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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太和殿对峙(上) ...

  •   太和殿的殿门在辰时三刻准时开启。

      沉重的朱漆大门被四个内侍缓缓推开,发出沉闷的吱呀声,像一头巨兽从沉睡中苏醒。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照亮了殿内肃立的两排文武百官。紫袍玉带,乌纱官帽,一张张或凝重或惶恐或平静的脸,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阴影。

      顾苍旻站在丹陛左侧,身穿绛紫色四爪蟒袍,腰系玉带,脊背挺得笔直。晨光斜斜地照在他脸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几乎透明,只有那双眼睛深得像两口古井,看不见底。他的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扫过丹陛下跪着的那个穿着囚衣、头发散乱的身影,最后落在身旁的寄云栖身上。

      寄云栖站在他身侧半步处,穿着云麾将军的深紫色朝服,绶带系得一丝不苟,将军冠端正地戴在头上,遮住了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只有顾苍旻看得见,他那藏在宽大袖袍里的手,握得有多紧,紧得指节都发了白。也只有顾苍旻听得见,他那压抑得极低、几乎细不可闻的呼吸声,沉重而急促,像在忍着什么巨大的痛苦。

      药劲还没过。

      顾苍旻的心狠狠揪了一下。他几乎想伸手去扶,想低声问他还能不能撑住,想……想让他回去,别硬撑了。可他知道不能。寄云栖那双眼睛里的光告诉他,就算今天死在这太和殿上,他也要亲眼看着诚王还债。

      殿门完全敞开,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升——朝——”

      百官齐刷刷躬身,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

      龙椅上空着。

      皇帝病重,无法临朝。这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的事,可当真正看见那张空荡荡的龙椅时,殿内的气氛还是微妙地凝固了一瞬。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空气中绷紧了,随时可能断裂。

      赵文渊站在丹陛下首,身穿一品仙鹤补服,白须垂胸,面容肃穆。这位三朝老臣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顾苍旻身上,微微颔首。

      顾苍旻也颔首回礼。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声音苍老却清晰,在寂静的大殿里响起:

      “带——人犯——”

      四个禁军押着诚王顾衍铮走上前来。诚王穿着白色囚衣,头发散乱,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伤痕,大概是昨夜在宗人府挣扎时留下的。可他的眼睛还很亮,亮得吓人,像两团烧尽的炭,里面翻涌着不甘、愤怒,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疯狂。

      他被按着跪在丹陛前,却不肯低头,梗着脖子,死死瞪着丹陛上的顾苍旻,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笑:

      “老七,你好大的胆子。没有父皇旨意,也敢私自开堂审我?”

      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像破锣敲在寂静的大殿里,震得人耳膜发麻。

      殿内百官中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有人低下头,有人交换眼色,有人……有人握紧了手中的笏板。

      顾苍旻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皇叔误会了。今日公审,是奉父皇口谕。父皇病重,无法临朝,特命儿臣代为主持,赵阁老主审。皇叔若是不信,可以问问王公公。”

      他侧过身,看向站在丹陛旁的王公公。王公公躬身向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帛书,展开,尖细的嗓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病体沉疴,无法临朝。特命七皇子顾苍旻代为主持朝政,礼部尚书赵文渊暂代内阁首辅,全权处置诚王谋逆一案。钦此。”

      帛书展开,上面盖着鲜红的玉玺大印。

      殿内再次寂静下来。

      诚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死死盯着那卷帛书,盯着上面鲜红的玉玺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知道这是真的。父皇……父皇真的把他交出去了。

      “不可能……”他喃喃道,声音嘶哑,“父皇……父皇不会这么对我……我是他亲弟弟……”

      “亲弟弟?”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冷了下来,“皇叔若是还记得自己是父皇的亲弟弟,就不会做出那些事。”

      “什么事?”诚王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血红,“我做什么了?老七,你说清楚!”

      顾苍旻没说话,只是看向赵文渊。

      赵文渊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厚厚的卷宗,展开,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诚王顾衍铮,天启二十二年至天启二十五年间,共犯七罪。”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诚王,扫过殿内百官,最后落在卷宗上:

      “一,勾结沈家,克扣朔北军械,以次充好,致使朔北十万将士因兵器不利而战死沙场。”

      “二,勾结北狄左贤王呼延灼,泄露朔北兵力部署,致使朔北军陷入重围。”

      “三,指使副将张奎,在战场上暗箭射杀主将寄北疆。”

      “四,与沈家合谋,私开漕运走私,偷逃税银百万两。”

      “五,私养死士,意图谋反。”

      “六,伪造先帝密诏,图谋不轨。”

      “七,与南诏勾结,意图瓜分江南。”

      每念一条,诚王的脸色就白一分。等七条念完,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只有眼睛还红得吓人,像两团烧尽的炭。

      “胡说!”他嘶声吼道,挣扎着想站起来,被身后的禁军死死按住,“赵文渊,你血口喷人!你有证据吗?啊?证据呢?”

      赵文渊合上卷宗,看向顾苍旻。

      顾苍旻微微颔首。

      赵文渊深吸一口气,声音提得更高了些:“带——证人——”

      殿门外再次响起脚步声。这次进来的是三个人。

      第一个是个中年汉子,穿着普通百姓的粗布衣裳,脸上有道狰狞的刀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看起来凶神恶煞。可他一进殿就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

      “小人张奎,叩见殿下,叩见各位大人!”

      张奎。

      这个名字一出来,殿内就炸开了锅。有人倒吸一口冷气,有人失声惊呼,有人……有人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诚王猛地转过头,死死瞪着那个汉子,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张奎?你……你不是死了吗?”

      张奎抬起头,脸上那道刀疤在晨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小人没死。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小人奉命……奉命在战场上暗箭射杀寄将军后,就……就假死逃了。可这些年,小人……小人没睡过一个安稳觉,一闭眼……一闭眼就是寄将军那双眼睛……”

      他说着,声音哽住了,眼泪顺着那张狰狞的脸往下淌:“寄将军……寄将军待小人不薄啊……可小人……小人为了一千两银子,就……就……”

      他再也说不下去,伏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声在寂静的大殿里回荡,凄厉得像鬼嚎。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他死死咬着牙,盯着地上那个痛哭流涕的汉子,盯着那张狰狞的脸,盯着……盯着那双沾满父亲鲜血的手,忽然觉得……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就是他。

      就是这个张奎,在战场上,从背后,用一支淬了毒的箭,射穿了父亲的胸膛。

      就是他。

      寄云栖的呼吸急促起来,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他几乎要站不稳,身子晃了晃。

      顾苍旻伸手扶住他的手臂,力道很轻,却稳得像磐石。

      “撑住。”顾苍旻低声说,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寄云栖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眩晕感压了下去。他重新站直,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赵文渊看着张奎,声音冷了下来:“张奎,把你刚才在刑部说的话,当着各位大人的面,再说一遍。”

      张奎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赵文渊,又看看诚王,最后……最后看向寄云栖。他看见寄云栖那双眼睛,那双和寄北疆一模一样的、锐利如刀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小……小人说……”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厉害,“三年前……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开打前,诚王……诚王派人找到小人,给了小人一千两银子,让小人……让小人在战场上,找机会……找机会射杀寄将军。小人……小人本来不敢,可……可诚王说,如果小人不做,就……就杀了小人全家……”

      他顿了顿,眼泪又涌了出来:“小人……小人没办法……就……就做了。箭是诚王给的,箭头上……箭头上淬了毒,南诏的毒,见血封喉……寄将军中箭后……没过半个时辰……就……就走了……”

      “你胡说!”诚王嘶声吼道,挣扎着想扑过去,被禁军死死按住,“张奎,你收了谁的钱?啊?谁让你诬陷我的?”

      张奎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容扭曲而疯狂:“诚王殿下,您忘了?那支箭……那支箭的箭杆上,刻着您的私印。一个‘铮’字,刻在箭杆尾端,用金漆描的。那支箭……那支箭现在还在刑部库里收着呢。”

      诚王的脸彻底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支箭……那支箭他记得。是他最喜欢的箭,是他二十岁生辰时,父皇赏的。箭杆是上好的紫檀木,尾端刻着他的私印“铮”,用金漆描了,金光闪闪的。他喜欢得紧,平时都舍不得用。可那天……那天他怎么就鬼迷心窍,把那支箭给了张奎?

      “带——物证——”赵文渊的声音再次响起。

      一个刑部官员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打开,里面躺着一支箭。紫檀木的箭杆,尾端刻着一个清晰的“铮”字,金漆已经有些剥落,但依旧能看出当年的精致。

      箭头上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干了,结了痂,像一块永远也洗不掉的污渍。

      诚王盯着那支箭,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疯狂:

      “一支箭……就一支箭,你们就想定我的罪?可笑!太可笑了!那箭是我丢的!对,我丢的!被张奎这狗奴才捡去了,拿来诬陷我!”

      “是吗?”顾苍旻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那皇叔解释解释,这些信是怎么回事?”

      他侧过身,看向陈默。陈默捧着一个木匣走上前来,打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信。

      顾苍旻取出最上面一封,展开,朗声念道:

      “天启二十二年九月初三,诚王致沈万山:朔北军械一事,已安排妥当。兵部调令已下,三日后起运。其中三成次品,照旧混入。所得银两,五五分成。”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封:

      “天启二十二年十月十五,诚王致呼延灼:朔北兵力部署图已附于信中。按图行事,可全歼寄北疆部。事成之后,朔北三城归你。”

      再取出一封:

      “天启二十三年正月初八,诚王致南诏大王子:江南之事,已与林家谈妥。事成之后,江南六州归南诏,其余归我。望大王子宫中早作准备。”

      他一封一封念下去,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一把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诚王心里,扎进殿内每一个官员心里。

      诚王的脸色从白转青,又从青转黑。他死死盯着那些信,盯着那些熟悉的字迹,盯着……盯着那些盖着他私印的、鲜红的印章,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这些信……这些信怎么会在这里?

      他不是都烧了吗?

      不是都……都处理干净了吗?

      “这些信,”顾苍旻念完最后一封,抬起头,看向诚王,眼神冷得像冰,“都是从皇叔的书房里搜出来的。藏在书架的暗格里,用油纸包着,封得严严实实。皇叔若是想说这些信是伪造的,可以请翰林院的学士们来验笔迹,验印章。”

      诚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瞪着眼睛,死死瞪着顾苍旻,瞪着那些信,瞪着……瞪着这满殿的文武百官,忽然觉得……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还有,”顾苍旻合上木匣,声音更冷了些,“皇叔不是要证据吗?这些够不够?如果不够,还有。”

      他看向赵文渊。

      赵文渊颔首,从袖中又取出一卷卷宗,展开,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诚王顾衍铮,天启二十二年至天启二十五年间,共收受沈家贿赂白银一百二十七万两,黄金三万两,珠宝玉器无数。这些财物,现都已查抄入库。账册在此,请各位大人过目。”

      他顿了顿,又取出一卷卷宗:

      “诚王私养死士三千七百余人,分布在京郊各处庄子。这些死士的名单、训练记录、兵器账簿,现都已查获。其中已抓获一千二百余人,其余正在追捕。”

      再取出一卷:

      “诚王与南诏大王子往来密信四十七封,其中涉及江南割地、联兵谋反等事。这些信,现都已译出,请各位大人过目。”

      一卷又一卷的卷宗,一本又一本的账簿,一封又一封的密信,像一座座沉重的大山,压向诚王,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压得他几乎要崩溃。

      他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完了。

      他完了。

      这些证据,这些铁证,足够他死一百次,足够他……足够他被千刀万剐,永世不得超生。

      “不……不是这样的……”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是有人陷害我……对,是有人陷害我!是……是淑妃!是淑妃那个贱人!是她逼我的!是她……”

      “淑妃已死。”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冰,“皇叔若是想推给死人,也得拿出证据。”

      诚王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顾苍旻,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恨意:“老七,你……你好狠的心!我是你皇叔!是你亲叔叔!你就这么……就这么想我死?”

      “不是我想皇叔死。”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是律法想让皇叔死。是那十万死在朔北的将士,想让皇叔死。是寄将军,想让皇叔死。”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了些:“皇叔若还有一点良心,就该想想,那十万将士,那些死在朔北的、大晟的好儿郎,他们临死前,在想什么?在恨什么?在……在怨什么?”

      诚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张奎压抑的啜泣声,和诚王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像两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割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寄云栖站在那里,看着诚王,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疯狂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恨了十四年。

      怨了十四年。

      可当真正看见仇人跪在面前,看见他狼狈不堪、穷途末路的模样,他却觉得……觉得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疲惫。

      太累了。

      这十四年,真的太累了。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上前一步。

      朝服的下摆扫过光洁的金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担忧,有敬畏,也有……也有藏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敌意。

      寄云栖不在乎。

      他走到诚王面前,停下脚步,低头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曾经不可一世的亲王,声音嘶哑却清晰:

      “诚王殿下。”

      诚王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他,眼睛里翻涌着疯狂的恨意:“小杂种……你爹是我杀的!怎么样?你来杀我啊!来啊!”

      寄云栖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我不杀你。”

      诚王一愣。

      “杀你,脏我的手。”寄云栖继续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父亲的血,那十万将士的血,不是用你的命就能还清的。你得活着,活着受审,活着定罪,活着……被千万人唾骂,被史书记载,被后世子孙永远记住——你,顾衍铮,是大晟的罪人,是害死十万将士的凶手,是……是连亲哥哥都能背叛的畜生。”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这才是对你最大的惩罚。死?太便宜你了。”

      诚王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死死瞪着寄云栖,瞪着那双和寄北疆一模一样的、锐利如刀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这个小杂种……比他爹还狠。

      寄北疆至少还会愤怒,还会嘶吼,还会……还会在临死前,用那双眼睛死死瞪着他,像是要把他的模样刻进灵魂里,带到地狱去。

      可这个小杂种……却这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

      寄云栖转过身,不再看他,走回顾苍旻身边。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那藏在袖袍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赵阁老,”寄云栖开口,声音嘶哑,“继续吧。”

      赵文渊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这孩子……这些年,太苦了。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诚王,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诚王顾衍铮,你认罪吗?”

      诚王跪在那里,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抬起头,看向丹陛上的顾苍旻,看向站在顾苍旻身边的寄云栖,看向……看向这满殿的文武百官,忽然笑了,笑声嘶哑而疯狂:

      “认罪?我认什么罪?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晟!为了这顾家的江山!父皇老了,糊涂了,被那些世家门阀牵着鼻子走!我不过是想……想拨乱反正!想还这大晟一个朗朗乾坤!”

      他嘶声吼道,眼睛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你们懂什么?你们这些只知道明哲保身的废物!你们知道这大晟的江山,已经烂到什么地步了吗?江南沈家,把持漕运盐铁,一年偷逃税银上百万两!北方门阀,垄断军械粮草,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还有那些文官,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只顾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这江山……这江山再不整治,就完了!完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被禁军死死按住,只能跪在那里,嘶声吼道:“我没错!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大晟!为了这顾家的江山!你们……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废物!你们不配审我!不配!”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诚王嘶哑的吼声在回荡,像垂死野兽的哀嚎。

      顾苍旻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为了大晟?皇叔,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诚王猛地抬起头,死死瞪着他。

      “如果你真为了大晟,”顾苍旻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就不会克扣朔北军械,让十万将士因兵器不利而战死。如果你真为了大晟,就不会勾结北狄,泄露兵力部署,让朔北军陷入重围。如果你真为了大晟,就不会暗箭射杀寄将军——寄将军是什么人?是朔北军的魂,是大晟北境的屏障。杀他,就是自毁长城。”

      他顿了顿,声音冷了下来:“皇叔,你不是为了大晟。你是为了你自己。为了那个位置,为了那把椅子,为了……为了你心里那点永远也填不满的贪婪和野心。”

      诚王的嘴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想反驳,想嘶吼,想……想把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肮脏的念头全都吼出来,可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跪在那里,浑身发抖,像一片秋风中的枯叶。

      顾苍旻不再看他,转向赵文渊:

      “赵阁老,继续。”

      赵文渊颔首,深吸一口气,声音苍老却字字清晰:

      “诚王顾衍铮,犯七罪,证据确凿,罪无可赦。按《大晟律》,谋逆者,诛九族。但念其皇室血脉,陛下有旨:夺其亲王爵位,削其宗籍,贬为庶人。三日后,午时三刻,菜市口,凌迟处死。其家产,全部充公。其妻妾子女,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京。”

      凌迟处死。

      四个字,像四块巨石,砸在诚王心上,砸得他浑身一颤,差点瘫倒在地。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瞪着眼睛,死死瞪着赵文渊,瞪着丹陛上的顾苍旻,瞪着……瞪着这满殿的文武百官,忽然觉得……觉得这一切都像一场噩梦。

      一场永远也醒不来的噩梦。

      “不……不……”他喃喃道,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父皇……父皇不会这么对我……我是他亲弟弟……亲弟弟啊……”

      “带下去。”顾苍旻挥了挥手。

      四个禁军上前,架起瘫软在地的诚王,拖着他往外走。诚王没有挣扎,只是瞪着眼睛,死死瞪着顾苍旻,瞪着寄云栖,瞪着……瞪着这金碧辉煌的太和殿,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声音太小,谁也听不清。

      直到被拖出殿门,那喃喃声才彻底消失。

      殿内重新陷入死寂。

      只有晨光,从敞开的殿门涌进来,照亮了满地金砖,照亮了文武百官或凝重或惶恐的脸,照亮了……照亮了丹陛上那两个并肩而立的身影。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殿门方向,看着诚王消失的地方,忽然觉得……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三年的恩怨,这场害死了十万将士、害死了寄将军、害得寄云栖痛苦了十四年的阴谋,终于……终于要结束了。

      可为什么……为什么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

      为什么……为什么心里反而沉甸甸的,像压了一块永远也搬不走的巨石?

      他侧过脸,看向寄云栖。

      寄云栖也正看着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空茫茫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却又好像……好像盛着太多太多,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东西。

      “云栖,”顾苍旻低声说,“你……还好吗?”

      寄云栖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知道。”

      不知道。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疼。他伸出手,想碰碰寄云栖的手,想……想说点什么,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这满殿的文武百官都在看着,因为……因为他是皇子,是储君,而寄云栖是臣子,是将军。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永远也跨不过去的鸿沟。

      一道叫“君臣”的鸿沟。

      寄云栖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作,微微侧过脸,看向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殿下,”他低声说,“臣……臣没事。”

      殿下。

      臣。

      两个字,像两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咬着牙,硬是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重新挺直脊背,转向殿内百官,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诚王一案,到此为止。其余涉案官员,由赵阁老按律处置。退朝。”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退——朝——”

      百官齐刷刷躬身,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震得殿顶的琉璃瓦都在微微颤动。

      顾苍旻转身,走下丹陛。寄云栖跟在他身后,脚步很稳,脊背挺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他那藏在袖袍里的手,抖得有多厉害。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太和殿。

      晨光灿烂,洒满宫城的金砖玉瓦,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可他们都知道,这温暖是假的。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诚王倒了,但林家还在,南诏还在,北狄还在,那些藏在暗处的、他们还不知道的势力,还在。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可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些还没解决的难题,去讨回那些还没讨回的公道,去……去走完这条漫长又艰难的路。

      这就够了。

      顾苍旻停下脚步,回过头,看向寄云栖。

      寄云栖也停下脚步,看着他。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只有晨风,从宫墙外吹进来,吹得两人衣袍微微翻动,吹得……吹得那些沉重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空气里无声地流淌。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三天后,诚王处斩。处斩之后,我们去江南。”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却依旧坚定的眼睛,缓缓点头:

      “好。”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承诺。

      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很真实。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

      两人的影子在晨光里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杆插在这宫城里的、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而前方,是那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江南之行。

      是那场……他们必须面对的风暴。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前路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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