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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夜谒病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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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下来时,宫里来了人。
不是寻常传旨的太监,是王公公亲自来的。这位侍奉了两代君王的老宦官站在将军府正厅里,身子微微佝偻着,脸上每一道皱纹都浸着深深的疲惫。他对着顾苍旻深深一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殿下,陛下……陛下想见您。”
顾苍旻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却没喝,只是握着,指尖在细瓷上轻轻摩挲。厅里只点了一盏灯,昏黄的光晕拢着他半边身子,将另外半边埋在阴影里,显得那张苍白的脸更加消瘦,更加……更加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瓷器。
“父皇……醒了?”他开口,声音嘶哑。
“醒了片刻。”王公公垂着眼,不敢看他,“太医说……说陛下这是回光返照,撑不了多久了。陛下有话……有话要交代殿下。”
回光返照。
四个字,像四块冰,狠狠砸进顾苍旻心里,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放下茶盏,站起身,紫袍的袍角在灯影里划过一道沉重的弧线。
“我去。”他说。
“殿下,”王公公抬起头,眼神复杂,“陛下还说……说让寄将军……也去。”
寄云栖?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他转过头,看向屏风后——那里是偏厅,寄云栖在那边休息,背上的伤让他只能趴着,连坐起来都困难。
“他伤得很重,”顾苍旻的声音很低,“不能动。”
“陛下说……”王公公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有些话,寄将军……也该听。”
该听。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命令。
顾苍旻沉默了。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王公公看得清楚,那挺直的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因为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埋在血脉里的东西。
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好。我去叫他。”
偏厅里只点了一盏小灯,昏昏暗暗的,勉强能看清榻上趴着的人影。寄云栖侧着脸,枕着自己的手臂,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可顾苍旻一进来,他就睁开了眼——那眼神很清,清得像根本没睡。
“宫里来人了?”他问,声音嘶哑。
“嗯。”顾苍旻走到榻边,在绣墩上坐下,“父皇醒了,说……说想见我们。”
寄云栖的手微微一颤。他撑着想坐起来,可背上的伤让他这个简单的动作变得无比艰难。顾苍旻伸手扶住他,动作很轻,很稳。
“你伤还没好,”顾苍旻的声音很低,“可以……可以不去。”
“要去。”寄云栖摇头,咬着牙坐直身子,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陛下要见我……我不能不去。”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决绝的坚持,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想去,是必须去。因为那是皇帝,是……是这大晟的君王。君王召见,哪怕天塌下来,也得去。
“我扶你。”顾苍旻说。
“不用。”寄云栖推开他的手,自己扶着榻沿,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很艰难,每动一下都牵扯到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站着,站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疼。他伸出手,想扶,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知道,这个人不需要扶。这个人,哪怕站都站不稳,也会挺直脊背,站着。
“走吧。”寄云栖说,声音嘶哑。
两人并肩走出偏厅,走到正厅。王公公还等在那里,看见寄云栖苍白的脸,看见他背上一大片的暗红色血迹,眼神闪了闪,但什么都没说,只是深深一揖,转身引路。
轿子等在府门外,是宫里的软轿,很宽敞,足够两个人坐。顾苍旻扶着寄云栖坐进去,自己坐在他身边。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也隔绝了……隔绝了那些窥伺的目光。
轿子起行,很稳,很慢,慢得像在刻意延长这段路。轿厢里很暗,只有从帘缝里漏进来的、街边灯笼的微光,明明灭灭的,映着两人的侧脸。
寄云栖靠着轿壁,背上的伤口被轿子颠簸着,疼得他浑身发抖,可他咬着牙,硬是没出声。顾苍旻坐在他身边,能听见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能感觉到……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
“疼就说,”顾苍旻低声开口,“不用忍着。”
“不疼。”寄云栖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就是……就是有点累。”
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黑暗中那张模糊的、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逞强,总是忍着,总是……总是让他心疼得不行,却又……却又拿他没办法。
“等会儿见了父皇,”顾苍旻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如果撑不住,就说。父皇……父皇不会怪你。”
寄云栖的手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看向顾苍旻,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像淬了火的刀。
“顾苍旻,”他开口,声音很轻,“陛下……陛下为什么要见我?”
顾苍旻沉默了。为什么?他也不知道。父皇病重至此,时日无多,想见的应该是至亲,应该是……应该是他这个儿子。可为什么要见寄云栖?一个“罪将之子”,一个……一个差点被他下旨处死的人?
“可能……”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可能是想……想说声对不起。”
对不起。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黑暗中那双模糊的、却异常明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鼻子发酸,眼睛发涩。
陛下……要对他说对不起?
为三年前朔北那场仗?为……为他父亲的死?还是为……为这十四年,他背负的“罪将之子”的骂名?
“我不需要。”寄云栖别过脸,看向轿帘外明明灭灭的光,声音很低,“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的。”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知道寄云栖说得对。十万将士的血,父亲的命,十四年的隐忍和痛苦……这些,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抹平的。
可除了对不起,还能说什么?
还能……还能做什么?
轿子停了。
王公公掀开轿帘,压低声音:“殿下,将军,到了。”
顾苍旻扶着寄云栖下轿。眼前是乾清宫,皇帝寝宫。夜色里,宫殿的飞檐翘角在宫灯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重,像一头沉睡的、却又随时会醒来的巨兽。宫门口站着两个侍卫,见他们来,深深一揖,却没出声,只是默默推开沉重的宫门。
门里很暗,只有几盏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出空旷的大殿,映出……映出龙榻上那个模糊的人影。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他握着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一步一步,朝龙榻走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很轻,很慢,却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龙榻前跪着几个太医,见他们来,默默退到一旁。王公公也退下了,轻轻关上了殿门。
偌大的寝殿里,只剩下三个人。
顾苍旻,寄云栖,还有……龙榻上那个气息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的老人。
顾苍旻在榻前跪下,深深叩首:“儿臣……参见父皇。”
寄云栖也跟着跪下,动作很慢,很艰难,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撕裂般的疼,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声音嘶哑:“臣……寄云栖,参见陛下。”
龙榻上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叹息。
然后,一个苍老得几乎听不清的声音响起:“起来……吧。”
顾苍旻抬起头,看向龙榻。灯火昏暗,只能勉强看清父皇的脸——那张曾经威严、如今却瘦得脱了形的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只有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很清,清得像两潭深水,深不见底。
“苍旻,”皇帝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你……你过来。”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榻边,重新跪下。寄云栖还伏在地上,没动。
皇帝伸出手,那手瘦得只剩皮包骨,青筋暴起,像枯树的枝干。他握住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诚王的事……朕知道了。”皇帝缓缓说,每说一个字都要喘口气,“淑妃的事……朕也知道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揪。他看着父皇,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做得对。”皇帝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按律处置……该杀就杀,该罚就罚。这江山……这江山交给你,朕……朕放心。”
放心。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砸得他鼻子发酸,砸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父皇,看着这个病重垂危、却还在为他撑腰的老人,忽然觉得……觉得这二十多年的委屈,这二十多年的隐忍,这二十多年的……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因为到最后,父皇信他。
父皇……把这片江山,交给了他。
“父皇……”顾苍旻开口,声音哽住了,“儿臣……儿臣……”
“别哭。”皇帝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你是……是朕的儿子,是大晟的储君。储君……不能哭。”
顾苍旻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他握着父皇的手,握得很紧,紧得像怕一松手,这个人就会消失。
“寄将军,”皇帝转过头,看向还伏在地上的寄云栖,“你也……起来吧。”
寄云栖缓缓抬起头,看向龙榻。灯火昏暗,他看不清皇帝的脸,只能看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在昏黄的光晕里,幽幽地亮着,像两口深井,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臣……遵旨。”他咬着牙,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个动作而剧烈疼痛,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硬是挺直了脊背,站着,像一杆枪。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三年前朔北的事……朕……朕对不起你父亲。”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他盯着皇帝,盯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对不起。
又是对不起。
可这一次,这句对不起,从他嘴里说出来,从……从这大晟的君王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重得他几乎承受不起。
“陛下,”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有些事……不是一句对不起就能了结的。”
“朕知道。”皇帝点头,眼神很深,“所以……所以朕要给你……给你一个交代。”
交代?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诚王是主谋,”皇帝缓缓说,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淑妃是帮凶。但……但还有一个人,藏在最深处,藏在……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藏在最深处的人。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他想起静心庵外那些黑衣人,想起那块玉佩,想起……想起江南林家。
“父皇,”他开口,声音嘶哑,“那个人……是不是……是不是林家?”
皇帝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头:“是。”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两人心上,砸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
林家。
果然是林家。
那个江南第一世家,那个……那个他们以为只是被淑妃牵连、无辜受累的林家,原来……原来才是这局棋里,藏得最深的那个。
“为什么?”顾苍旻的声音在抖,“林家……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为了钱。”皇帝缓缓说,眼神变得有些冷,“三年前,沈家和北狄的交易,林家……是中间人。沈家要钱,北狄要地,林家……要抽三成。”
抽三成。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原来……原来那十万将士的命,他父亲的命,就值……就值林家那三成的抽成?
“可……可林家不缺钱。”顾苍旻的声音在抖,“江南第一世家,富可敌国,为什么……为什么要为了钱,做这种事?”
“因为……”皇帝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因为林家……想换天。”
换天。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道惊雷,狠狠劈进两人脑子里。他们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换天?
什么意思?
“林家……和南诏有勾结。”皇帝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南诏大王子……是林家家主林谦的外甥。他们想……想借着朔北的事,把朕拉下马,把诚王推上去,然后……然后和南诏联手,瓜分江南。”
瓜分江南。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两人心上。他们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看着这个病重垂危、却还在为他们揭开这血淋淋真相的老人,忽然觉得……觉得这局棋,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还要肮脏。
“那……那我父亲呢?”寄云栖的声音在抖,“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蓄满了泪水——不是悲伤,是愧疚,是……是积压了三年、几乎要将人焚尽的愧疚。
“寄将军……”他的声音哽住了,“寄将军是发现了林家的阴谋,发现了……发现粮草调令是假的,军械是次品,兵力部署被泄露……他发现得太快了,快得……快得林家来不及反应。所以……所以林家让诚王,安排人,在战场上……解决了他。”
解决了她。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他站在那里,看着皇帝,看着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看着……看着这个病重垂危、却还在为父亲之死愧疚的老人,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里……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好像空了。
空了。
因为恨了十四年,怨了十四年,到头来,恨错了人,怨错了人。真正的仇人,不是皇帝,不是诚王,不是淑妃,是……是林家。
是那个他以为无辜受累的林家。
是那个……那个他差点就要原谅的林家。
“陛下,”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您……您为什么……为什么不早点说?”
皇帝闭上眼睛,泪水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因为……因为朕不敢。”他的声音在抖,“林家势大,江南半壁都在他们手里。朕……朕怕打草惊蛇,怕……怕他们狗急跳墙,怕……怕这大晟的江山,真的……真的毁了。”
怕。
一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他看着父皇,看着这个曾经威严、如今却瘦得脱了形、连说一个“怕”字都要用尽全力的老人,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揪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原来……原来父皇不是不知道。
不是不查。
是……是不能查。
因为查下去,可能……可能这大晟的江山,就真的完了。
“所以……所以您就……就眼睁睁看着?”顾苍旻的声音在抖,“眼睁睁看着十万将士去死?眼睁睁看着……看着寄将军被冤枉?眼睁睁看着……看着云栖这十四年,活得……活得这么苦?”
皇帝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朕……朕不是眼睁睁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朕在等。等一个机会,等……等一个能把林家连根拔起、又能保住这江山的机会。”
等一个机会。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父皇,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明白了——原来……原来父皇这三年,不是不作为,是在……是在布另一局棋。一局更大,更深,更……更危险的棋。
“现在……机会来了。”皇帝继续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诚王倒了,淑妃死了,林家……林家以为他们赢了。可他们不知道,朕……朕手里,还有一张牌。”
一张牌?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什么牌?”顾苍旻问。
皇帝没说话,只是伸出手,颤巍巍地指向龙榻旁边的暗格。顾苍旻会意,走过去,打开暗格,从里面取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很旧了,漆都掉了,露出底下斑驳的木纹。他打开匣子,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是诚王和沈家、北狄往来的密信,还有……还有一沓新的,是林家……和南诏往来的密信。
“这些,”皇帝缓缓说,“是朕……这三年来,一点一点,收集的。够……够把林家,把南诏,把……把那些藏在暗处的鬼,全都……全都揪出来。”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捧着那木匣,捧着那沓厚厚的、沉甸甸的信,忽然觉得……觉得这木匣有千斤重,重得他几乎捧不住。
原来……原来父皇这三年来,不是什么都没做。
是在……是在暗中收集证据,是在……是在等一个时机,等一个……一个能把所有敌人一网打尽的时机。
“现在,”皇帝看着他,眼神很深,“时机到了。诚王公审,就是……就是最好的时机。公审那天,把这些……把这些信,全都……全都拿出来。让天下人看看,林家……林家是什么货色,南诏……南诏是什么嘴脸。”
顾苍旻的心跳得飞快。他看着父皇,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肩上沉甸甸的,沉得他几乎要跪下去。
可他没有跪。
他只是站在那里,捧着木匣,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儿臣……”他开口,声音嘶哑,“儿臣明白。”
“好。”皇帝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欣慰,“那……那就交给你了。这大晟的江山……这千千万万的百姓……朕……朕就……就托付给你了。”
托付。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砸得他鼻子发酸,砸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父皇,看着这个病重垂危、却还在为他撑腰、为他铺路的老人,忽然觉得……觉得这二十多年的委屈,这二十多年的隐忍,这二十多年的……所有的苦,所有的累,都值了。
因为到最后,父皇信他。
父皇……把这片江山,托付给了他。
“儿臣……”他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儿臣……定不负父皇所托。”
“好。”皇帝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很真实,“那……那就好。”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向寄云栖,眼神很深:“寄将军。”
“臣在。”寄云栖深深一揖。
“朔北的债,”皇帝缓缓说,“林家……会还。江南的证据,你父亲……留下的证据,朕……朕会让人找出来,交给你。到时候……到时候该怎么处置,你……你和苍旻,看着办。”
看着办。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钥匙,交到了寄云栖手里。他看着皇帝,看着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好像轻了一些。
因为……因为终于,有人肯给他一个交代了。
终于……终于有人肯告诉他,他父亲的死,不会白死。
那些死在朔北的将士,不会白死。
“臣……”他开口,声音哽住了,“臣……谢陛下。”
“不用谢。”皇帝摇头,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是朕……是朕欠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等……等所有的事都了了,等……等这江山稳住了,你和苍旻……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吧。朕……朕不拦你们。”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七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七根针,狠狠扎进两人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们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们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老人抱进怀里,告诉他:谢谢,谢谢您。
可他们没有抱。
只是跪在那里,深深叩首。
“儿臣/臣……遵旨。”
皇帝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疲惫,没有了愧疚,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解脱的平静。
“去吧。”他缓缓说,“朕……朕累了。”
顾苍旻和寄云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沉重,看到了……看到了那种说不清道明的、深埋在血脉里的东西。
他们站起身,深深一揖,然后转身,一步一步,朝殿外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很轻,很慢,却像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心上。
走到殿门口时,身后传来皇帝极轻微的声音:
“苍旻。”
顾苍旻停下脚步,转过身。
皇帝躺在龙榻上,眼睛闭着,嘴唇微微动着,声音轻得像叹息:
“照顾好……自己。”
照顾好自己。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细细的针,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扎得他鼻子发酸,扎得他眼睛发涩。他咬着牙,硬是把眼泪憋了回去,然后深深一揖:
“儿臣……遵旨。”
说完,他转身,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寄云栖跟在他身后,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咬着牙,没吭声,只是走着,走着,跟着这个人,走进了那片深沉的、不可预测的夜色里。
身后,殿门缓缓关上,将那一星灯火,将那个病重垂危的老人,将……将这二十多年的恩怨,全都关在了里面。
而前方,夜色正浓。
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幕布,缓缓拉开,等待着……等待着三天后,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公审。
等待着……等待着那场他们必须面对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