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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棋手隐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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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机阁主那番话说完后,屋子里静得能听见烛芯爆开的噼啪声。窗外的天光已经漫过了窗台,将半边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可屋里的三人谁也没动,谁也没说话。空气凝得像结了冰,沉沉地压在胸口,压得人喘不过气。
寄云栖手里还攥着那块铭牌,指节捏得发白。铭牌背面那些刮花的字迹,像一道道狰狞的伤疤,刻在金属上,也刻在他脑子里。淑妃宫人周顺。偷窃私印。受命于……受命于谁?
他不敢想,也不愿想。
可有些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疯长的藤蔓,缠住心脏,越缠越紧,缠得人窒息。
“阁主,”顾苍旻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确定?”
枢机阁主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深得像口古井,里面翻涌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铭牌是刘顺临死前交出来的,字是他亲手刻的。笔迹对比过,是真的。”
“那淑妃……”顾苍旻的声音哽了一下,“淑妃知道吗?”
“不知道。”枢机阁主摇头,语气很肯定,“卑职查过周顺的底细。他是淑妃进宫时从江南林家带过来的家生子,跟了淑妃二十多年,一直很忠心。三年前私印失窃那段时间,周顺告过假,说是家里老母病重,要回江南探亲。但卑职查到,他那段时间根本没离开京城,而是……而是频繁出入诚王府。”
诚王府。
三个字,像三把锤子,狠狠砸在顾苍旻心上。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时,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挣扎,没有了犹豫,只剩下一片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所以,”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周顺是诚王安插在淑妃身边的人?”
“是。”枢机阁主点头,“但不止如此。卑职顺着这条线往下查,发现……发现淑妃身边,不止周顺一个人。”
不止一个人。
顾苍旻的心沉到了谷底。他想起淑妃那张总是柔婉含笑的脸,想起她看他时那种慈爱又担忧的眼神,想起……想起这二十多年,这个女人对他的好,对他的照顾,对他……对他那份几乎像亲生母亲一样的疼爱。
可如果,这些好,这些疼,都是假的呢?如果……如果她从一开始,就是诚王的人呢?
“查。”顾苍旻的声音冷得像冰,“淑妃宫里所有人,一个一个查。查他们的底细,查他们的往来,查……查他们和诚王,和沈家,和北狄,有没有关系。”
“卑职已经在查了。”枢机阁主说,“但淑妃毕竟是妃位,没有确凿证据,不能大张旗鼓。只能暗查。”
“那就暗查。”顾苍旻盯着他,眼神锐利,“但我要知道结果。三天,我给你三天时间,把淑妃宫里那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全都揪出来。一个……都不许漏。”
“卑职遵命。”
枢机阁主深深一揖,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顾苍旻和寄云栖两人。
晨光更亮了,将整个屋子照得通透。可顾苍旻觉得冷,冷得像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浑身发抖。他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寄云栖看得清楚,那挺直的背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伤口疼,是因为……因为心里那个地方,正在被人一刀一刀地剜。
“顾苍旻。”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顾苍旻没应声。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天光,看着光里飞舞的尘埃,看着……看着这个他活了二十六年、自以为熟悉的宫廷,原来底下藏着这么多肮脏,这么多算计,这么多……这么多他看不透的黑暗。
“顾苍旻。”寄云栖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大了些。
顾苍旻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眼睛红得吓人,里面布满了血丝,却没有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绝望的疲惫。
“如果……”他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如果淑妃真的……真的是诚王的人,那我这二十多年……算什么?”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疼。他伸出手,想握住顾苍旻的手,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有些伤,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的。有些真相,残酷到让人宁愿一辈子蒙在鼓里。
“可能……可能她也是被逼的。”寄云栖最终说,声音很低,“诚王那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淑妃在宫里,无依无靠,可能……可能是被威胁了。”
“威胁?”顾苍旻笑了,笑容很苦,“用什么威胁?用五皇兄?用林家?还是……用我?”
寄云栖沉默了。是啊,用什么威胁?淑妃在宫里二十多年,不争不抢,温婉贤淑,唯一的软肋就是五皇子顾苍岳,就是江南林家。如果诚王用这两样威胁她,她……她会不会妥协?
“可就算是被威胁,”顾苍旻继续说,声音更低了,“她偷父皇的私印,帮着诚王陷害父皇,帮着……帮着害死十万将士,害死你父亲……这些事,怎么能原谅?”
寄云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是啊,怎么能原谅?就算是被威胁,就算有苦衷,可那些血淋淋的债,那些枉死的人,那些……那些因为他父亲之死而颠沛流离的十万家庭,怎么能一句“被逼无奈”就轻轻揭过?
“顾苍旻,”寄云栖看着他,眼神很深,“这件事,你要查到底吗?”
顾苍旻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晨光洒在他脸上,将他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将那眼底的青黑照得更加明显。他看起来累极了,累得像是随时会倒下去,可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
“要查。”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不管是谁,不管她是什么身份,不管……不管我有多难受,这件事,必须查到底。”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强大,还要……还要让人心疼。
“我陪你。”他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顾苍旻睁开眼睛,看向他,眼神复杂:“你伤还没好。”
“伤不碍事。”寄云栖摇头,“再说了,查案靠的是脑子,不是力气。我脑子还好使。”
顾苍旻笑了,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伸出手,握住寄云栖的手,握得很紧。“好,我们一起查。”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谁也没再说话。晨光越来越亮,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都照得清清楚楚,也将两人脸上的疲惫、挣扎、坚定,照得清清楚楚。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很轻,很缓,像是刻意放慢了步子。顾苍旻松开手,坐直身子,看向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进来的是孙太医。他端着药盘,上面放着新配好的药膏和绷带。见两人都醒着,他微微躬身:“殿下,将军,该换药了。”
顾苍旻点点头,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孙太医。孙太医走到榻边,开始给寄云栖换药。动作很熟练,但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
寄云栖趴在榻上,背上的伤口裸露出来,狰狞得像一张咧开的嘴。孙太医用温水清洗伤口,涂药,包扎,整个过程寄云栖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顾苍旻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片狰狞的伤口,看着寄云隐忍的神情,心头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绞着,疼得他几乎要弯下腰去。
“孙太医,”他忽然开口,“他的伤……什么时候能好?”
孙太医手上的动作没停,头也不抬地说:“将军这伤,伤得太深,又沾了雨水,感染了。现在烧是退了,但伤口愈合慢。至少……至少还要养半个月。”
半个月。
太长了。
顾苍旻的眉头皱了起来。现在这局势,半个月……半个月能发生太多事了。诚王在宗人府等着翻盘,北狄在边境虎视眈眈,南诏在暗中窥伺,淑妃那边……还不知道藏着什么秘密。他们等不起。
“能不能……快一点?”他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孙太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殿下,伤筋动骨一百天。将军这伤,不止伤筋动骨,还伤了元气。强行让他好,只会落下病根,以后阴雨天会疼,会……会影响寿数。”
影响寿数。
四个字,像四把刀,狠狠扎进顾苍旻心里。他盯着寄云栖背上那片狰狞的伤口,盯着孙太医手上沾血的绷带,盯着……盯着寄云栖苍白的侧脸,忽然觉得……觉得自己像个混蛋。
这个人,为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差点把命都搭上。可他现在,却还在想着怎么让他快点好,好帮他查案,好……好替他扛起这片摇摇欲坠的江山。
“对不起。”顾苍旻低声说,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
寄云栖愣了一下,转过头看他:“什么?”
“对不起。”顾苍旻又说了一遍,眼睛红了,“我……我不该逼你。你好好养伤,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红了的眼睛,看着里面深沉的愧疚和心疼,忽然觉得……觉得鼻子发酸。他别过脸,看向窗外,声音闷闷的:“说什么傻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我躺在这里也是躺,动动脑子又不费劲。”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寄云栖,看着这个总是逞强、总是把担子往自己肩上扛的人,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近乎灭顶的酸涩。
孙太医换完药,收拾好药盘,站起身,朝顾苍旻行了一礼:“殿下,将军的伤需要静养,不能劳神,不能动气。否则……否则伤口会反复,会很难好。”
顾苍旻点头:“我知道了。多谢孙太医。”
孙太医又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两人。
寄云栖重新趴好,背上的伤口包扎好了,不那么疼了,但依旧火辣辣的,像有无数根针在扎。他侧过头,看向顾苍旻:“你刚才说,诚王要求见陛下?”
顾苍旻走回椅子边坐下,点了点头:“嗯。他说如果见不到父皇,就会把一些事公之于众。说那些事一旦公开,整个朝堂,整个大晟,都会翻天。”
“你觉得……他说的是什么事?”
顾苍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可能……可能和淑妃有关。”
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诚王手里捏着淑妃的把柄?还是……还是他和淑妃之间,有什么更深的勾结?
“如果……如果诚王真的把淑妃的事捅出来,”寄云栖的声音很低,“你会怎么办?”
顾苍旻没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像是很累,很累。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看向寄云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如果淑妃真的做了那些事,”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我会按律处置。”
按律处置。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承诺。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决绝和痛苦,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人,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需要他护着的温润皇子,而是一个……一个能扛起江山,能面对至亲背叛,能……能在良心和律法之间,做出选择的储君。
可这样的长大,太疼了。
疼得他恨不得把这个人抱进怀里,告诉他:别扛了,别撑了,有我呢。
可他不能。因为这个人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命,是这整个大晟的江山,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死。
“顾苍旻,”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你……你难受的话,可以跟我说。”
顾苍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容很淡,很苦:“跟你说什么?说我多难受?说我多恨?说我……说我多希望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云栖,有些话,说出来也没用。有些疼,只能自己扛。你……你懂吗?”
寄云栖懂。他太懂了。这十四年,他就是这么扛过来的。一个人,咬着牙,硬撑着,不敢哭,不敢倒,因为倒下了,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我懂。”他说,声音哽住了,“所以……所以我才让你跟我说。因为……因为我也是这么过来的。我知道……知道一个人扛着,有多难受。”
顾苍旻的眼睛红了。他别过脸,看向窗外,不想让寄云栖看见他眼里的泪。可寄云栖看见了。看见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水晶。
“顾苍旻,”寄云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我们……我们是一起的。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一起扛。好不好?”
顾苍旻转过头,看向他,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好。”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一起扛。”
寄云栖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很紧。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要把这漫长夜雨留下的所有阴冷和潮湿,全都晒干,全都驱散。
可他们都知道,有些阴冷,晒不干。有些潮湿,驱不散。
就像这宫廷里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就像这人心深处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黑暗,就像……就像那些还没讨回的血债,那些还没浮出水面的真相。
但至少,他们不再是一个人。
至少,他们可以并肩站在一起,去面对那些还没解决的难题,去讨回那些还没讨回的公道,去……去走完这条漫长又艰难的路。
这就够了。
窗外的鸟鸣声更欢快了。天已经完全亮了,金灿灿的,像希望。
可希望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杀机,多少……多少他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只有走下去,才能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