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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暗夜备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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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时已是深夜。街巷寂静,只有打更人的梆子声远远传来,一声,两声,敲在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像在为这个即将到来的、不平静的黎明计时。
轿子停在府门前,顾苍旻先一步下来,转身去扶寄云栖。寄云栖的手很凉,指尖因为用力抓着轿沿而微微发抖。他借着顾苍旻的力站起身,背上的伤口经过这一路颠簸又渗出血来,浸透了外袍,在深色衣料上洇开一片黏腻的暗色。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扶着顾苍旻的手臂,一步一步,朝府里挪。
府门在身后关上,将夜色和那些可能存在的窥伺目光都关在外面。廊下灯笼昏黄的光晕洒下来,照着青石板路,照着两人沉重而缓慢的脚步。
正厅里还亮着灯。陈默候在那里,见他们进来,忙迎上来,脸上写满担忧:“殿下,将军——”
“备热水。”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嘶哑,“再去请孙太医。”
陈默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去。
顾苍旻扶着寄云栖进了偏厅,这里是平日里寄云栖处理军务的地方,靠墙有张软榻。他扶寄云栖趴下,动作很轻,可寄云栖还是闷哼一声,额头抵在榻沿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疼就别忍着。”顾苍旻在他身边坐下,伸手想去碰他背上的伤,却又在半空停住——那里血迹斑斑,触目惊心。
寄云栖侧过脸,看向他,昏暗灯光下那张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只有眼睛还亮着,亮得像淬了火的刀。“不疼。”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看着寄云栖,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逞强,总是忍着,总是……总是让他心疼得不行,却又……却又拿他没办法。
“等会儿孙太医来了,”顾苍旻低声说,“让他好好看看。公审还有三天,你……你必须好起来。”
“好不起来也得起来。”寄云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公审那天……我必须去。”
必须去。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锁,锁死了所有退路。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逞强,是在……是在给自己一个交代。给父亲一个交代,给那十万将士一个交代,给……给这十四年的隐忍和痛苦,一个交代。
“好。”良久,顾苍旻才缓缓点头,“但……但要答应我,如果撑不住,就……就回来。”
“嗯。”寄云栖应了一声,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背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疼得他脑子里一片混乱,可那些混乱里,却有一根线,清晰得可怕——林家,南诏,朔北,父亲,十万将士……这些词,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子里慢慢拼凑,拼出一张巨大而狰狞的、血淋淋的图。
原来……原来真相是这样。
原来父亲发现的,不止是粮草问题,不止是军械调包,是……是整个林家,和南诏勾结,想要瓜分江南的阴谋。
原来父亲当年托人送去江南的证据,不是托给林家的人,是……是托给了林家的对头?还是……还是托给了别的什么人?
那块玉佩……那块半块玉佩,又是怎么回事?那些黑衣人……那些把玉佩交给顾苍旻的黑衣人,是谁的人?为什么要帮他们?
疑问太多了,像一团乱麻,缠在脑子里,越缠越紧。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那些黑衣人……你说,他们是谁的人?”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不知道。”他缓缓说,“但……但他们把玉佩交给我,又告诉我林家的事……应该是……应该是友非敌。”
“友?”寄云栖睁开眼睛,看向他,“这世上,还有谁会在这个时候帮我们?”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盯着那块玉佩,盯着玉面上那些蜿蜒的纹路,盯着……盯着那个残缺的边缘,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谁会帮他们?
那些藏在暗处的、他们不知道的势力?那些……那些也对林家不满,也想扳倒林家的人?还是……还是父皇这些年,暗中培养的、连他都不知道的力量?
“不管是谁,”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冷,“只要他们想扳倒林家,就是……就是我们可以暂时合作的人。”
暂时合作。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根针,扎进寄云栖心里。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苍白却异常冷静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力量,准备……准备在这盘棋里,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包括……包括那些不知是敌是友的“盟友”。
“顾苍旻,”他低声说,“你……你变了。”
顾苍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很淡,很苦:“是吗?”
“嗯。”寄云栖点头,“以前……以前你不会这么……这么冷静。”
以前的顾苍旻,温润,仁厚,总是想着怎么保护身边的人,怎么……怎么在不伤人的情况下,把事情办好。可现在的顾苍旻,冷静,冷酷,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那是被背叛过,被欺骗过,被……被逼到绝境之后,才会有的火焰。
“因为……”顾苍旻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声音很低,“因为不能再输了。”
不能再输了。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块巨石,砸在寄云栖心上。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红肿却依旧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忽然觉得……觉得鼻子发酸。
是啊,不能再输了。
他们已经输得太多了。父亲输了命,十万将士输了命,他输了十四年,顾苍旻输了……输了二十多年的亲情和信任。
这次,不能再输了。
“殿下,将军。”
门外传来孙太医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沉默。顾苍旻站起身,走过去开门。孙太医提着药箱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两个小厮,端着热水和干净的布巾。
“有劳孙太医。”顾苍旻侧身让开。
孙太医点点头,走进来,看见榻上趴着的寄云栖,看见背上那片刺眼的血迹,眉头皱了起来:“将军这伤……不能再折腾了。”
“我知道。”寄云栖侧过脸,声音嘶哑,“但……但公审那天,我必须去。”
孙太医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只是打开药箱,开始给他处理伤口。热水清洗,药粉洒上去,新的绷带一圈圈缠紧。整个过程寄云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额头上冷汗涔涔。
顾苍旻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片狰狞的伤口,看着孙太医手上沾血的布巾,看着……看着寄云栖苍白的侧脸,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等孙太医包扎完毕,收拾好药箱,顾苍旻送他到门口。
“孙太医,”他压低声音,“他的伤……三天后,能撑得住吗?”
孙太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将军这伤,伤在背上,又深又长,还感染过。三天……三天能下地走路就不错了。要撑完一场公审……”他摇了摇头,“难。”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看着孙太医,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深沉的担忧,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
“没有……没有别的办法吗?”他问,声音嘶哑。
孙太医叹了口气:“有是有。但……但伤身。老臣之前给将军用的药,药性温和,好得慢,但不会落下病根。如果要他三天后能撑得住,就得……就得用猛药。药性烈,能暂时压住疼痛,让他看起来像个没事人,但……但伤元气,以后阴雨天会疼,会……会影响寿数。”
影响寿数。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站在那里,看着孙太医,看着那双苍老的眼睛,脑子里一片混乱。
要用吗?
用猛药,让寄云栖三天后能撑得住,能……能去公审,能亲眼看着诚王还债,能……能给父亲,给那十万将士,一个交代。
可代价是……是伤他的元气,是……是让他以后阴雨天会疼,是……是可能影响他的寿数。
“殿下,”孙太医看着他苍白的脸,低声说,“您……您再想想。”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从廊下吹过,凉丝丝的,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动,吹得……吹得他浑身发冷。
想?
他还能怎么想?
一边是父亲的冤屈,十万将士的血债,一边是……是寄云栖的伤,是……是他可能的后半生。
这选择太难了。
难到无论怎么选,都会剜心剜肺地疼。
“用。”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苍旻猛地转过身。寄云栖不知何时站在了偏厅门口,手扶着门框,背脊挺得笔直,可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冷汗。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
“用猛药。”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揪:“云栖——”
“我知道后果。”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坚定,“但我必须去。朔北的债,我父亲的血,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诚王还。所以……用猛药。三天后,我要站在公审堂上,我要……要亲眼看着,那些害死我父亲的人,付出代价。”
付出代价。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顾苍旻心上。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疯狂的火焰,看着那张苍白却异常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这个人,真的……真的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
为了给父亲讨公道,为了给那十万将士讨公道,他愿意……愿意拿自己的后半生去搏。
“将军,”孙太医的声音在颤抖,“您……您再想想——”
“不用想了。”寄云栖摇头,眼神很深,“孙太医,开药吧。三天后,我要……我要像个没事人一样,站在公审堂上。”
孙太医看着他那双眼睛,看着里面深沉的、近乎决绝的坚持,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堵,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转头看向顾苍旻,眼神里带着询问,带着……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哀求。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燃烧的眼睛,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开药吧。”
孙太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苍老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种深沉的、近乎悲凉的决绝。
“老臣……遵命。”
他转身,提着药箱,快步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很轻,很快,却像每一步都踩在顾苍旻心上,踩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偏厅门口,寄云栖还站在那里,扶着门框,背脊挺得笔直,可顾苍旻看得清楚,那挺直的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因为别的,更深沉的东西。
“顾苍旻,”他开口,声音很轻,“对不起。”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疼。他走到寄云栖面前,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涩。
“为什么……说对不起?”他问,声音在抖。
“为我……为我让你做这么难的选择。”寄云栖说,声音哽住了,“为我……为我逼你,逼你……逼你同意用猛药。”
顾苍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青石板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很快就消失的水印。
“不是你逼我。”他摇头,声音嘶哑,“是我……是我自己选的。因为……因为我知道,如果换做是我,我也会……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换做是他,他也会为了给父皇讨公道,为了给这江山讨公道,愿意……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搏。
因为有些事,比命重要。
有些债,必须还。
寄云栖的眼睛也红了。他伸出手,想碰碰顾苍旻的脸,想……想替他擦去那些眼泪,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手上还沾着血,沾着……沾着那些洗不掉的、沉甸甸的债。
“顾苍旻,”他低声说,“等所有的事都了了,等……等我们离开京城,去江南开酒馆,我……我一定好好对你。一定……一定不让你再哭了。”
一定不让你再哭了。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告诉他:好,说定了。
可他没抱。他只是握住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好。”他点头,声音嘶哑,“说定了。”
夜更深了。
廊下的灯笼在夜风里微微摇晃,投下的光晕也跟着晃动,明明灭灭的,像这不可预测的、暗流汹涌的夜。
而三天后的公审,就像悬在头顶的一把刀,缓缓落下。
等待着……等待着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审判。
等待着……等待着那些血淋淋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等待着……等待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场风暴。
无论代价是什么。
无论……前路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