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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3、暗棋未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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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越过窗棂,在青石地上铺开一片斜斜的金色。鸟鸣声远远近近,清脆又热闹,像是要把雨夜里积攒的所有活气都叫出来。可屋子里却很静,静得能听见药炉上白气蒸腾的噗噗声,能听见更漏滴水时断时续的嘀嗒声,能听见……听见寄云栖压抑的、因为疼痛而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顾苍旻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银匙在碗沿轻轻磕了磕,发出极细微的脆响。药已经温了,褐色的药汤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膜。他舀起一勺,递到寄云栖唇边。
寄云栖没动。他靠在软枕上,背上的伤让他只能侧躺着,脸朝着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天光,眼睛却闭着,眉头紧锁,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极沉重的事。
“喝药。”顾苍旻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寄云栖缓缓睁开眼,看向他,眼神有些涣散,片刻后才聚焦。他没说话,只是张开嘴,任由顾苍旻把那勺苦得发涩的药汤喂进去。药很苦,苦得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却没皱眉,只是吞咽下去,然后继续看着顾苍旻。
顾苍旻又舀起一勺。
“我自己来。”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你手抖。”顾苍旻没让步,“孙太医说了,你失血太多,现在连筷子都拿不稳。别逞强。”
寄云栖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开了嘴。一勺,两勺,三勺……药碗渐渐见了底。顾苍旻放下碗,从旁边拿起一块干净的布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
寄云栖看着他,看着那张苍白的、眼下带着青黑的侧脸,看着那专注的、小心翼翼的神情,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酸,涩,暖,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疼。
这个人,明明自己身上也有伤,明明刚吐过血,明明……明明该好好躺着养病的人是他,可他却坐在这里,端药,喂药,擦嘴,像个伺候人的小厮。
“顾苍旻。”寄云栖忽然开口。
“嗯?”
“你……你不累吗?”
顾苍旻的手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向寄云栖,笑了笑,笑容很淡,却透着一种深沉的疲惫:“累。但累也得撑着。”
“为什么?”
“因为……”顾苍旻把布巾放回桌上,重新坐直身子,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灿烂得有些刺眼的天光,“因为诚王还没倒,朔北的债还没讨,朝堂……朝堂还没稳。”
他说得很平静,但寄云栖听得出来,那平静下面,是汹涌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暗流。这个人肩上扛着的,不止是他自己的命,不止是这将军府里几个人的安危,是……是整个大晟的江山,是千千万万人的生死。
“我帮你。”寄云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坚定。
顾苍旻转过头,看向他,眼神很深:“你现在要做的是养伤。其他的……”
“其他的我可以听。”寄云栖打断他,眼神锐利起来,“顾苍旻,我不是瓷娃娃,不用你把我供起来。诚王的事,朔北的事,朝堂的事……你跟我说说。就算我现在下不了地,动不了手,至少……至少我能听,能想,能帮你出主意。”
顾苍旻看着他,看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块最沉的地方,好像轻了一些。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低了下去,“那我跟你说说。”
他顿了顿,像是在整理思绪,然后缓缓开口:“诚王那边,枢机阁还在查。萧三留下的那些信,是铁证,但光有信不够。我要把他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全都……摆在明面上。”
“查得怎么样?”
“不太好。”顾苍旻的眉头皱了起来,“诚王做事很干净,很多线索都断了。他那些死士,除了静心庵那三十个,其他的……都消失了。像是人间蒸发,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消失?”寄云栖的心猛地一跳,“三十个死士,不是小数目,怎么会消失?”
“不知道。”顾苍旻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凝重,“枢机阁查了所有城门记录,查了京郊所有客栈车马行,甚至……甚至查了京畿大营的调动记录。没有,什么都没有。那三十个人,像是从没出现过。”
寄云栖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三十个训练有素的死士,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要么他们还藏在京城某个角落,藏在……藏在他们想不到的地方。要么……要么他们根本就没离开静心庵。
“静心庵搜过了吗?”他问。
“搜过了。”顾苍旻说,“昨天夜里,我让枢机阁的人去搜的。庵里除了淑妃和几个老尼,没有别人。后山的密室也空了,干干净净,连张纸都没留下。”
“那……那萧三的师姐呢?那个住持?”
“也死了。”顾苍旻的声音冷了下来,“服毒,和萧三一样。死前留了封信,说是愧对佛祖,愧对……愧对淑妃。”
愧对淑妃。
这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寄云栖心里。淑妃……那个总是柔婉含笑的女人,那个对顾苍旻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的女人,她知道吗?知道她借住的静心庵里,藏着三十个死士?知道那个对她恭敬有加的住持,是萧三的师姐,是……是害死十万将士的帮凶?
“淑妃她……”寄云栖的声音低了下去。
“淑妃不知情。”顾苍旻摇头,声音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枢机阁查了,淑妃这些年,确实只是借住在静心庵,为……为我母妃祈福。她对庵里那些事,一概不知。”
寄云栖松了口气。不知情就好。否则……否则顾苍旻该多难受。
“那……那诚王现在在哪里?”他又问。
“宗人府。”顾苍旻说,“关在单间里,有人日夜看守。但他嘴很硬,什么都不说。问急了,就说要见父皇,说要……说要当面向父皇陈情。”
“见陛下?”寄云栖的心沉了下去,“他想干什么?”
“不知道。”顾苍旻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我总觉得……总觉得他还有后手。以诚王的性子,不会这么轻易就认输。他敢伪造圣旨逼宫,敢和北狄勾结,敢……敢在静心庵藏三十个死士,就说明……说明他还有底牌,还有……还有我们不知道的计划。”
底牌。
计划。
这两个词,像两块巨石,压在两人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药炉上的白气还在噗噗地冒,只有更漏还在嘀嗒嘀嗒地响,只有……只有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天光,还在不知疲倦地洒进来,洒在两人身上,却暖不了心里那块沉甸甸的地方。
“顾苍旻,”良久,寄云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低,“你说……诚王会不会……会不会还有同党?”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他转头看向寄云栖,眼神锐利起来:“同党?”
“嗯。”寄云栖点头,眼神很沉,“三十个死士,不可能凭空消失。要么……要么他们还在京城,藏在某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要么……要么他们被人接应走了。能接应三十个死士的人,不可能是一般人。”
顾苍旻的呼吸停了一瞬。他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双总是锐利如刀的眼睛,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人的脑子,比他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还要敏锐。
“你是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朝中……还有人?”
“不一定在朝中。”寄云栖摇头,眼神更深了,“也可能在……在别处。”
“别处?”
“北狄。”寄云栖吐出两个字,声音冷得像冰,“拓跋烈。那个北狄左贤王的侍卫长,他从码头跑了,到现在还没抓到。他……他会不会就是接应的人?”
顾苍旻的心沉到了谷底。拓跋烈……那个三年前就该死在朔北的人,那个在码头和萧三密谈的人,那个……那个带走太监刘顺的人。他跑了,跑得无影无踪。如果……如果他是接应的人,那三十个死士,会不会……会不会已经跟他去了北狄?
“不会。”顾苍旻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三十个中原人,进不了北狄。北狄人排外,更排汉人。三十个汉人死士,就算拓跋烈想带,也带不进去。”
“那如果……如果他们不是汉人呢?”寄云栖盯着他,眼神很锐利,“顾苍旻,你还记不记得,三年前朔北那场仗,死了十万将士,但……但真正找到尸首的,只有不到五万。”
顾苍旻的脑子“嗡”的一声。他当然记得。三年前朔北大战,十万将士埋骨黄沙,战后清点尸体,只找到不到五万具。剩下的……剩下的去哪了?有的被黄沙掩埋,有的……有的可能被俘。
被俘。
这两个字,像两道闪电,劈开他脑子里那片混沌。
“你是说……”顾苍旻的声音在抖,“那三十个死士……是……是朔北的俘虏?”
“不一定。”寄云栖摇头,眼神很沉,“但也有可能。诚王和北狄勾结,北狄俘虏了朔北的士兵,训练成死士,然后……然后交给诚王,让他用在京城。这样,既不会引起怀疑,又……又都是精锐。”
顾苍旻的手猛地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来,但他浑然不觉。他只是盯着寄云栖,盯着那双眼睛,盯着里面那种深沉的、近乎可怕的冷静。
如果……如果真是这样,那诚王的手,伸得比他们想象的还要长。他不仅在朝中有人,在军中有人,在……在北狄也有人。他布的局,可能从三年前就开始了,可能……可能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还要深。
“顾苍旻,”寄云栖看着他,声音很低,“我们……我们可能低估他了。”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坐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枪。可寄云栖看得清楚,那挺直的背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因为一种深沉的、近乎灭顶的恐惧。
不是恐惧诚王,是恐惧……恐惧这个局,到底有多大,到底……到底还有多少人牵扯其中。
“将军。”
门外忽然传来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急促。
顾苍旻猛地回过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进来。”
门开了,陈默走了进来,脸上带着汗,眼神有些慌乱。他走到榻边,先看了看寄云栖,然后才转向顾苍旻,压低声音:“殿下,枢机阁主来了,在门外,说有急事禀报。”
枢机阁主。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紧。枢机阁主亲自来,一定是出了大事。
“让他进来。”他沉声道。
陈默退了出去。片刻后,门重新开了,枢机阁主走了进来。他还是那身灰布衣,相貌平凡,但眼神很锐利,锐利得像能刺穿人心。他一进门,目光先在寄云栖脸上扫过,然后才转向顾苍旻,深深一揖:
“殿下,将军。”
“免礼。”顾苍旻抬手,“出什么事了?”
枢机阁主直起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屋里三人能听见:“诚王那边……有动静了。”
顾苍旻的心跳停了一拍:“什么动静?”
“他要求见陛下。”枢机阁主说,“不是请求,是要求。他说……如果见不到陛下,他就会把一些事,公之于众。”
“什么事?”
“不知道。”枢机阁主摇头,“但他很笃定,说……说那些事一旦公开,整个朝堂,整个大晟,都会……都会翻天。”
翻天。
两个字,像两块巨石,砸在顾苍旻心上,砸得他眼前发黑,砸得他几乎要喘不过气。他强迫自己冷静,强迫自己思考。诚王手里还有什么牌?什么牌能让他这么笃定,能……能让整个大晟翻天?
“还有,”枢机阁主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北狄那边……也有动静了。”
顾苍旻的心沉到了谷底:“什么动静?”
“呼延灼集结了三万骑兵,在阴山脚下扎营。”枢机阁主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重锤,“探子回报,说是……说是例行操练。但……但时间太巧了。”
太巧了。
诚王在京城逼宫,北狄在边境集结。这两件事,如果说没有关联,鬼都不信。
“还有,”枢机阁主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南诏那边……也有消息了。”
“南诏?”顾苍旻一愣,“南诏怎么了?”
“南诏大王子派人送了信来。”枢机阁主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给顾苍旻,“说是……想和殿下谈谈。关于……关于沈墨,关于……关于三年前朔北的事。”
沈墨。
那个沈家旁□□个被枢机阁救下、藏在南诏的线人。南诏大王子现在拿他当筹码,想谈什么?谈条件?还是……还是想威胁?
顾苍旻接过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信不长,措辞很客气,但字里行间透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南诏大王子说,他知道三年前朔北的一些“内情”,知道……知道一些“不该知道的事”。如果顾苍旻想听,就……就派人去南诏谈。
“殿下,”枢机阁主看着他,眼神很深,“南诏大王子……可能知道些什么。”
顾苍旻没说话。他只是捏着那封信,捏得指节发白。脑子里乱成一团,诚王,北狄,南诏……这三方,像是约好了似的,一起发难。巧合?还是……还是早有预谋?
“还有一件事。”枢机阁主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更低了,低得像耳语,“刘顺……找到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跳:“在哪儿?”
“通州。”枢机阁主说,“在通州码头的一艘破船上。人……已经死了。”
死了?
顾苍旻的呼吸停了一瞬:“怎么死的?”
“服毒。”枢机阁主的声音很平静,“和萧三一样。死前……死前留了样东西。”
“什么东西?”
“这个。”枢机阁主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铭牌——朔北军的铭牌,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刘安。
刘安。刘顺的弟弟。三年前朔北大战中“阵亡”的那个斥候。
“还有这个。”枢机阁主又掏出一封信,递给顾苍旻,“是刘顺临死前写的,说是……说是留给将军的。”
留给寄云栖的?
顾苍旻接过信,转头看向寄云栖。寄云栖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他伸手,接过那封信,拆开,借着窗外的天光,一字一句地看。
信不长,字迹歪歪扭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写的:
“寄将军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死了。死得干净,死得痛快,也算……也算对得起我那枉死的弟弟。
三年前朔北的事,我知道的,都写在这块铭牌后面了。你翻过来看,就能看见。
那些事,我藏了三年,憋了三年,现在……现在终于能说出来了。
诚王是主谋,沈家是帮凶,北狄是刀子。但……但还有一个人,藏在最深处,藏在……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那个人,才是真正布下这局棋的人。
那个人,才是……才是害死你父亲的元凶。
至于是谁,我不能说。说了,我弟弟……我弟弟就真的回不来了。
将军,对不住。这三年,我对不住你,对不住……对不住那些死在朔北的弟兄。
现在,我把我知道的,都还给你。
剩下的……剩下的你自己去查吧。
刘顺绝笔。”
寄云栖的手在抖。他翻过那块铭牌,铭牌背面刻着几行小字,很密,很乱,像是仓促间刻上去的。他借着光,仔细辨认——
“天启三年七月初九,粮草调令,周文正批,诚王授意。”
“天启三年八月十五,军械入库,沈家经手,次品充好。”
“天启三年九月初三,兵力部署泄露,泄密者:张奎。”
“天启三年九月十二,寄将军中箭,箭手:张奎,受命于诚王。”
“天启三年九月十五,陛下私印失窃,窃者:淑妃宫人周顺,受命于……受命于……”
后面的字,被刮花了,看不清。但隐约能看出,是三个字。
三个什么字?
寄云栖盯着那块铭牌,盯着那被刮花的痕迹,盯着……盯着那三个模糊的轮廓,忽然觉得……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淑妃宫人周顺。
淑妃。
那个总是柔婉含笑的女人,那个对顾苍旻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的女人,那个……那个住在静心庵、对庵里那些事“一概不知”的女人。
她的宫人,偷了陛下的私印。
她的宫人,受命于……受命于谁?
寄云栖猛地抬起头,看向顾苍旻。顾苍旻也正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两人对视,谁都没说话,但谁都知道,对方想到了什么。
淑妃。
那个藏在最深处,藏在谁都想不到的地方的人。
是……是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