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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归途暗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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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将军府时已是午后。阳光斜斜地穿过窗棂,在青石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浮着细小的尘埃,在光束里缓慢旋转,像无数个微小的、不为人知的秘密。
寄云栖几乎是半挂在顾苍旻身上进的房间。背上的伤口经过山路颠簸,已经彻底崩裂,血浸透了绷带和外袍,在深色衣料上洇开大片暗沉的颜色。每走一步都像有钝刀在皮肉里搅,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吭一声。
顾苍旻扶他在榻上趴下,动作很轻,可寄云栖还是闷哼一声,额头上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孙太医早已候在房里,见状立刻上前,用剪刀小心剪开浸血的绷带。布料黏在翻卷的皮肉上,撕下来时扯掉一层血痂,寄云栖浑身猛地一颤,手死死抓住榻沿,指节捏得发白。
“将军忍着点。”孙太医低声说,手上动作却没停。温水清洗伤口,药粉洒上去,新的绷带一圈圈缠紧。整个过程寄云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眼神空茫地盯着榻沿上那些繁复的木雕花纹,好像那些疼痛发生在别人身上。
顾苍旻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片狰狞的伤口,看着寄云栖苍白的侧脸,看着他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他想说点什么,想握住那只抓在榻沿上的、青筋暴起的手,可最终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
等孙太医包扎完毕,收拾药箱退出去,房门重新关上,屋子里才真正安静下来。只剩两个人,一坐一站,隔着几步距离,谁都没说话。
阳光在缓慢移动,从窗台爬到榻沿,再慢慢爬上寄云栖裸露的肩膀。那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像一张脆弱得随时会破碎的纸。顾苍旻盯着那片光,盯着光里那些细小的绒毛,盯着……盯着那些因疼痛而微微颤抖的肌肉纹理,忽然觉得眼睛发涩,喉咙发紧。
“云栖。”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寄云栖没应声,只是侧过头,看向他。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此刻有些涣散,瞳孔里映着窗外的天光,亮得惊人,却又空茫得像什么都没有。
“疼吗?”顾苍旻问,明知故问。
寄云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牵动了背上的伤,疼得他眉头紧皱。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疼。但……但能忍。”
“为什么要忍?”顾苍旻走到榻边,在绣墩上坐下,伸出手,想碰碰他的肩膀,却又在半空停住,“疼就说疼,在我面前,不用忍着。”
寄云栖看着他停在半空的手,看着那只骨节分明、指节上带着薄茧的手,忽然觉得……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看向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天光,声音闷闷的:“习惯了。”
习惯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看着寄云栖,看着这张他看了十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忽然明白了——这个人,真的习惯了。习惯了疼,习惯了忍,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扛着所有,不喊疼,不叫苦,不……不示弱。
因为他没得选。
十岁丧父,背着“罪将之子”的名声活到现在,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战场上的生死厮杀,还有……还有那份沉甸甸的、支撑他活到今天的血仇。这些,都逼着他习惯,逼着他……逼着他把自己磨成一块石头,一块不会喊疼的石头。
“以后不用习惯了。”顾苍旻终于伸出手,轻轻握住寄云栖的手。那只手很凉,掌心有厚厚的茧,虎口处那道新鲜的伤疤还没完全愈合,摸上去有些粗糙。
寄云栖的手微微一颤。他转过头,看向顾苍旻,眼神复杂:“顾苍旻,你……你不用这样。”
“不用哪样?”
“不用……不用对我这么好。”寄云栖的声音很低,“我……我担不起。”
顾苍旻的心狠狠一揪。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自卑的退缩,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需要,是不敢要。不敢要别人的好,不敢要……要那份他觉得自己配不上的温暖。
因为他习惯了失去。
习惯了得到再失去,习惯了……习惯了所有美好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泡影。
“你担得起。”顾苍旻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云栖,你听着,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担得起我对你好。你是寄北疆的儿子,是朔北十万将士的遗孤,是……是大晟的云麾将军,是……是我顾苍旻放在心尖上十年、愿意用命去护的人。你配得上所有最好的东西,配得上……配得上这世上所有的好。”
寄云栖的眼睛红了。他咬着牙,想忍住,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顾苍旻,”他开口,声音哽住了,“你……你真是个傻子。”
“嗯。”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就傻这一回。”
寄云栖终于哭出了声。他侧过身,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只受伤的小兽。哭声压抑又破碎,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带着……带着这十四年,所有没哭出来的委屈和痛苦。
顾苍旻没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寄云栖的身子很凉,凉得像冰。顾苍旻握得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块冰。
不知过了多久,寄云栖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眼神是清的,清得像雨后的天空。
“对不起,”他哑声说,“又……又让你看笑话了。”
“不是笑话。”顾苍旻摇头,伸手替他擦去脸上的泪,“是……是我该早点这么做。”
早点这么做。
早点告诉他,他配得上,他值得,他……他不是一个人。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却依旧温柔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轻了一些。
“顾苍旻,”他开口,声音嘶哑,“那块玉佩……你打算怎么办?”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从怀里掏出那块玉佩——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和他怀里那半块严丝合缝。晨光在玉面上流动,映出那些细细的纹路,像一条条蜿蜒的、看不见尽头的路。
“去江南。”他说,声音很平静,“等诚王的事了了,我们就去江南。去……去林家,问个明白。”
“可江南……”寄云栖的眉头皱了起来,“林家是淑妃的娘家,是……是江南第一世家。如果……如果林家真的是主谋,那江南……那江南就是龙潭虎穴。”
“龙潭虎穴也得去。”顾苍旻握紧玉佩,握得指节发白,“不去,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不去……不去那些死在朔北的人,就永远……永远得不到公道。”
公道。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承诺。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把所有的退路都斩断了。为了真相,为了公道,为了……为了那些枉死的人,他愿意闯龙潭,入虎穴,愿意……愿意拿自己的命去搏。
“我陪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扯了扯嘴角,“再说了,江南……我也该去。我父亲留下的证据,我得……我得亲手拿回来。”
顾苍旻沉默了。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又轻了一些。
有这个人陪着,再难的路,好像……好像也能走下去。
“好。”他终于点头,“等诚王的事了了,等……等朝堂稳住了,我们就去江南。”
“嗯。”寄云栖点头。
阳光在缓慢移动,从榻沿爬到地面,再慢慢爬上墙壁。屋子里越来越亮,亮得能看清每一粒飞舞的尘埃,看清……看清两人脸上那些细小的、平时看不见的疲惫和伤痕。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诚王的公审……你打算什么时候开始?”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佩,看着玉面上那些蜿蜒的纹路,良久,才缓缓开口:“三天后。”
“三天?”寄云栖一愣,“会不会……会不会太快了?”
“不快。”顾苍旻摇头,声音冷了下来,“诚王在宗人府多待一天,这朝堂……这江山,就多一分危险。北狄在边境虎视眈眈,南诏在暗中窥伺,还有……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我们不知道的势力。不能再等了。”
不能再等了。
四个字,像四块巨石,压在寄云栖心上,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知道顾苍旻说得对。这局棋,已经到了收官的阶段。再不落子,可能……可能就再也没有落子的机会了。
“那……那陛下那边呢?”寄云栖的声音很低,“陛下……陛下受得了吗?”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父皇……那个病重卧床、时日无多的老人,如果知道诚王做的那些事,知道……知道淑妃二十多年的仇恨和算计,知道……知道这大晟的江山,差点毁在至亲手里,他……他受得了吗?
“受不了也得受。”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这是他的债,是他……他该还的。”
该还的债。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承诺。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绝,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面对父皇的怒火,准备面对朝堂的震荡,准备……准备扛起这大晟江山,所有的肮脏和罪孽,所有的……所有的血和泪。
“我陪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顾苍旻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深:“公审那天,你……你好好养伤,别去了。”
“不行。”寄云栖摇头,“朔北的债,我父亲的血,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诚王还。”
“可是——”
“没有可是。”寄云栖打断他,眼神很深,“顾苍旻,你答应过我的,要并肩站在一起。所以……所以公审那天,我要去。就算爬,我也要爬去。”
顾苍旻的眼睛红了。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看着那张苍白的、写满决绝的脸,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个人,总是这样。总是逞强,总是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总是……总是让他心疼得不行,却又……却又拿他没办法。
“好。”良久,他才缓缓点头,声音嘶哑,“但……但要答应我,如果撑不住,就……就回来。”
“嗯。”寄云栖点头,“我答应你。”
阳光又移动了一些,从墙壁爬上屋顶,慢慢黯淡下去。屋子里渐渐暗了,只有窗边那一小块地方还亮着,亮得刺眼。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江南的事完了,等……等朔北的债讨回来了,我们……我们离开京城吧。”
顾苍旻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哪儿都行。”寄云栖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遥远的梦,“去江南开酒馆,去海边捕鱼,去……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过最简单的日子。”
最简单的日子。
六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六块巨石,砸进顾苍旻心里,砸得他鼻子发酸,砸得他眼睛发涩。他看着寄云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的、近乎脆弱的向往,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不想过安稳日子,是不敢想。因为肩上扛着的担子太重,重得他连做梦的资格都没有。
可现在,他敢想了。
因为……因为有他在。
“好。”顾苍旻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等所有的事都了了,我们就离开京城。去江南开酒馆,你当掌柜,我当账房。我们……好好过日子。”
好好过日子。
五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五根细细的针,扎进寄云栖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告诉他:好,说定了。
可他没抱。他只是握紧顾苍旻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的,欢快的,像在为谁歌唱。天色渐渐暗了,暮色从窗缝里渗进来,把屋子染成一片温柔的、昏黄的颜色。
这一天,终于要结束了。
可他们都知道,真正的结束,还远着呢。
诚王的公审,江南的谜团,朔北的债……这些,都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可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些还没解决的难题,去讨回那些还没讨回的公道,去……去走完这条漫长又艰难的路。
这就够了。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晚风涌进来,带着暮色的凉意,吹得他衣袍微微翻动。远处,宫城的轮廓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头沉睡的、却又暗流汹涌的巨兽。
“云栖,”他回过头,看向榻上的寄云栖,“三天后,我们一起。”
“嗯。”寄云栖点头,眼神很深,“一起。”
暮色彻底笼罩了屋子。烛火还没点,只有窗外那点天光,幽幽的,昏黄的,照着两个人,照着……照着这短暂又珍贵的、暴风雨前的宁静。
而窗外,夜色正缓缓降临。
像一块巨大的、沉重的幕布,慢慢合拢,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所有的血和泪,全都罩在里面。
等待三天后,那场注定要震动朝野、颠覆江山的公审。
等待……等待那场他们必须面对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