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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枢机暗谈 ...
养心殿的门被推开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不是黄昏时分那种温柔渐暗,而是一种骤然的、带着雨意的阴沉。乌云从西边压过来,将午后的阳光彻底吞噬,殿内不得不提前点起了灯。
寄云栖从短暂的浅眠中惊醒,肩上的箭伤传来一阵尖锐的痛。他皱了皱眉,睁开眼,看见王公公站在桌前,手里捧着一只信鸽——正是他午前放出去的那只。信鸽的腿上绑着新的竹管。
“将军,”王公公的声音压得很低,“回信。”
寄云栖坐直身体,接过竹管,手指有些僵硬地解开系绳。竹管里只有一张纸条,比他的信更短,字迹是他熟悉的、清瘦有力的笔锋——是顾苍旻的亲笔。
“京城稳住,甚好。账本事,可问阁主。江南局,已入中盘。信你。——苍旻,未时三刻。”
未时三刻。
一个时辰前。
寄云栖盯着那寥寥数语,看了很久。墨迹很新,纸上有轻微的水渍——江南下雨了。他能想象出那个人在雨中疾书的样子,或许是在马背上,或许是在临时扎营的帐中,周围是厮杀的余音,是受伤部属的呻吟,是江南乱局的纷扰。
但他写的是“信你”。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如千钧。
“将军,”王公公低声问,“七殿下他……”
“他还活着。”寄云栖将纸条折好,贴身收起,“这就够了。”
活着,就有希望。活着,就能继续下这盘棋。
他站起身,肩上的伤被扯动,又是一阵刺痛。他咬咬牙,忽略那痛楚,对王公公说:“备车,去枢机阁。”
“现在?”王公公一愣,“天快下雨了,而且枢机阁那边……”
“现在。”寄云栖重复,“有些事,不能等。”
等雨下大了,路就难走了。等天黑了,有些事就看不清楚了。等……某些人反应过来,就来不及了。
王公公不再多问,躬身退出去安排。
寄云栖走到衣架前,取下那件玄色外袍披上。袍子很厚,能遮住肩上的绷带,也能遮住一些不该露出的疲惫。他对着铜镜整了整衣襟,镜中的人脸色苍白,眼底有青黑,但眼神很亮——亮得像淬过火的刀锋。
一刻钟后,马车驶出宫门。
雨果然开始下了。不是淅淅沥沥的小雨,是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车顶上,像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敲打。车窗的帘子被风吹得翻卷,雨丝斜斜地扫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寄云栖靠在车厢内壁,闭目养神。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在雨声里变得模糊,像某种遥远的鼓点。他能感觉到马车在拐弯,在穿过街市,在驶向那个京城最神秘的地方——枢机阁。
枢机阁不在皇宫里,也不在六部衙门聚集的皇城东侧。它在西城一条不起眼的小巷深处,外表看起来像一座普通的富商宅邸,青砖灰瓦,门楣上连块牌匾都没有。只有知道的人才知道,这里进出的每一封信、每一个人,都可能改变朝堂的格局。
马车在巷口停下。寄云栖下车,雨立刻打湿了他的肩头。他没有撑伞,只是拉了拉兜帽,遮住半张脸,然后快步走向那扇黑漆大门。
门没关,虚掩着。
寄云栖推门进去。里面是个小院,种着几竿瘦竹,在雨里瑟瑟发抖。院子尽头是间正厅,门开着,里面点着灯。灯光在雨幕里显得昏黄而温暖,像个陷阱。
他走进正厅。
厅内陈设很简单,一桌两椅,一架书,一盏灯。书桌后坐着一个人,背对着门,正在看书。听见脚步声,那人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开口:
“寄将军,雨天来访,可是有急事?”
声音很平和,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
寄云栖停在厅中,雨水从衣摆滴落,在青砖地上洇开一小片湿痕。他看着那个背影,缓缓开口:
“来问阁主一个问题。”
“问。”
“账本在沈家老宅祠堂第三根梁上——这个消息,阁主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问题问得很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子,挑开了所有伪装。
书桌后的人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
那是一张很普通的脸,中年,清瘦,五官没有任何特色,扔进人堆里就找不出来。但那双眼睛很特别——深得像两口古井,井底没有任何波澜,却仿佛能看透人心。
“三年前。”枢机阁主说,“沈墨去南诏前,我就知道。”
三年前。
寄云栖的心沉了沉。三年前就知道,却一直没有动作,直到现在。
“为什么不说?”
“因为说了没用。”阁主放下书,站起身。他比寄云栖矮半个头,但站在那儿,却有种莫名的压迫感,“三年前,七殿下还在装病,隐麟卫还没成形,朝堂还是太子和五皇子的天下。那时候拿出账本,除了打草惊蛇,没有任何意义。”
“那现在呢?”寄云栖问,“现在拿出来,就有意义了?”
“有。”阁主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雨,“现在七殿下在江南,你在京城,沈家狗急跳墙,朝堂局势初定——这是最好的时机。账本拿出来,沈家通敌叛国的罪名就坐实了。坐实了,七殿下平叛就是名正言顺,你肃清朝堂就是顺应天意。”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精心计算过的棋子,落在该落的位置。
“所以苏晚晴……”寄云栖缓缓开口。
“是我的人。”阁主坦然承认,“或者说,曾经是。三年前,我把她安排在赵德海身边,就是为了盯着漕运线,也为了……在合适的时候,传递消息。”
传递消息。
用生命传递。
寄云栖感觉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想起了苏晚晴的死,想起了她妹妹被绑,想起了那张藏在荷包里的纸条。所有的一切,都是设计好的。
“她知道自己会死吗?”寄云栖问。
“知道。”阁主转身,看着寄云栖,“她自愿的。她说,她欠沈家一条命,也欠大晟一个公道。用她的命,换沈家覆灭,值。”
值。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那她妹妹呢?”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干,“也是自愿被绑的?”
“是。”阁主点头,“她妹妹知道姐姐的计划,也愿意配合。被绑到济世堂,被关一个月,受些苦——都是为了把戏做真。”
把戏做真。
好一场大戏。
用两条命,一场绑架,一个月的囚禁,换来一张指向账本的纸条。换来他寄云栖此刻站在这里,质问枢机阁主。
“阁主,”寄云栖盯着他,“你这么做,是为了大晟,还是为了……别的?”
“有区别吗?”阁主反问,“大晟好了,我才能好。大晟完了,我也完了。枢机阁存在了五十年,经历了三朝皇帝,靠的不是忠心,是清醒。我们只做对江山有利的事,至于谁坐在那个位置上——不重要。”
不重要。
这句话很直白,直白得近乎冷酷。
寄云栖明白了。枢机阁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他们是下棋的人。他们选择顾苍旻,不是因为他姓顾,而是因为他有能力收拾这个烂摊子。如果有一天顾苍旻不行了,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换人。
“那现在,”寄云栖说,“阁主觉得,七殿下能赢吗?”
“能。”阁主回答得很肯定,“因为他有你。”
“我?”
“对。”阁主走回书桌后,重新坐下,“三年前,我开始观察你。一个镇北将军遗孤,被养在宫中,表面散漫不羁,暗地里却在查朔北冤案。你有能力,有韧性,最重要的是——你有情义。”
有情义。
这三个字从枢机阁主嘴里说出来,有些讽刺。
“情义在这局棋里,”寄云栖说,“是最没用的东西。”
“不。”阁主摇头,“情义是最有用的东西。因为有情义,你才会为父报仇;因为有情义,你才会为七殿下守住京城;因为有情义,你才会站在这里,问我这些问题。”
他顿了顿,继续说:
“七殿下选你,不是偶然。他知道你有情义,也知道你会因为情义,陪他走到最后。这局棋里,冷血的棋手很多,但能走到最后的,往往是那些还有心的人。”
有心。
寄云栖沉默了。他看着阁主,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更复杂。他不是忠臣,也不是奸臣,他是……一种超越忠奸的存在。
“那接下来,”寄云栖问,“阁主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阁主竖起两根手指,“第一,稳住京城。五皇子被拘,皇后被软禁,这只是开始。朝中还有沈家的人,还有五皇子的人,还有……别的势力。你要在七殿下回来之前,把京城清理干净。”
“怎么清理?”
“用刀。”阁主说得很直接,“该抓的抓,该杀的杀。非常时期,用非常手段。陛下病重,监国副使在江南,京城现在你说了算——这是你最好的机会,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唯一的机会。
寄云栖懂。等顾苍旻回来,等朝局稳定,再想动这些人就难了。法不责众,权贵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只有现在,乱局初定,人心惶惶,才是动手的时候。
“第二件事呢?”寄云栖问。
“第二,”阁主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木匣,推到桌边,“把这个,送到江南。”
木匣很小,紫檀木,没有任何纹饰。
“里面是什么?”寄云栖问。
“账本。”阁主说,“沈家和南诏往来二十年的真账本。我三年前就拿到了,一直藏在枢机阁密室里。”
真账本。
寄云栖的心跳停了一拍。苏晚晴的线索指向沈家老宅祠堂,那是假的?还是说……有两个账本?
“沈家老宅那个……”
“是假的。”阁主说,“沈万山临死前做的假账,用来糊弄沈家内部不听话的人。真账本早就被我换出来了。真账本在我这儿,假账本在祠堂——这个消息,是我故意放给沈墨的。”
故意放给沈墨。
所以沈墨去南诏,查的是假账本?所以他“失踪”,是因为发现了真相?
“沈墨他……”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干。
“还活着。”阁主说,“被我的人救下了,藏在南诏。等江南平定,他会回来。”
还活着。
寄云栖闭上眼睛。太好了。那个人还活着,那个温润的江南文士,那个顾苍旻信任的线人,还活着。
“为什么不早说?”他睁开眼,问。
“因为时机不到。”阁主说,“现在,时机到了。账本送到江南,七殿下就有了扳倒沈家的铁证。沈家一倒,江南才能真正平定。”
“谁去送?”
“你安排。”阁主说,“但必须是绝对可信的人,武功要高,心思要细,而且……要肯为七殿下死。”
肯为顾苍旻死。
这样的人,不多。
寄云栖想到了几个人:柳七,轻功好,机灵,但太年轻。陈默,老练,忠诚,但武功一般。韩烈……韩烈重伤了。
“我去。”寄云栖说。
“不行。”阁主摇头,“京城需要你。你走了,京城就乱了。”
“那……”
“让杨振岳去。”阁主说,“他已经在江南,熟悉地形,武功高强,最重要的是——他恨沈家。恨到愿意用命去换沈家的覆灭。”
杨振岳。
鹰扬卫统领,杨老将军的儿子,假死十年查案,背负着朔北十万将士的血仇。
他确实是最合适的人选。
“可他现在在扬州和沈家死士交战……”
“已经结束了。”阁主从桌上拿起另一封密信,递给寄云栖,“半个时辰前收到的,扬州大捷。杨振岳率鹰扬卫突袭沈家死士大营,斩杀三百余人,俘虏两百,余部溃散。他现在正在扬州休整,你传信过去,他会去接账本。”
扬州大捷。
寄云栖接过密信,快速浏览。信上写得很详细:杨振岳如何利用雨天突袭,如何火烧敌营,如何生擒沈家死士头目……字里行间,透着血腥和胜利。
“好。”寄云栖收起密信,“我这就安排。”
“不急。”阁主说,“先坐下,喝杯茶。”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又亲自倒了一杯茶,推到桌边。
寄云栖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茶很香,是上好的龙井,在雨夜里散发着温润的暖意。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温热,顺着喉咙下去,驱散了一些寒意。
“寄将军,”阁主看着他,忽然问,“你怕死吗?”
问题问得很突然。
寄云栖放下茶杯,想了想,然后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死了,就不用再累了。”寄云栖说得很坦然,“这十年,我每天都在累。累着查案,累着伪装,累着……等一个公道。有时候想想,死了也挺好。”
“那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还有人需要我活着。”寄云栖说,“我父亲需要我活着,替他讨回公道。七殿下需要我活着,替他守住这江山。还有……我自己,也需要我活着,看看这局棋,到底能下成什么样。”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字都透着某种深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执着。
阁主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缓缓点头:
“你果然,是七殿下最对的选择。”
最对的选择。
寄云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带着自嘲:“也许吧。”
“不是也许,是肯定。”阁主说,“这局棋,七殿下布局十年,每一步都算得很准。但他唯一没算准的,是你。”
“我?”
“对。”阁主说,“他算准了沈家会反,算准了五皇子会跳,算准了皇后会动,甚至算准了我会在什么时候出手——但他没算准,你会为他做到这一步。”
做到这一步。
放下散漫的伪装,拿起杀人的刀,站在风口浪尖,对抗整个朝堂。
“他不是没算准,”寄云栖说,“他是……不敢算。”
不敢算。
因为算了,就会期望。期望了,就会失望。失望了,就会……痛。
顾苍旻已经痛够了。他不想再痛。
阁主沉默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着,目光落在窗外的雨幕上。雨越下越大,砸在屋檐上,溅起细密的水花。那些水花在灯光里闪烁,像无数破碎的星辰。
“寄将军,”良久,阁主再次开口,“等这局棋下完了,你想做什么?”
“没想过。”寄云栖摇头,“也许……回朔北,看看父亲战斗过的地方。也许……留在京城,继续当我的云麾将军。也许……什么都不做,就喝酒,画画,当个真正的纨绔。”
真正的纨绔。
这个词,他已经十年没做过了。
“那七殿下呢?”阁主问,“他下完这局棋,想做什么?”
“他……”寄云栖顿了顿,“他想建一个干净的朝堂,一个没有沈家、没有贪腐、没有冤案的朝堂。他想让大晟的百姓,能安居乐业。他想……完成他母妃的遗愿。”
完成遗愿。
那个被毒死的女子,临终前说了什么,没人知道。但顾苍旻知道。他记得,也一直在做。
“很好的愿望。”阁主说,“但很难。”
“难也要做。”寄云栖说,“不然这十年,就白忍了。”
白忍。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能压垮一个人。
阁主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缓缓起身,走到书柜前,打开一个暗格,从里面取出一卷画轴。
“这个,”他将画轴递给寄云栖,“给你。”
寄云栖接过,展开。
画上是朔北的风光。大漠孤烟,长河落日,远处是朔方城的轮廓,城墙上站着一个将军的背影。将军的盔甲在夕阳下泛着金红色的光,像一团燃烧的火。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天启十八年秋,寄北疆将军戍边图。儿云栖十岁作。”
是他的画。
十岁那年,父亲还在世时,他画的。画完不久,父亲就战死了,朔北就沦陷了,他就成了孤儿。
“这幅画,”寄云栖的声音有些发哽,“怎么会在阁主这里?”
“七殿下给我的。”阁主说,“三年前,他来找我合作,给了我三样东西:这幅画,他母妃的遗物,还有……他十年的布局图。他说,如果他死了,这幅画还给你,遗物陪葬,布局图……烧了。”
烧了。
不留给任何人。
“他早就……”寄云栖说不下去了。
“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阁主接过他的话,“从他决定撕开这张网开始,他就知道,可能会死。但他还是去了。因为有些事,比生死重要。”
比生死重要。
比如公道。
比如江山。
比如……承诺。
寄云栖卷起画轴,紧紧握在手里。画纸很薄,但他觉得有千斤重。那是他的过去,是父亲的身影,也是……顾苍旻留给他的念想。
“我会守住京城。”他站起身,深深一躬,“也会……等他回来。”
“好。”阁主点头,“去吧。雨大,路滑,小心些。”
寄云栖转身,走向门口。走到门槛时,他停下脚步,回头问:
“阁主,你为什么要帮我?”
“不是帮你。”阁主说,“是帮这江山。这江山,需要七殿下那样的人,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该做的事。
永远清醒,永远冷静,永远站在对江山最有利的那一边。
这就是枢机阁。
寄云栖点点头,不再多问,迈步走进雨里。
雨很大,瞬间就打湿了他的全身。但他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慢慢地走着,走过小院,走过瘦竹,走过那扇黑漆大门。
门外,马车还在等。
王公公撑着一把伞,站在车边,看见他出来,急忙上前:“将军,您怎么……”
“没事。”寄云栖上车,坐下,“回宫。”
马车缓缓驶动,在雨夜里碾出深深的水痕。
车厢内,寄云栖抱着那卷画轴,闭上眼睛。
画轴在怀里,温温的,像某个人的体温。
像那个在江南淋雨的人,留给他的最后一点暖意。
“殿下,”他低声自语,“臣会守住。”
守住京城,守住这局棋,守住……他们共同的江山。
一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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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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