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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风雨欲来 ...

  •   养心殿的烛火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窗外的雨势小了些,但风大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像某种不安的叩问。寄云栖坐在案前,那卷画轴平摊在桌上,十岁时的笔触稚嫩却传神——父亲的背影在朔北的烽烟里挺拔如松,而如今,松已倒,烟未散。

      他伸手轻轻拂过画纸,指尖在“寄北疆”三个字上停留。墨迹早已干透,但记忆里的血还是温的。十年了,父亲的冤屈即将洗清,沈家的覆灭就在眼前,这本该是值得宽慰的时刻,可胸腔里那团火烧得他坐立难安。

      因为顾苍旻还在江南淋雨。

      因为那封“信你”的短笺,此刻正贴在他心口的位置,薄薄一张纸,却烫得像烙铁。

      王公公轻手轻脚地添了新炭,盆中的火苗蹿高了些,将寄云栖凝在画上的侧影投在墙壁,拉成一道沉默而紧绷的剪影。老太监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退到殿角阴影里。

      打破寂静的是殿外急促的脚步声,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带着水花溅起的凌乱声响。陈默几乎是闯进来的,蓑衣上的雨水在他身后淌了一地,脸上那道疤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

      “将军!”他的声音带着喘,“凤仪宫……出事了。”

      寄云栖抬起头,眼神里的恍惚瞬间被锐利取代:“说。”

      “皇后身边的大宫女翠珠,一个时辰前企图从角门出宫,被我们的人截下了。”陈默抹了把脸上的雨水,“从她身上搜出了这个。”

      他递上一枚小小的蜡丸。寄云栖接过,指尖稍一用力,蜡壳碎裂,里面是一卷极细的绢帛,展开不过巴掌大,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他快速浏览,越看眼神越冷。

      这是一份名单。并非江南文会那样的受贿名录,而是一张“宫变联络图”。上面详细标注了凤仪宫在内廷各处的暗桩位置、联络方式,甚至还有几处宫墙的“薄弱点”标记,旁边用小字注明了“子时三刻,钥孔松动”。

      子时三刻,就是今夜。

      “她要硬闯宗人府?”寄云栖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绢帛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不止。”陈默压低声音,“翠珠受不住刑,招了。皇后的计划是双线:一队人从标记的宫墙薄弱处潜出,配合宫外五皇子府旧部,强攻宗人府劫太子;另一队人……”他顿了顿,“直扑养心殿。”

      “目标是我?”

      “是陛下。”陈默的声音更低了,“还有……您。皇后说,只要陛下‘受惊驾崩’,再拿下您这个‘挟持太子、祸乱朝纲’的逆臣,她就能以中宫之名,联合朝中老臣,拥立五皇子‘清君侧’。”

      清君侧。

      好名头。

      寄云栖将绢帛放在烛火上,火苗舔舐细绢,瞬间卷曲焦黑,化作几缕青烟。“宫外五皇子府的旧部,有多少人?”

      “不少于三百。都是这些年五皇子暗中蓄养的私兵,兵器甲胄俱全,就藏在城西几处民宅和商铺里。”陈默答道,“我们的人已经盯住了,随时可以动手端掉。”

      “先别动。”寄云栖摇头,“让他们聚。聚齐了,才好一网打尽。”

      “可他们若真在子时动手……”

      “那就让他们来。”寄云栖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雨丝被风刮着,斜打在窗纸上,“御林军现在谁在值守?”

      “周峰亲自坐镇宫门,赵阔领一队人在宗人府外围,钱勇带另一队人在内廷巡逻。”陈默顿了顿,“不过钱勇……他父亲确实受过沈家恩惠,虽然目前没有异动,但不得不防。”

      “把他调开。”寄云栖果断道,“就说陛下夜间惊醒,需要加强养心殿防务,让他带人来这边。把他和他手下那些人,放在眼皮子底下。”

      “那宗人府和宫墙薄弱处……”

      “让赵阔分一队可靠的人,暗中埋伏在标记点附近。记住,放他们进来,关门打狗。”寄云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轻响,“至于宗人府……柳七在那边吗?”

      “在。”

      “告诉他,如果真有人攻宗人府,不必死守大门。放他们进第一道院子,然后……”寄云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冷光,“用烟。”

      “烟?”

      “对。我上次去枢机阁,问阁主要了点小玩意儿。”寄云栖从案几下层摸出几个油纸包,“迷烟,沾着就倒,能睡上三个时辰。让柳七带人在第一进院子的厢房里布上,门窗虚掩,等人进去就点火封门。不杀人,只抓人。”

      不杀人,只抓人。

      这是要给皇后和五皇子余党,留一个“活口”的机会。活口才能招供,供词才能成为铁证。

      陈默看着那几个油纸包,又看了看寄云栖平静无波的脸,忽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这个看似散漫的将军,心思竟缜密狠辣到如此地步,每一步都算在了敌人前面。

      “属下这就去安排。”陈默接过油纸包,转身要走。

      “等等。”寄云栖叫住他,“江南有新的消息吗?”

      陈默脚步一顿,脸色黯淡了一瞬:“有。信鸽刚到的。七殿下已进入金陵城,但……进城就被围了。”

      “被谁围?”

      “金陵守军,还有沈家死士。”陈默的声音发沉,“守将邓艾是沈家女婿,他紧闭四门,将七殿下和剩余的隐麟卫困在城东一处旧驿馆。沈家调集了周边所有死士,加上部分哗变的驻军,估计有近两千人,把驿馆围得水泄不通。杨振岳将军的鹰扬卫被阻在扬州城外三十里,一时赶不过去。”

      近两千人,围困一支不到百人、且已伤亡过半的队伍。

      寄云栖感觉自己的呼吸窒了一瞬。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缓缓收紧,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他撑住桌沿,指尖用力到发白。

      “七殿下……可有受伤?”他的声音出奇的稳,稳得像冰封的河面。

      “信上没说。”陈默道,“只说了被围,形势危急,请京城……早做决断。”

      早做决断。

      决断什么?是决断放弃江南,集中力量守住京城?还是决断派兵救援,赌上京城可能发生的动荡?

      寄云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顾苍旻的脸,苍白的,清瘦的,嘴角却总是带着那丝极淡的、近乎执拗的弧度。那个人说:“云栖,若江南乱了,说明沈家急了。他们急了,就会露出破绽。”

      破绽在哪里?

      在京城。在皇后和五皇子这看似孤注一掷的宫变上。

      沈家为什么敢在江南如此疯狂地围杀顾苍旻?因为他们知道,京城即将大乱,无暇南顾。只要京城一乱,顾苍旻就成了孤军,必死无疑。而京城乱局的钥匙,就握在皇后手里,或者说,握在沈家通过皇后操控的这股力量手里。

      所以,破局的关键,不在江南,就在今夜,就在这座养心殿,就在他寄云栖能不能稳住京城,能不能把皇后和五皇子余党伸出来的爪子,连根剁掉!

      “陈默,”他睁开眼,眼底那簇幽暗的火再次燃烧起来,烧掉了所有疲惫和犹疑,“宫变的事,按计划办。江南的事……我来处理。”

      “将军要如何……”

      “调兵。”寄云栖从怀中取出那块黑铁令牌,又拿出顾苍旻留给他的蟠龙玉佩副印,“凭这两样东西,我能调动的,不止御林军。”

      “可北境军不能动,西境军太远,京畿三大营……”

      “我不动他们。”寄云栖打断他,“我动‘隐麟卫’。”

      陈默愣住了:“隐麟卫?乙卫和丙卫不是都随七殿下去江南了?甲卫留在京城保护您的,人数不过数十……”

      “隐麟卫,不止三卫。”寄云栖走到墙边,伸手在博古架第三层的青瓷花瓶上轻轻一拧。只听“咔哒”一声轻响,书架向侧方缓缓滑开半尺,露出后面墙壁上一个暗格。暗格里没有金银,只有一摞厚厚的册子,和几枚样式古朴的令牌。

      他取出一枚玄铁令牌,令牌正面浮雕着一只敛翅的鹰,背面是一个古老的篆字:“风”。

      “隐麟卫成立十年,明面上只有甲、乙、丙三卫。但实际上,还有一支‘风羽卫’。”寄云栖摩挲着令牌冰凉的表面,“人数不多,只有一百二十人。但这一百二十人,不在京城,不在江南,而在……北境。”

      “北境?”陈默震惊。

      “对。杨老将军麾下,最精锐的斥候和夜不收,有一半,都是‘风羽卫’的人。”寄云栖将令牌递给陈默,“他们不参与党争,不涉朝局,唯一的作用,就是在关键时刻,执行最危险、最紧急的远程奔袭任务。调动他们,需要我和顾苍旻的双重令牌,以及……杨老将军的手令。”

      杨老将军的手令,在顾苍旻离京前,已经秘密交给了寄云栖。

      “您要调‘风羽卫’南下救驾?”陈默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可北境到金陵,千里之遥,就算日夜兼程,也至少要五日!远水难救近火!”

      “不是去金陵。”寄云栖的目光投向南方,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和雨幕,“是去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终点在一个位置上——扬州与金陵之间,一座名叫“燕子矶”的险要渡口。

      “沈家从江南各处调集死士和叛军围攻金陵,他们的粮草、军械补给线,必然经过燕子矶。那里是水路要冲,易守难攻。”寄云栖的声音冷静得像在布置一场寻常演练,“‘风羽卫’擅长的就是长途奔袭、断敌粮道、制造混乱。一百二十人,够了。”

      “可七殿下那边……”

      “顾苍旻能撑住。”寄云栖说,语气笃定,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他必须撑住。驿馆虽旧,但墙高壁厚,易守难攻。沈家死士虽多,但强攻硬寨并非其所长。他要做的,就是拖。拖到燕子矶被袭的消息传过去,拖到沈家军心自乱。”

      他顿了顿,看向陈默:“传我命令:第一,以监国副使印信,八百里加急传令北境杨老将军,命‘风羽卫’即刻出发,限三日内抵达燕子矶,不惜一切代价,切断沈家叛军补给线,制造最大混乱。第二,以枢机阁暗牌,传令江南所有暗桩,不惜暴露,也要将‘援军已至,攻其必救’的消息,送进金陵驿馆,送到顾苍旻手里。”

      陈默被这大胆到近乎疯狂的计划震撼了。以一百二十人千里奔袭,去撼动两千人的围城大军?这简直是……

      “将军,这太冒险了!万一‘风羽卫’未能及时赶到,或者未能造成足够混乱……”

      “那就一起死。”寄云栖的声音很轻,却重得让陈默心头巨震,“江南平不了,京城稳不住,这盘棋就是满盘皆输。输了,我和他,还有这殿里殿外无数人的命,都得填进去。既然横竖都可能死,不如赌一把大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冰冷的雨丝夹杂着风扑打在他脸上。

      “赌赢了,江南可定,沈家可除,这十年的隐忍和鲜血,才算没有白费。”他的侧影在风雨中显得异常孤峭,“赌输了……黄泉路上,我陪他一起走,也不算孤单。”

      陈默看着他的背影,那句“黄泉路上,我陪他一起走”说得如此自然,仿佛天经地义。他终于明白了枢机阁主那句话——“七殿下选你,不是偶然”。

      “属下……遵命!”陈默深深一躬,再无犹豫,攥紧令牌和印信,转身大步走入雨夜。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雨声和炭火的噼啪。寄云栖关上门窗,将寒意隔绝在外。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目光落回那幅《寄北疆将军戍边图》上。

      画中的父亲背对着他,面向朔北无垠的烽烟。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曾摸着他的头说:“云栖,为将者,当有‘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胆魄,也要有‘一子落错,满盘皆输’的觉悟。但最重要的,是明白你在为谁而战,为何而战。”

      为何而战?

      以前是为了父亲的公道。后来,是为了顾苍旻那句“并肩而行”。现在,或许是为了这幅画里未曾画出的、父亲守护的江山百姓,也为了那个在江南驿馆里、和他看着同一片夜空的人。

      他提起笔,在一张干净的宣纸上缓缓写下:

      “江南风雨急,金陵夜未央。燕子矶畔火,应为破晓光。京畿棋局险,子时杀机藏。但守心如铁,静待故人归。”

      写罢,他放下笔,静静看着墨迹在灯下渐干。

      子时快到了。

      宫变的杀机,江南的危局,都将在接下来的几个时辰里,迎来最终的碰撞。

      而他,就在这里等着。

      守着这座殿,守着这座城,守着那微弱的、却不肯熄灭的“破晓光”。

      殿角的王公公无声地递上一杯热茶。寄云栖接过,茶水温烫,透过瓷壁传来暖意。他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里缓缓散开。

      “王公公。”

      “老奴在。”

      “若今夜事败,”寄云栖看着茶杯中沉浮的茶叶,语气平淡,“你带着这幅画,还有陛下,从密道走。密道出口有人接应,会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

      王公公的老眼骤然湿润:“将军!老奴岂能……”

      “这是命令。”寄云栖抬眼看他,眼神不容置疑,“顾苍旻把陛下托付给我,我把陛下托付给你。这幅画……若我回不来,烧了它,别留痕迹。”

      王公公的嘴唇颤抖着,最终只是重重跪下,磕了一个头:“老奴……遵命。”

      寄云栖不再说话,只是慢慢喝着那杯茶。茶很苦,苦得他微微蹙眉,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喝得干干净净。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殿门边,手按在冰凉的刀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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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全文完。感谢陪伴至此。 求求作品收藏,和作者收藏。 对我来说有很大的鼓励 Vb:晴笙不咕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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