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7、山路晨话 ...

  •   晨光已经漫过了山腰,将静心庵的飞檐翘角镀上一层淡金。雾气散了大半,只剩丝丝缕缕的,缠在古柏的枝干间,像谁随手抛下的薄纱。木鱼声还在响,笃,笃,笃,从庵堂深处传出来,慢悠悠的,不紧不慢,像这山间的时间本身——不管你哭也好,痛也好,恨也好,它就这么走,一分一秒,不等人。

      顾苍旻靠在古柏粗糙的树干上,眼睛红肿,脸上泪痕还没干透,可哭声已经停了。他侧着脸,额头抵着寄云栖的肩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只是偶尔还会抽噎一下,肩膀轻轻耸动,像受了委屈的孩子,哭够了,可委屈还在。

      寄云栖抱着他,手轻轻拍着他的背,动作很轻,很缓。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拥抱被牵扯到,火辣辣地疼,疼得他额头上冷汗涔涔,可他没有松手,只是咬着牙,忍着。晨风从山间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可怀里这个人更冷,冷得像块冰,怎么捂都捂不热。

      “顾苍旻,”良久,寄云栖才低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好点了吗?”

      顾苍旻没说话,只是在他肩上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好。”寄云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对不起。”

      顾苍旻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寄云栖,眼睛红肿,眼神还有些涣散:“为什么……说对不起?”

      “为我之前……误会你父皇。”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深,“也为我……为我对你说的那些混账话。”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摇头:“不怪你。那时候……我也不知道真相。”

      “可我还是说了。”寄云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说我们算了,说……说再也不见。那些话……那些话一定很伤你。”

      顾苍旻的眼睛又红了。他别过脸,看向远处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光,声音很轻:“是伤。但……但我知道你不是真心。”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后来来了。”顾苍旻转过头,看着他,眼神很深,“你明明伤得那么重,明明……明明可以不管我,可你还是来了。冒着雨,带着伤,一个人……一个人往静心庵闯。就为了……就为了在我来之前,把萧三抓回去,问出真相。”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云栖,这世上,会为我这么做的人,只有你了。”

      寄云栖的鼻子酸了。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红肿的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绝望的依赖,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软的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得他想哭。

      “以后,”他开口,声音嘶哑,“以后不会了。以后……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信你。”

      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很苦,但很真实。他伸出手,握住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好。说定了。”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晨光越来越亮,将山间的雾气彻底驱散,露出底下青翠的林木,蜿蜒的山路,还有远处京城模糊的轮廓。木鱼声停了,庵堂里传来隐约的诵经声,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低语。

      “淑妃……”寄云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你难过吗?”

      顾苍旻沉默了很久。他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看着自己指节上那些细小的、因为练剑留下的薄茧,看着……看着寄云栖手背上那道新鲜的、还没完全愈合的刀伤——是太和殿上,和诚王的北狄护卫交手时留下的。

      “难过。”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但……但更多的,是……是不知道该怎么难过。”

      “什么意思?”

      “她养我二十多年,疼我二十多年,教我读书写字,教我……教我做人的道理。”顾苍旻的声音在抖,“那些好,那些疼,都是真的。我感觉得到。可那些恨,那些算计,那些……那些血淋淋的债,也是真的。所以……所以我不知道该为哪个难过,该……该恨她,还是……还是该念着她。”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疼。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迷茫和痛苦,忽然明白了那种感受——就像他自己,知道父亲不是皇帝害死的,知道恨错了人,可那份恨了十四年的执念,那份……那份支撑他活到今天的仇恨,突然没了着落,空落落的,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就都难过。”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为她对你的好难过,也为她做的那些事难过。这不冲突。就像……就像我对父亲,我敬他,爱他,可我也怨他——怨他为什么那么固执,为什么非要在那个时候上书,为什么……为什么不能等等,等仗打完了再说。”

      他顿了顿,声音哽了一下:“可怨归怨,我还是想他。想他教我骑马,想他给我讲兵法,想……想他最后那封信,让我别恨,好好活着。”

      顾苍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他别过脸,不想让寄云栖看见,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云栖,”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怕。”

      “怕什么?”

      “怕……怕有一天,我也会变成那样。”顾苍旻的声音在抖,“怕被仇恨蒙住眼睛,怕……怕为了报仇,不择手段,怕……怕伤害到我在乎的人。”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紧。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苍白的、写满恐惧的脸,忽然明白了——淑妃的事,对顾苍旻最大的冲击,不是被背叛,不是被欺骗,而是……而是那种对“仇恨”本身的恐惧。怕自己有一天,也会被仇恨吞噬,变成……变成第二个淑妃。

      “你不会。”寄云栖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顾苍旻,你听着,你永远……永远不会变成那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寄云栖顿了顿,看着他,眼神很深,“因为你心里有‘仁’。淑妃没有,诚王没有,沈家没有,北狄没有。但你有。这份‘仁’,是你父皇教你的,是你……你骨子里的东西。它让你痛苦,让你挣扎,让你……让你在面对仇恨的时候,还会想着公道,想着律法,想着……想着那些被你牵连的无辜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更坚定了:“所以,你不会变成那样。永远不会。”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近乎笃定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轻了一些。

      “谢谢你。”他低声说。

      “不用谢。”寄云栖摇头,“我说的是实话。”

      晨风又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山间草木的清气。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的,欢快的,像是这场漫长夜雨过后,新的开始。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淑妃死了,诚王还在宗人府。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他松开寄云栖的手,扶着树干,缓缓站起身。晨光洒在他身上,将紫色朝服上的蟒纹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他脸上的疲惫和苍白,照得清清楚楚。

      “诚王,”他一字一句,声音冷了下来,“必须公审。”

      “公审?”寄云栖一愣,“可……可他是皇子,是……是你的皇叔。公审的话,那些事……那些朔北的事,不就……”

      “不就瞒不住了?”顾苍旻接过话头,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深,“云栖,你觉得……那些事,还能瞒吗?”

      寄云栖沉默了。是啊,瞒不住了。五皇子自尽,淑妃自尽,诚王在宗人府要求见皇帝……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指向三年前朔北那场血案。就算他们想瞒,诚王也不会让他们瞒。与其让他把那些肮脏事一件件捅出来,搅得朝堂大乱,不如……不如他们自己来,把事情摆在明面上,该认的认,该罚的罚,该……该给个公道的,给个公道。

      “可是,”寄云栖的声音很低,“公审的话,陛下那边……怎么办?”

      顾苍旻的心沉了下去。父皇……那个病重卧床、时日无多的老人,如果知道三年前朔北的真相,知道……知道淑妃二十多年的仇恨和算计,知道……知道自己的儿子、弟弟、妃子,为了那个位置,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他……他受得了吗?

      “父皇那边,”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我去说。”

      “你去说?”寄云栖看着他,“怎么说?”

      “实话实说。”顾苍旻说,“把他该知道的,都告诉他。至于……至于他受不受得了……”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那是他的债,是他……他该还的。”

      该还的债。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承诺。

      寄云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决绝,忽然明白了——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准备。准备面对父皇的怒火,准备面对朝堂的震荡,准备……准备扛起这大晟江山,所有的肮脏和罪孽,所有的……所有的血和泪。

      “我陪你。”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顾苍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好。”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陈默。他从庵堂方向走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走到近前,他深深一揖,声音嘶哑:“殿下,将军,淑妃娘娘……已经收殓好了。”

      顾苍旻点了点头,没说话。

      “还有,”陈默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庵里的住持……也自尽了。和淑妃娘娘一样,服毒。”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揪。又一个。又一个因为这场恩怨,选择自我了断的人。这局棋,到底……到底还要死多少人?

      “知道了。”他缓缓开口,声音很平静,“把住持……也好好收殓。然后……然后派人去江南,告诉林家,淑妃病逝,住持……圆寂了。”

      “是……”陈默的声音哽住了,“殿下,还有……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枢机阁主派人送信来,”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说……说北狄那边,有动静了。”

      顾苍旻接过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信很短,只有几句话,可每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他心上。

      “呼延灼的三万骑兵,昨夜……动了。”

      动了?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信纸被攥得变了形。他盯着那行字,盯着那个“动”字,脑子里飞快地转动。动了?往哪儿动?南下?还是……还是别的方向?

      “还有,”陈默的声音在抖,“南诏大王子……又派人送了信来。说……说如果殿下不去南诏谈,他就……就把沈墨和那些账本,交给北狄。”

      交给北狄。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沈墨,沈家旁支,握有沈家和北狄交易的账本。如果那些账本落到北狄手里,如果……如果北狄拿着那些账本,说大晟朝廷和北狄勾结,害死朔北十万将士……那大晟的国威,大晟的民心,就全完了。

      “殿下,”陈默看着他苍白的脸,声音更低了,“枢机阁主问……问您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

      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脑子里乱成一团——淑妃刚死,诚王待审,北狄异动,南诏威胁……所有的事,都挤在一起,挤在这个他身心俱疲、几乎要撑不住的早晨。

      “回京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先回京城。诚王的事,必须尽快了结。然后……然后再说北狄和南诏。”

      “是。”陈默深深一揖,转身去安排。

      顾苍旻站在那里,看着陈默离去的背影,看着远处京城模糊的轮廓,看着……看着这片被晨光笼罩、却暗流汹涌的山林,忽然觉得……觉得肩上的担子,沉得几乎要把他压垮。

      “顾苍旻。”寄云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顾苍旻转过身,看向他。寄云栖撑着树干,缓缓站起身,动作很慢,很艰难,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我跟你一起回去。”他说,声音嘶哑却坚定,“诚王的公审,我……我要在场。”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你的伤——”

      “死不了。”寄云栖打断他,眼神很深,“朔北的债,我父亲的血,我要亲眼看着……看着诚王还。”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明白了——这场公审,对寄云栖来说,不止是为父亲讨公道,是为那十万将士讨公道,是……是为他这十四年的隐忍和痛苦,画一个句号。

      一个血淋淋的、但必须画的句号。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嘶哑,“我们一起。”

      晨光更亮了,金灿灿的,洒满山间,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可他们都知道,这温暖是假的。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

      诚王的公审,北狄的威胁,南诏的博弈,还有……还有朝堂上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暗流,那些……那些他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前路漫漫,荆棘密布。

      可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些还没解决的难题,去讨回那些还没讨回的公道,去……去走完这条漫长又艰难的路。

      这就够了。

      顾苍旻伸出手,握住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

      “走吧。”他说。

      “嗯。”寄云栖点头。

      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晨光洒在他们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两杆插在这山路上的、永远不会倒下的枪。

      远处,木鱼声又响起来了。

      笃,笃,笃。

      慢悠悠的,像在为谁送行。

      也像在……为这新的一天,敲响沉重的、不可预测的序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