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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 回京路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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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比上山更难走。雨后的青石板湿滑得像泼了油,每一步都要踩实了才敢迈下一步。寄云栖走得很慢,一手撑着顾苍旻的手臂,一手扶着山壁,背上的伤口随着每一次迈步而抽痛,疼得他额头上冷汗就没干过。可他不吭声,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下挪。
顾苍旻走在他身侧,握着他的手臂握得很紧,力道恰到好处地支撑着他,却又不会碰到他背上的伤。他另一只手按在腰间佩剑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晨光穿过枝叶,在山路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鸟鸣声清脆又热闹,可这热闹底下,藏着让人心悸的寂静——太静了,静得不正常。
陈默带着几个暗卫在前面开路,脚步放得很轻,刀都半出鞘,眼神锐利得像鹰。他们都知道,这趟下山,不会太平。淑妃死了,诚王还在宗人府,北狄异动,南诏威胁……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这山路,这密林,是最好的伏击地。
果然,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探路的暗卫忽然打了个手势。
所有人瞬间停下。
顾苍旻的手按在剑柄上,眼神冷了下来。寄云栖也停住脚步,背脊微微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间——那里悬着刀,父亲的北境刀,刀身冰凉,却让他心里踏实。
前方树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很轻,但很密集,像是有很多人,正在慢慢围拢。鸟鸣声不知何时停了,山风也停了,整片林子死一般的寂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脏沉重又急促的跳动声。
“殿下,”陈默退回来,压低声音,脸色很难看,“前面……至少有三十人。”
三十人。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他们这边,加上他和寄云栖,总共不过十个人。寄云栖重伤,能动手的只有九个。三十对九,还是在这样的山路上……
“能绕吗?”他问,声音很平静。
陈默摇头:“只有这一条路下山。其他方向……都是悬崖。”
悬崖。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飞快地转动——三十个人,是谁的人?诚王的余党?北狄的暗桩?还是……还是淑妃留在静心庵附近、还没来得及撤走的死士?
“殿下,”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嘶哑,“让我去前面。”
“不行。”顾苍旻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伤还没好,不能动手。”
“我不动手。”寄云栖说,眼神很深,“我就……就说几句话。”
“说什么?”
“说淑妃死了,说诚王完了,说……说他们现在动手,就是送死。”寄云栖盯着前方那片死寂的树丛,声音很冷,“这些人,如果是淑妃或诚王的死士,听到主子倒了,军心必乱。如果是北狄的人……北狄人最现实,不会为了已经失败的计划拼命。”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还要懂得人心。
“太冒险了。”他摇头,“万一他们不听——”
“那就打。”寄云栖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反正……反正也绕不过去。与其等他们围上来,不如……不如搏一把。”
顾苍旻沉默了。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张苍白的、写满决绝的脸,忽然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在逞强,是在……是在用最冷静的方式,计算着最有可能活下来的路。
“好。”良久,他终于点头,“我陪你。”
“你不行。”寄云栖摇头,“你得留在这里。你是皇子,是……是这大晟的未来。你不能冒险。”
“我是皇子,也是……”顾苍旻顿了顿,看着他,眼神很深,“也是你的……人。”
你的人。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三块巨石,砸进寄云栖心里,砸得他鼻子发酸,砸得他眼睛发涩。他盯着顾苍旻,盯着那双红肿却依旧坚定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所以,”顾苍旻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八个字,像八根针,狠狠扎进寄云栖心里最软的地方,扎得他疼,可又……又觉得暖。暖得他想哭,想笑,想……想把这个傻子抱进怀里,骂他傻,骂他蠢,骂他……骂他为什么这么好。
“顾苍旻,”他开口,声音嘶哑,“你真是个傻子。”
“嗯。”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就傻这一回。”
说完,他松开寄云栖的手,转身,朝前走去。寄云栖想拉住他,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知道,拉不住。这个人,一旦下了决心,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只能跟着,一步一步,跟在顾苍旻身后,走向那片死寂的、杀机四伏的树丛。
陈默和暗卫们握紧了刀,紧紧跟在两人身后。所有人都绷紧了神经,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四周每一处可能藏人的地方,耳朵竖起来,捕捉着每一丝不寻常的动静。
山路蜿蜒,转过一个弯,前方豁然开朗——是一片不大的空地,空地边缘,站着三十多个黑衣人。个个蒙面,手持刀剑,眼神冰冷,像一群等待猎食的狼。
见他们出现,那些黑衣人动了。没有喊杀,没有叫嚣,只是缓缓地,一步一步,围拢过来。动作很整齐,很稳,显然训练有素。
顾苍旻停下脚步,站在空地中央,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在地上的枪。晨光洒在他身上,将紫色朝服上的蟒纹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照得清清楚楚。
寄云栖站在他身侧,右手按在刀柄上,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没动,只是站着,像一尊石像。
“诸位,”顾苍旻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异常,“我是顾苍旻,大晟七皇子。淑妃已死,诚王待审,北狄异动,南诏威胁……这大晟的江山,现在由我主事。你们若现在退去,我……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黑衣人没有停。他们依旧在围拢,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若执意要动手,”顾苍旻继续说,声音冷了下来,“那就是谋逆,是……是死罪。你们的主子已经倒了,为已经倒了的主子送命,值吗?”
还是没人停。最近的黑衣人,已经离他们不到十步了。刀剑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杀气凛冽,压得人喘不过气。
寄云栖的心沉到了谷底。看来……这些人不是淑妃或诚王的死士。是……是北狄的人?还是……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顾苍旻,”他低声开口,“准备动手吧。”
顾苍旻没说话,只是缓缓拔出了剑。剑身狭长,寒光凛冽,映着他苍白的脸,映着他红肿的眼,映着……映着这山间清冷的晨光。
就在剑出鞘的瞬间,对面黑衣人中,忽然有人开口了。
声音很怪,嘶哑,干涩,像很久没说过话:
“七殿下,我们……不是来杀你的。”
顾苍旻的手一顿。他盯着说话的那个黑衣人——那人站在最前面,身材中等,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很浑浊,浑浊得像蒙了一层灰,可仔细看,又能看见里面深沉的、近乎死寂的平静。
“那你们来干什么?”顾苍旻问,声音很冷。
“来……来送样东西。”那黑衣人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扔了过来。
布包落在顾苍旻脚前,滚了两滚,散开了。里面是一块玉佩——半块玉佩,玉质温润,和他怀里那半块……严丝合缝。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盯着那块玉佩,盯着那熟悉的纹路,盯着……盯着那残缺的边缘,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这玉佩……是他母妃留给他的。本来是一对,完整的时候是一块完整的玉佩,后来碎了,只剩一半。另一半在哪,母妃说不知道,淑妃也说不知道。可现在……现在这半块玉佩,出现在这里,出现在……出现在这群黑衣人手里。
“这玉佩……”他的声音在抖,“你们……从哪儿来的?”
“从一个人手里。”那黑衣人说,声音依旧嘶哑,“那个人说……说把这玉佩交给七殿下,殿下……就会明白。”
“明白什么?”
“明白……”黑衣人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明白三年前朔北那场仗,真正的……主谋是谁。”
真正的……主谋?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他看着那块玉佩,看着那半块他找了十年、以为再也找不到的玉佩,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淑妃不是主谋。
诚王不是主谋。
那……那真正的主谋是谁?谁有能力布下这么大的局,有能力调动沈家、诚王、北狄、南诏……有能力……有能力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这场血淋淋的棋,下了整整三年?
“那个人……”顾苍旻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那个人……是谁?”
黑衣人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他们几个人能听见:
“那个人说……如果殿下想知道答案,就去……就去江南,林家。”
江南,林家。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站在那里,看着黑衣人,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看着那块玉佩,忽然觉得……觉得浑身发冷,冷得像掉进了冰窟里。
林家。淑妃的娘家。江南第一世家。那个……那个他以为只是被淑妃牵连、无辜受累的林家。
原来……原来不是无辜的。
原来……原来林家,才是这局棋里,藏得最深的那个。
“还有,”黑衣人继续说,声音更低了些,“那个人说……寄将军的死,和林家……有关。”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紧。他盯着黑衣人,盯着那双浑浊的眼睛,声音冷得像冰:“什么意思?”
黑衣人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复杂:“意思就是……寄将军当年发现粮草问题,上书弹劾,奏折被周文正扣下了。但……但寄将军手里,还有一份证据。那份证据,能证明粮草调令是假的,能证明……证明兵部、户部、沈家、诚王……全都牵涉其中。”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寄将军把那份证据,托人……托人送去了江南。托的人,是……是林家的人。”
林家。
寄云栖的手猛地握紧刀柄,握得骨节发白。他看着黑衣人,看着那张蒙着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父亲把证据托人送去江南?托给林家的人?为什么?为什么是林家?林家……林家不是淑妃的娘家吗?父亲……父亲信得过林家?
“那份证据,”他开口,声音嘶哑,“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黑衣人摇头,“那个人只说……证据还在江南,在林家手里。至于在谁手里,藏在哪儿……他没说。”
寄云栖的心沉到了谷底。证据在江南,在林家手里。林家……林家如果真的是这局棋的主谋,那证据……那证据还会在吗?会不会……会不会早就被毁了?
“那个人,”顾苍旻忽然开口,声音很冷,“是谁?”
黑衣人沉默了。他看着顾苍旻,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那个人说……等殿下到了江南,自然……自然会知道。”
说完,他后退一步,朝顾苍旻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挥了挥手。那些黑衣人收起刀剑,悄无声息地退入树丛,像一群幽灵,来时无影,去时无踪。
转眼间,空地上只剩下顾苍旻他们几个人。
晨光依旧灿烂,鸟鸣声又响起来了,清脆又热闹。山风轻轻吹过,吹得枝叶沙沙作响,吹得……吹得那块玉佩在地上微微滚动,发出极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那块玉佩,看着……看着那片黑衣人消失的树丛,脑子里一片混乱。林家……主谋?证据?江南?这一切……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顾苍旻,”寄云栖走到他身边,声音嘶哑,“你……你还好吗?”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弯下腰,捡起那块玉佩。玉很凉,凉得他指尖发麻。他握着它,握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它嵌进肉里。
“云栖,”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们……得去江南。”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紧。江南……那个他以为只是去抓萧三、查沈家的地方,原来……原来藏着这么大的秘密。藏着……藏着他父亲留下的证据,藏着……藏着这局棋真正的、最深的主谋。
“可你的伤——”他说了一半,又停住了。因为他知道,这话说出来没用。顾苍旻决定了的事,不会因为伤而改变。
“伤不碍事。”顾苍旻摇头,眼神很深,“江南……必须去。不去,我们永远……永远不知道真相。”
真相。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承诺。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红肿却依旧坚定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却依旧挺直的脊背,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面对林家,面对……面对那个藏在最深处的、真正的敌人。
“好。”他点头,声音嘶哑,“我陪你去。”
顾苍旻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深:“可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扯了扯嘴角,想笑,却因为牵动伤口而皱了皱眉,“再说了,江南……我也该去一趟。我父亲留下的证据,我得……我得亲手拿回来。”
顾苍旻沉默了。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轻了一些。
有这个人陪着,再难的路,好像……好像也能走下去。
“好。”他终于点头,握紧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等诚王的事了了,等……等朝堂稳住了,我们就去江南。”
“嗯。”寄云栖点头。
晨光更亮了,金灿灿的,洒满山间,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都知道,这温暖是假的。真正的风暴,还在后面。
江南,林家,证据,主谋……这些词,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可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些还没解决的难题,去讨回那些还没讨回的公道,去……去走完这条漫长又艰难的路。
这就够了。
顾苍旻把玉佩收进怀里,转头看向陈默:“回京城。加快速度。”
“是。”陈默深深一揖,转身去安排。
一行人重新上路,脚步更快了。山路依旧湿滑,可没人再说话,只是沉默地走着,走着,朝着京城的方向,朝着……朝着那场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的公审。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金灿灿的,像希望。
可希望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杀机,多少……多少他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只有走下去,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