器。潜入宫墙的十七人,死了九个,擒了八个,正在分开关押审讯。宗人府那边,三十四个黑衣刺客全数被迷烟放倒,无一漏网,柳七少侠只是受了些内伤,调养几日便好。枢机阁……”老太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阁主受了些皮肉伤,无大碍,但阁内折了十三个好手,还有不少机密文书在打斗中被毁或散落,正在整理。”
寄云栖闭上眼,喉结滚动了一下。十三条人命,还有那些可能永远无法复原的秘辛。这就是撕破脸皮的代价。
“那个黑影……”他问。
“遁走了。周峰将军带人追出三里,在城西乱巷里失去了踪迹。那人轻功极高,且似乎对京城巷道极为熟悉。”王公公的语气带着懊恼和一丝后怕,“若非将军您掷刀阻拦,阁主恐怕……”
寄云栖摇了摇头,示意不必再说。那人武功确实骇人,空手夺白刃,掌风凌厉,绝非寻常死士。沈家竟还藏着这样的高手,昨夜若真让他夺了账本,或是伤了阁主性命,后果不堪设想。他伸手摸向怀中,那油布包裹的账本硬硬地硌在胸口,冰凉,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至少,最关键的东西保住了。
“陛下那边……”
“陛下一直安睡,未曾惊醒。老奴按您的吩咐,加强了养心殿内外的防卫,都是周峰将军亲自挑选的、绝对可靠的人。”王公公回道,“只是……凤仪宫那边,皇后似乎听到了昨夜动静,今早天未亮就派了人出来打探,被我们的人拦回去了。”
寄云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冷笑。皇后当然会打探。她布下的局,她派出的刀,一夜之间全军覆没,她怎能不慌?只是不知道,当她得知连枢机阁都未能攻破,连那个神秘黑影都无功而返时,脸上会是怎样的表情。
“看着她。”寄云栖睁开眼,“从今日起,凤仪宫只许进,不许出。所有饮食用度,由我们的人经手。她要打探,就让她打探,但消息……只能是我们想让她知道的。”
“是。”王公公躬身,又迟疑道,“那五皇子……”
“继续关着。”寄云栖的语气没有丝毫转圜余地,“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审,继续审,把他和沈家、和皇后这些年往来的每一笔账,都给我挖出来。”
“老奴明白。”王公公应下,看了看那碗渐渐凉掉的药,终于忍不住道,“将军,您的伤……这药……”
“我知道。”寄云栖伸手端起药碗,试了试温度,已经凉透了。他也不在意,仰头一饮而尽。药汁极苦,苦得他微微蹙眉,但咽下后,一股暖意从小腹升起,稍稍驱散了失血带来的寒意和虚弱。
王公公见他喝了药,这才略略放心,收拾了药碗,悄声退了出去。
殿内重归寂静。晨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整齐的光格。尘埃在光柱中无声浮动。寄云栖独自靠在榻上,怀里的账本依旧硌着他。他忍不住又将它取出,拆开油布。里面是一个厚厚的、用细绳捆扎的册子,封皮是普通的蓝布,没有任何标记。他解开细绳,翻开第一页。
映入眼帘的,是工整却冰冷的账目记录。时间,地点,人物,货物,银钱数目……一笔笔,一条条,清晰地记录着沈家与南诏之间长达二十年的肮脏交易。精铁、弓弩、工匠、粮草、私盐……甚至,还有几条涉及“特殊货物”的记录,旁边标注着模糊的代号,但结合上下文,寄云栖能猜到那是什么——人口,尤其是年轻女子和孩童。
越往后翻,触目惊心之处越多。不仅有南诏,后期还出现了北狄左贤王部落的标记。交易的规模也越来越大,从最初的试探,到后来的肆无忌惮。而朝中官员的名字,也如同附骨之疽,频频出现在“中间人”或“分润”的栏目下。有些名字他已经熟悉,有些则让他瞳孔微缩——那是在朝中素以清廉刚正著称的人物。
这不仅仅是一本账,这是一张血淋淋的网,网住了江南,网住了朝堂,也网住了大晟二十年来的国运。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没有数字,只有几行简短的字,墨迹较新,似乎是后来添加的:
“天启二十四年冬,南诏三王子秘晤沈万山于洞庭别院,议定:若助其夺位,许江南三州自治,盐铁茶丝专营之权永归沈氏,另赠黄金五十万两,战象三十头。沈万山允诺,次年春,遣死士三百,工匠五十,精铁万斤入南诏。此约,沈贵妃为见证。”
沈贵妃。
那个已经“病逝”的长春宫主人。
顾苍旻母妃之死的真凶之一。
寄云栖的手指抚过“沈贵妃”三个字,指尖冰凉。难怪沈家如此疯狂,难怪他们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公然造反。他们赌上的不只是家族存亡,还有二十年来与南诏、北狄勾结经营的一切,更有那遥不可及的“江南三州自治”的迷梦。这已不是普通的贪婪,这是裂土封疆的野心!
账本的最后,还夹着一张薄薄的、裁剪整齐的绢纸。他抽出来展开,上面是一幅简易的地图,标注着江南几处关键地点:沈家老宅、灵隐寺死士训练营、几处重要的私矿和码头……而在扬州与金陵之间,“燕子矶”三个字被朱砂重重圈了起来。
旁边有小字注释:“粮道命脉,亦为退路关键。若事败,沈家核心或由此遁往南诏。”
退路。
沈家连败退的路线都规划好了。燕子矶不仅是粮道枢纽,更是他们预留的逃生通道。昨夜他下令“风羽卫”奔袭燕子矶,看来是歪打正着,恰好击中了沈家最致命的七寸之一。
他小心地将账本重新包好,放回怀中。这东西太重要,也太危险,不能离身。有了它,顾苍旻在江南所做的一切才有了最坚实的依据,沈家的覆灭才算名正言顺,朔北十万将士的冤屈、顾苍旻母妃的血仇,才能真正讨回。
可是……顾苍旻能等到吗?
驿馆被围,内外隔绝。那封“援军已至,攻其必救”的消息,真的能送进去吗?就算送进去了,面对近两千人的围困,他还能撑多久?“风羽卫”奔袭千里,能否及时在燕子矶制造足够的混乱,逼迫围城的沈家军队分兵回援?
一个个问题,像冰冷的针,扎进他刚刚因账本而稍显振奋的心绪。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拳,指尖陷入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将他淹没的焦虑。
不能乱。他告诉自己。京城刚刚经历一场动荡,皇后和五皇子余党还未肃清,朝堂人心浮动,皇帝病重……他必须稳住,必须让所有人看到,京城的天,没有塌。
就在他强迫自己凝神静气时,殿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将军,”是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枢机阁主……求见。”
寄云栖一怔。阁主受伤不轻,此刻不在阁中善后,来养心殿做什么?他立刻道:“请。”
殿门推开,枢机阁主走了进来。他左臂吊在胸前,脸色比昨夜更加苍白,但步伐稳健,眼神依旧深不见底。他换了一身干净的深青色常服,气息平稳,若非那吊起的臂膀,几乎看不出重伤初愈的模样。
“阁主伤势如何?该好生休养才是。”寄云栖欲起身。
“将军不必多礼。”阁主快走两步,示意他不要动,自己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皮肉伤,无碍。倒是将军,背上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扯了扯嘴角,“阁主此时前来,必有要事。”
阁主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江南……有消息了。”
寄云栖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屏住了呼吸,盯着阁主。
“不是捷报。”阁主的第一句话就让寄云栖的心沉了下去,“但也不是噩耗。”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昨夜子时前后,也就是京城这边动手的同时,金陵驿馆的攻防战到了最激烈的时刻。沈家死士用上了火攻和简易的投石机,驿馆外墙破损多处,隐麟卫……伤亡惨重。韩烈将军带伤死守缺口,身中七箭,力竭昏迷,生死未卜。”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凉了。韩烈……那个沉默却忠诚的丙字卫统领。
“七殿下呢?”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
“七殿下无恙。”阁主立刻道,“他亲自指挥剩余人手,用湿棉被和沙土暂时堵住了缺口,稳住了防线。但……箭矢和滚木擂石几乎耗尽,驿馆内能拆的木材都已拆用,若再无转机,恐怕撑不过今日午时。”
今日午时。
寄云栖抬头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晨光熹微,距离午时,还有不到三个时辰。
“那‘风羽卫’……”
“这就是我要说的。”阁主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就在驿馆防线岌岌可危、七殿下已准备亲率残部做最后突围之时——围城的沈家军后方,突然大乱!”
寄云栖猛地坐直了身体,牵动背后的伤口,一阵剧痛,但他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阁主。
“乱源来自东南方向,正是燕子矶所在!”阁主继续道,“火光冲天,杀声震地,隐约可见‘杨’字大旗!沈家围城军队的侧后方营寨被袭,粮草辎重被焚,指挥一度陷入混乱。围困驿馆的攻势,也因此为之一滞!”
成了!
寄云栖几乎要脱口喊出这两个字!胸腔里那股憋闷了整夜的浊气,似乎都要随着这一线曙光喷薄而出!杨振岳!燕子矶!“风羽卫”真的做到了!他们真的在关键时刻,狠狠地捅了沈家一刀!
“然后呢?”他急促地问。
“然后,驿馆内的七殿下,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战机。”阁主眼中掠过一丝赞赏,“他没有固守待援,而是……主动打开了驿馆大门。”
“什么?!”寄云栖失声道。这太冒险了!以残破之师,直面数倍之敌?
“他带着所有还能站起来的隐麟卫,大约……不到四十人。”阁主的声音带着一种叙述传奇般的平静,“没有呐喊,没有旌旗,就在沈家军因后方遇袭而阵脚微乱的时刻,如同最锋利的一把匕首,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地,凿进了敌军主将邓艾所在的中军!”
寄云栖想象着那幅画面:雨夜,火光,混乱的敌阵,一支人数稀少却决绝无比的队伍,像一柄淬火的尖刀,直插敌人心脏。那需要何等的胆魄,何等的决断,又是何等的……信任。信任远在千里之外的京城,信任那个下达了“攻其必救”命令的人,能为他创造出这一线稍纵即逝的战机。
“他们……成功了?”寄云栖的声音微微发颤。
“成功了。”阁主点头,“邓艾被七殿下亲手斩杀于阵前。主将猝死,后方遇袭,沈家军顿时大乱,溃不成军。七殿下趁势掩杀,与从侧翼突入的杨振岳将军所率鹰扬卫残部会合,彻底击溃了围城之敌。现在,金陵城……已在七殿下掌控之中。”
掌控之中。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记重锤,狠狠砸在寄云栖心口,砸得他头晕目眩,砸得他几乎要落下泪来。赢了……真的赢了。金陵收复,围城瓦解,最危险的时刻,过去了。
他靠在榻上,剧烈地喘息着,背上的伤口疼得厉害,但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巨石,却仿佛瞬间松动、滚落。无尽的疲惫和后怕,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几乎虚脱。
“七殿下……可有受伤?”他哑着嗓子问。
“信上说,只是力竭,有些轻伤,无大碍。”阁主仔细看着他的反应,缓缓补充道,“他还托信使带了一句话给你。”
“什么话?”
阁主顿了顿,才一字一句地复述,语气平和,却仿佛带着那人特有的、清冷又执拗的温度:
“告诉他,京城的风雨,我听到了。江南的棋,还没下完。让他……等我回来。”
等我回来。
寄云栖闭上了眼睛。所有的焦虑、恐惧、彻夜未眠的煎熬,在这一刻,似乎都找到了归宿。那个人还活着,还在战斗,并且……在想着京城,想着他。
良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的血丝未退,但眸光已恢复了沉静。“阁主亲自前来,不只是为了报喜吧?”
“自然。”阁主从袖中取出一个扁平的铁盒,只有巴掌大小,做工极其精巧,“金陵虽然收复,但沈家主力未损,只是暂时退却。江南各州县仍有沈家死士和哗变驻军盘踞,尤其是沈家老巢湖州,经营数十年,城高池深,必有重兵把守。七殿下手中兵力有限,强攻绝非上策。”
他将铁盒推到寄云栖面前:“这里面,是沈家老宅及湖州城的详细布防图、密道位置、以及城内几处可能作为据点的产业分布。此外,还有一份名单,是枢机阁这些年掌握的、对沈家不满或暗中有意投诚的湖州本地士绅和部分低级官吏。或许……对七殿下接下来的行动,有所帮助。”
寄云栖接过铁盒,入手冰凉沉重。他知道,这又是一份沉甸甸的、用无数隐秘情报和人命换来的筹码。枢机阁主这是在将最后的筹码,也押在了顾苍旻身上。
“阁主为何不直接派人送往江南?”
“因为接下来,京城需要绝对的稳定和……雷霆手段。”阁主的目光变得锐利,“江南战事进入扫尾阶段,但朝堂的清洗,才刚刚开始。皇后、五皇子及其党羽,昨夜虽遭重创,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尤其皇后,她手中那道密诏,始终是个隐患。必须在她反应过来、狗急跳墙之前,将她的罪证坐实,将她所有的依仗,连根拔起。”
他看向寄云栖怀中的位置:“那本账,就是最锋利的刀。但怎么用,何时用,需要京城这边有人审时度势,果断决断。七殿下远在江南,鞭长莫及。这个决断,只能由你来做。”
寄云栖抚摸着怀中的账本,又看了看手中的铁盒。江南的棋局需要破城的利器,京城的棋局需要斩乱麻的快刀。而这两样东西,此刻都握在他手里。
“我明白了。”他缓缓道,“请阁主放心。京城,乱不了。该清理的,一个都不会少。”
“我相信将军。”阁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堂起来的天空,“昨夜一场风雨,洗刷了血污,也吹散了阴霾。但这天……还没有真正放晴。江南的仗要打,京城的仗也要打。将军,珍重。”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缓步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殿门外。
寄云栖独自坐在榻上,晨光越来越盛,将殿内的一切都照得清晰分明。他低头,看着怀中的账本,手中的铁盒,还有榻边小几上,那幅已经重新卷好的《寄北疆将军戍边图》。
父亲,您看到了吗?害死您和朔北十万弟兄的仇人,他们的末日,就要到了。
殿下,您也听到了吗?京城的风雨已歇,我在等您回来,一起看这江山……重归清明。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将账本和铁盒都小心收好,然后强撑着站起身,走到案前。疼痛让他额角渗出冷汗,但他的背脊挺得笔直。
他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磨墨,提笔。
该给江南回信了。该给这盘棋,落下下一步子了。
笔尖蘸饱浓墨,在晨光里凝成欲滴的墨珠。
他落笔,写下第一行字:
“金陵捷报已悉,闻殿下安好,心乃稍安。京城乱局初定,魑魅魍魉皆已现形,唯待天时,便可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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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