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2、公审前夜 ...
-
夜已经深得透了。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搁在案几上,昏黄的光晕拢着榻上趴着的人,将影子拉得很长,颤巍巍地映在墙壁上。寄云栖闭着眼,额发被冷汗浸得湿透,一绺一绺贴在苍白的额角。孙太医开的药已经服下小半个时辰,药性正慢慢上来——先是细细密密的麻,从四肢百骸渗出来,像无数根极细的针,轻轻扎着皮肉底下最敏感的神经;然后是热,一股灼人的热意从胃里烧起来,沿着血脉往四肢蔓延,烧得他浑身发烫,连呼吸都带着滚烫的气息。
疼还在,但钝了。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絮,钝刀子割肉似的,一下,又一下,不再尖锐得让人想蜷缩起来,只是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灯影晃晃悠悠的,在视野边缘晕开一圈昏黄的光晕。顾苍旻坐在榻边,侧着脸,正用一块浸湿的布巾,一点一点擦他额上的汗。动作很轻,很缓,布巾是温的,带着草药苦涩的气味——是刚才孙太医留下的,说是能提神。
“醒了?”顾苍旻的声音很低,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粗粝的木料。
寄云栖眨了眨眼,视线慢慢清晰起来。顾苍旻的脸离得很近,近得能看清那双红肿眼睛里细细的血丝,看清眼下那片浓重的、化不开的青黑,看清……看清嘴角抿出的那道深深的、紧绷的纹路。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哑得厉害,“药……药劲上来了。”
“疼吗?”
“好点了。”寄云栖试着动了动肩,背上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但确实不再像之前那样尖锐得让人想咬碎牙关,“就是……有点晕。”
“晕是正常的。”顾苍旻把布巾搁回铜盆里,水声轻轻一响,“孙太医说了,这药会让人精神亢奋,但……但过后会虚得厉害。你……你若是撑不住,就睡会儿。离天亮……还有两个时辰。”
寄云栖摇了摇头。他侧过脸,看向窗外——窗纸透着墨汁般的浓黑,一点光都没有,只有风声,呜呜咽咽的,从檐角掠过,像谁在低声哭。
“睡不着。”他说,“一闭眼……就是朔北的雪。”
朔北的雪。
顾苍旻的手微微一颤。他垂下眼,看着铜盆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着水面倒映的那点昏黄的灯影,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
三年前朔北那场仗,他虽没亲历,却听人说过无数次。说是那年雪下得特别大,铺天盖地的,把天地都染成一片刺眼的白。十万将士的血,就洒在那片白上,红得惊心,红得……红得像永远也化不开的诅咒。
“我也睡不着。”顾苍旻低声说,“一闭眼……就是淑妃。”
淑妃。
那个养了他二十多年,疼了他二十多年,最后……最后用一杯毒酒,把自己和这二十多年的恩怨,一起了结了的女人。
寄云栖转过头,看向他。昏黄的灯光下,顾苍旻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红肿着,像两团烧尽的炭,里面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好像……好像盛着太多太多,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顾苍旻,”寄云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你……你恨她吗?”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风声都停了,久到灯芯“噼啪”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久到……久到寄云栖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不知道。”
“不知道?”
“嗯。”顾苍旻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很深,“该恨的。她骗我,利用我,把我当棋子,甚至……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没真心待过我。可……可那些好,那些疼,那些……那些教我读书写字的午后,那些给我讲故事的夜晚,那些……那些我生病时,她守在我床前,一夜一夜不合眼的模样……那些都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所以我不知道。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该……该念着那些好。”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疼。他握住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那只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像在寒冬里冻了太久,怎么也暖不过来。
“那就都记着。”寄云栖低声说,“记着她对你的好,也记着她做的那些事。这不冲突。就像……就像我对父亲,我敬他,爱他,可我也怨他——怨他为什么那么固执,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上书,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等,等仗打完了再说。可怨归怨,我还是想他。”
顾苍旻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不想让寄云栖看见,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一滴,两滴,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滚烫的。
“云栖,”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怕。”
“怕什么?”
“怕……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顾苍旻的声音在抖,“怕被仇恨蒙住眼睛,怕……怕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怕……怕伤害到我在乎的人。”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红肿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绝望的恐惧,忽然明白了——淑妃的死,对顾苍旻最大的冲击,不是背叛,不是欺骗,是……是对“仇恨”本身的恐惧。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仇恨吞噬,变成第二个淑妃,第二个……为了复仇,不惜一切代价,最后连自己都迷失了的人。
“你不会。”寄云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顾苍旻,你听着,你永远……永远不会变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有‘仁’。”寄云栖盯着他的眼睛,眼神很深,“淑妃没有,诚王没有,沈家没有,北狄没有。但你有。这份‘仁’,是你骨子里的东西。它让你痛苦,让你挣扎,让你在面对仇恨的时候,还会想着公道,想着律法,想着……想着那些被你牵连的无辜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所以,你不会变成那样。永远不会。”
顾苍旻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压抑的抽噎还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破碎的,嘶哑的,像受伤的兽。
寄云栖没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很多年前,父亲还在时,他做噩梦哭醒,父亲就是这样拍着他的背,低声哄他:别怕,爹在。
现在父亲不在了。
但他还在。
他得替父亲,替那十万将士,替……替这个他放在心尖上十年的人,把这条路,走下去。
窗外的风又起来了,呜呜咽咽的,像谁的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顾苍旻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狼狈得不行,可眼神是清的,清得像雨后的天空。
“谢谢你。”他哑声说。
“不用谢。”寄云栖摇头,“我说的是实话。”
顾苍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他松开寄云栖的手,站起身,走到案几边,拿起茶壶,倒了两杯茶。茶已经凉透了,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深褐色的光。
他端着一杯走回来,递给寄云栖:“喝点水。你……你出了很多汗。”
寄云栖接过,抿了一口。凉茶入喉,带着淡淡的苦涩,却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向顾苍旻:“诚王公审的事……你安排得怎么样了?”
顾苍旻在他身边坐下,自己也端起茶杯,却没喝,只是握着,指尖在细瓷上轻轻摩挲。
“都安排好了。”他缓缓说,“太和殿,辰时三刻开审。文武百官都会到场,赵文渊暂代主审,我……我在旁听。”
“旁听?”寄云栖一愣,“你不主审?”
“不能主审。”顾苍旻摇头,“我是皇子,是……是这案子的利害关系人。主审,不合规矩。”
寄云栖沉默了。是啊,规矩。这朝堂上,最重规矩。顾苍旻虽已掌权,可毕竟还没登基,有些规矩……还是得守。
“赵文渊……”寄云栖迟疑了一下,“信得过吗?”
“信得过。”顾苍旻点头,“三朝老臣,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但……但不结党,不营私。最重要的是……他重‘法’。只要证据确凿,他不会徇私。”
重法。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让寄云栖的心稍稍安了一些。他需要的就是重法的人。需要有人,能依着律法,给父亲,给那十万将士,一个公道。
“证据呢?”他问,“够吗?”
“够。”顾苍旻放下茶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木匣——是父皇给的那个,装着诚王和沈家、北狄往来密信,还有……还有林家与南诏往来的密信。
他把木匣打开,取出那沓厚厚的信,一封一封,摊在榻边。
“这些,”他指着其中一沓,“是诚王和沈家往来的密信。里面写明了沈家如何克扣军械,如何以次充好,如何……如何把那些次品,送到朔北。”
他又指向另一沓:“这些,是诚王和北狄左贤王呼延灼的密信。里面写明了他们如何勾结,如何泄露兵力部署,如何……如何在战场上,设局围杀寄将军。”
最后,他指向最厚的那沓:“这些,是父皇这三年来,暗中收集的林家与南诏往来的密信。里面写明了林家如何与南诏大王子勾结,如何想借着朔北的事,把父皇拉下马,如何……如何想瓜分江南。”
寄云栖的手在抖。他盯着那些信,盯着信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盯着……盯着那些盖着鲜红印章的、沉甸甸的罪证,忽然觉得……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这些纸,这些字,这些印章……就是十万条命,就是父亲的血,就是……就是他十四年的隐忍和痛苦。
“还差一样。”寄云栖低声说。
“什么?”
“我父亲……留下的证据。”寄云栖抬起头,看向顾苍旻,“那些黑衣人说了,证据在江南,在林家手里。没有那份证据……这些信,只能证明诚王、沈家、林家有罪,但……但证明不了朔北那场仗,到底是怎么败的。”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是啊,还差那份证据。那份寄北疆当年托人送去江南、能证明粮草调令是假的、军械是次品、兵力部署被泄露的……最关键的证据。
“江南……”顾苍旻缓缓说,“等诚王的事了了,我们就去江南。去……去把那份证据,拿回来。”
“来得及吗?”寄云栖问,“诚王公审后,林家……林家肯定会警觉。他们要是毁了证据——”
“不会。”顾苍旻摇头,眼神很冷,“林家现在……不敢动。诚王倒了,淑妃死了,他们现在……现在只能缩着,等风头过去。只要我们动作快,在公审后立刻动身去江南,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来得及。”
寄云栖盯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不再是那个温润如玉、凡事总想留一线的七皇子,而是……而是一个为了讨回公道,不惜一切代价的、真正的掌权者。
“顾苍旻,”他低声说,“你……你确定要这么做?江南……那是林家的地盘。我们去,就是……就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去。”顾苍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不去,朔北的债就永远讨不回来。不去……那些死在朔北的人,就永远得不到安息。”
安息。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寄云栖心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是啊,安息。父亲需要安息,那十万将士需要安息,他……他也需要安息。
这十四年,他活得太累了。
累得几乎要撑不住了。
“好。”他睁开眼,眼神很深,“我陪你去。”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轻了一些。
有这个人陪着,再难的路,好像……好像也能走下去。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两人同时抬头。顾苍旻站起身,走到门边,低声问:“谁?”
“殿下,是我。”是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枢机阁主……来了。”
枢机阁主?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这么晚了,枢机阁主来做什么?
“请他进来。”顾苍旻说。
门开了。陈默侧身让开,一个穿着普通青布长衫、容貌平凡得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
正是枢机阁主。
他走进来,先是对顾苍旻深深一揖:“殿下。”然后转向榻上的寄云栖,也微微一揖:“将军。”
寄云栖撑着想起身,被顾苍旻按住了:“你伤着,别动。”他转向枢机阁主,声音很平静:“阁主深夜来访,有事?”
枢机阁主直起身,目光在寄云栖苍白的脸上扫过,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深不见底的平静。
“两件事。”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第一,北狄那边……有动静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什么动静?”
“呼延灼的三万骑兵,昨天夜里……动了。”枢机阁主说,“但不是南下,是……是往西。”
“往西?”顾苍旻一愣,“西边……西边是右贤王的地盘。呼延灼去西边做什么?”
“不清楚。”枢机阁主摇头,“但我们的人探到,呼延灼派了使者,去见右贤王。具体谈了什么……还不知道。”
顾苍旻的眉头皱了起来。北狄内部向来不和,左右贤王为了争夺汗位,明争暗斗了十几年。呼延灼在这个时候去见右贤王……是想做什么?联手?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第二件事呢?”他问。
枢机阁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更低了些:“南诏大王子……又派人送信来了。这次不是威胁,是……是交易。”
“交易?”寄云栖忍不住开口,“什么交易?”
枢机阁主转向他,眼神很深:“他说,他可以交出沈墨,交出沈家和北狄交易的所有账本,甚至可以……可以帮我们指证林家。但条件是……”
“什么条件?”顾苍旻问。
“条件是,”枢机阁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殿下必须亲自去南诏,和他……面谈。”
亲自去南诏?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南诏那地方,山高路远,瘴疠横行,更别说南诏大王子心思深沉,手段狠辣,亲自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不能去。”寄云栖想都没想就开口,“那是陷阱。”
“我知道。”顾苍旻点头,看向枢机阁主,“阁主觉得呢?”
枢机阁主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缓缓开口:“是陷阱。但……但可能也是机会。”
“机会?”寄云栖皱眉,“什么机会?”
“南诏大王子……不是蠢人。”枢机阁主转过身,看向他们,“他知道,现在诚王倒了,淑妃死了,林家……林家也撑不了多久。他手里的沈墨和账本,对我们来说很重要,但对他自己来说……却是烫手山芋。留着,会惹祸上身;交出来,又心有不甘。所以……所以他提出面谈,是想……是想看看,我们能给他什么。”
“我们能给他什么?”顾苍旻问。
“不知道。”枢机阁主摇头,“但……但可以谈。南诏虽是小国,但地处西南,瘴疠横行,易守难攻。我们若是强攻,代价太大。若是能谈……或许能谈出一个,对我们都有利的条件。”
顾苍旻沉默了。他走到案几边,端起那杯凉透的茶,一口饮尽。凉茶入喉,带着苦涩的余味,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公审之后,”他缓缓说,“我先去江南。等江南的事了了,再去南诏。”
“殿下——”枢机阁主想说什么,被顾苍旻抬手打断了。
“我知道风险。”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但江南的事,不能再拖了。林家……必须尽快解决。否则,等他们缓过劲来,再想动他们……就难了。”
枢机阁主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点头:“殿下……心里有数就好。”
“还有,”顾苍旻转向他,“那些黑衣人……查清楚了吗?”
枢机阁主摇头:“没有。那些人……像凭空冒出来的,又凭空消失了。我们查了所有可能的线索,但……但一点头绪都没有。”
一点头绪都没有。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那些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到静心庵附近,能在他最脆弱的时候,送来那块关键的玉佩,能……能知道林家那么多秘密……却查不到一点头绪?
这不合常理。
除非……除非那些人,根本不是“外人”。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顾苍旻的后背就升起一股寒意。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枢机阁主:“阁主觉得……那些人,会不会是……是父皇的人?”
枢机阁主愣了一下,随即摇头:“不会。陛下这些年,暗中培养的力量,我都清楚。没有……没有这些人。”
不是父皇的人。
那会是谁?
林家对头?可江南那些世家,谁有这么大的本事,能培养出这样一群神出鬼没的人?江湖势力?可江湖势力,为什么要插手朝堂的事?
疑问太多了,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越缠越紧。
“先不管他们了。”顾苍旻揉了揉额角,声音里透出浓浓的疲惫,“眼下最要紧的,是明天的公审。阁主,宫里……宫里都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枢机阁主点头,“禁军、御林军、城防军,都已经调派妥当。太和殿周围,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咱们的人。诚王……翻不了天。”
“好。”顾苍旻点头,又转向寄云栖,“你……你明天,真要去?”
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深:“要去。”
“可是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我说了,朔北的债,我父亲的血,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诚王还。”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逞强,总是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总是……总是让他心疼得不行,却又……却又拿他没办法。
“好。”良久,他才缓缓点头,“但……但要答应我,如果撑不住,就……就回来。”
“嗯。”寄云栖点头,“我答应你。”
窗外,风声又紧了。呜呜咽咽的,像在为谁送行。
枢机阁主深深一揖:“殿下,将军,若是没有别的事,属下……先告退了。”
顾苍旻点头:“有劳阁主。”
枢机阁主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个人,一盏灯,和满室沉甸甸的、化不开的夜色。
顾苍旻走回榻边,坐下。寄云栖侧着脸,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张脸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顾苍旻,”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江南的事完了,等……等朔北的债讨回来了,我们……我们离开京城吧。”
顾苍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很淡,很苦:“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寄云栖说,“去江南开酒馆,去海边捕鱼,去……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最简单的日子。”
最简单的日子。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砸得他鼻子发酸,砸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的、近乎脆弱的向往,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想过安稳日子,是不敢想。因为肩上扛着的担子太重,重得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他敢想了。
因为……因为有他在。
“好。”顾苍旻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等所有的事都了了,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开酒馆,你当掌柜,我当账房。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告诉他:好,说定了。
可他没抱。他只是握紧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的风声渐渐小了。天边,墨汁般的浓黑里,透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灰白。
天,快亮了。
而天亮之后,就是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公审。
就是那场……他们必须面对的风暴。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晨风涌进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动,吹得……吹得那盏灯,晃了晃,差点灭了。
“云栖,”他回过头,看向榻上的寄云栖,“天快亮了。”
寄云栖撑着想坐起来,顾苍旻快步走回去扶他。两人并肩坐在榻边,看着窗外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看着……看着那丝灰白,一点点,染上淡淡的金,染上暖暖的橘,最后……最后变成一片灿烂的、刺眼的红。
朝霞满天。
像血。
“该准备了。”顾苍旻低声说。
“嗯。”寄云栖点头。
他撑着站起身,背上的伤口因为药性的关系,已经不再疼得尖锐,只是沉甸甸地压着,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顾苍旻扶着他,走到衣柜前,打开,取出那套云麾将军的朝服——深紫色的锦袍,上面绣着精致的蟒纹,金色的绶带,沉甸甸的。
寄云栖看着那套朝服,看着上面精致的绣纹,看着……看着那些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图案,忽然觉得……觉得有些陌生。
这身衣服,他穿了十年。
十年里,他戴着“罪将之子”的帽子,穿着这身象征着荣耀的朝服,在朝堂上挣扎,在战场上拼命,在……在这肮脏的权谋里,一点一点,爬到现在这个位置。
可现在,他要穿着这身衣服,去给父亲讨公道,去给那十万将士讨公道,去……去把这身衣服,这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朝服,变成一把刀,一把……一把能刺穿所有肮脏和罪恶的刀。
“我帮你。”顾苍旻低声说。
寄云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顾苍旻替他褪下染血的中衣,露出绷带缠裹的上身。绷带上还渗着淡淡的血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里衣,再套上朝服,系好绶带,最后……最后戴上那顶沉甸甸的将军冠。
整个过程,寄云栖一声不吭,只是站着,任由顾苍旻摆布。背上的伤口被朝服摩擦着,传来一阵阵闷痛,但他咬着牙,硬是没吭一声。
等一切都穿戴妥当,顾苍旻退后一步,看着他。
深紫色的朝服衬得寄云栖的脸色更加苍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亮得像淬了火的刀,亮得像……像要把这肮脏的朝堂,这血淋淋的江山,都烧穿。
“好了。”顾苍旻说。
寄云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朝服,看着那些精致的绣纹,看着……看着那些沉甸甸的、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图案,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很冷,但很真实。
“走吧。”他说。
“嗯。”顾苍旻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偏厅,走到廊下。晨光已经漫过了屋檐,金灿灿的,洒满庭院,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们都知道,这温暖是假的。
真正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了。
陈默候在庭院里,见他们出来,深深一揖:“殿下,将军,马车……已经备好了。”
顾苍旻点头,扶着寄云栖,一步一步,朝府门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每一步,都像走向深渊。
可他们没有回头。
也不能回头。
因为身后,是父亲的血,是十万将士的命,是……是这十四年,所有的隐忍和痛苦。
而前方,是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公审。
是那场……他们必须面对的风暴。
府门外,马车已经候着了。黑色的车辕,深色的车帘,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顾苍旻扶着寄云栖上了车,自己跟着坐进去。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晨光,也隔绝了……隔绝了那些可能存在的、窥伺的目光。
马车起行,很稳,很慢,朝着宫城的方向,朝着……朝着那场风暴的中心,缓缓驶去。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帘缝里漏进来的、街边渐渐亮起来的晨光,明明灭灭的,映着两人的侧脸。
寄云栖靠着车壁,背上的伤口被马车颠簸着,传来一阵阵闷痛,可他咬着牙,没出声。顾苍旻坐在他身边,能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感觉到他身体的紧绷。
“云栖,”顾苍旻低声开口,“若是撑不住——”
“撑得住。”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必须撑得住。”
顾苍旻没再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马车在寂静的街道上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沉闷的声响。一声,又一声,像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不平静的黎明,敲响沉重的鼓点。
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起来。
飞檐翘角,朱墙金瓦,在朝霞的映照下,显得格外巍峨,格外……格外沉重。
像一头沉睡的、却又暗流汹涌的巨兽。
等待着……等待着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公审。
等待着……等待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等待着……等待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场风暴。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前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