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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暗棋连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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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从窗棂斜进来,在地上拉出长长的、摇曳的光斑。寄云栖趴在榻上,背上的伤口被重新包扎过,药膏的凉意透过绷带渗进来,暂时压住了那火燎燎的疼。可他心里那根弦却绷得紧紧的,紧得像一拉就会断。
顾苍旻坐在榻边,手里捏着那块铭牌,翻来覆去地看。指腹一遍遍摩挲着背面被刮花的字迹,像是要把那模糊的轮廓摩挲清楚。可刮得太狠了,金属表面只剩下深浅不一的划痕,像一道道狰狞的疤。
“淑妃……”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寄云栖侧过头看他。晨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将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睛衬得格外幽深,也格外……疲惫。他知道顾苍旻在挣扎,在权衡——一边是养育他二十多年、待他如亲子的淑妃,一边是十万将士的血债,是父亲被陷害的真相,是……是这大晟江山的安稳。
这选择太难了。难到无论怎么选,都会剜心剜肺地疼。
“顾苍旻,”寄云栖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如果淑妃真的和诚王有勾结,你打算怎么办?”
顾苍旻的手微微一顿。他抬起头,看向寄云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像耳语:“按律,当诛。”
按律,当诛。
四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四把重锤,狠狠砸在寄云栖心上。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近乎绝望的决绝,忽然觉得……觉得这个人,比他想象的,还要狠,还要……还要让人心疼。
狠是对自己狠。心疼是为他心疼。
“可她是……”寄云栖的声音哽了一下,“她是把你养大的人。”
“我知道。”顾苍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所以……所以我才要按律处置。因为她养我,教我,疼我,所以我不能……不能因为她对我好,就包庇她,就……就放过她。”
他顿了顿,睁开眼睛,看向窗外那片过分灿烂的天光,声音更低了些:“云栖,你知道吗,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我想过装不知道,想过……想过把这件事压下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我不能。因为……因为那些死在朔北的人,那些因为你父亲之死而破碎的家庭,那些……那些被蒙在鼓里的将士,他们等一个公道,等了三年了。我不能……不能让他们白等。”
寄云栖的鼻子酸了。他看着顾苍旻,看着那张苍白却坚毅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不肯熄灭的火焰,忽然觉得……觉得这十四年,他所有的隐忍,所有的痛苦,所有的挣扎,都值了。
因为到最后,他等到了这个人。一个愿意为公道,为真相,为……为那些枉死的人,去面对至亲背叛的人。
“顾苍旻,”寄云栖伸出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我陪你。不管最后是什么结果,我都陪你。”
顾苍旻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更紧。晨光洒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暖洋洋的,可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
“将军。”
门外又传来陈默的声音,这次更急,更慌。
顾苍旻松开手,坐直身子,神色恢复了平静:“进来。”
门开了,陈默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眼睛里满是惊恐。他冲到榻边,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下,将军,出……出事了!”
顾苍旻的心猛地一沉:“什么事?”
“五……五殿下……”陈默的声音在抖,“五殿下在宗人府……自尽了!”
自尽?
顾苍旻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他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寄云栖也撑起身子,背上的伤口因为这一下动作而崩裂,疼得他闷哼一声,却顾不上了。
“你说什么?”顾苍旻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五皇兄……自尽了?”
“是……”陈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宗人府那边刚刚传来的消息,说……说五殿下今天早上起来,还好好的,吃了早饭,还……还说要见陛下。可就在刚才,看守的人听见屋里传来响声,冲进去一看,五殿下……五殿下已经……已经没气了。”
顾苍旻的手在抖。他扶着桌沿,强迫自己站稳,强迫自己冷静。五皇兄……那个总是温文尔雅、不争不抢的五皇兄,那个……那个被淑妃养大的五皇兄,在宗人府自尽了?
为什么?
因为知道了淑妃的事?还是……还是因为别的?
“怎么死的?”顾苍旻的声音冷得像冰。
“服毒。”陈默说,“毒药藏在……藏在衣领里。是……是南诏的‘见血封喉’。”
又是“见血封喉”。
和父亲中的毒一样。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揪。他盯着陈默,盯着那张惊恐的脸,脑子里飞快地转动。五皇子自尽,用的是南诏的毒。南诏……南诏大王子刚刚送来信,说要谈条件。这……这是巧合?
“还有,”陈默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几乎听不见,“五殿下……五殿下死前,留了……留了一封信。”
“信呢?”顾苍旻问。
“在这里。”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顾苍旻接过信,拆开,快速扫了一遍。信不长,字迹潦草,像是仓促写就:
“七弟亲启:
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已经走了。走得干净,走得痛快,也算……也算对得起母妃,对得起林家,对得起……对得起我这二十多年,装出来的温良恭俭。
诚王的事,我知道。不止知道,我还……还参与了。
三年前朔北那场仗,沈家和北狄的交易,粮草调令,军械替换,兵力泄露……这些事,我都知道。因为……因为那些事,是我和诚王一起做的。
为什么?因为我不甘心。
不甘心只是个养子,不甘心一辈子活在别人的阴影下,不甘心……不甘心那个位置,永远轮不到我。
所以,我和诚王联手,做了那个局。害死寄将军,害死十万将士,然后……然后把罪名扣在父皇头上。这样一来,太子失德,诚王暴虐,我……我就可以渔翁得利。
可我错了。
错得离谱。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那些死在朔北的人,梦见寄将军,梦见……梦见你看着我,问我为什么。
我受不了了。
所以,我选择死。
死之前,我把我知道的,都写下来。诚王的同党,沈家的余孽,北狄的联络人……还有,还有藏在宫里最深处的那个——淑妃。
对,淑妃。
她不是诚王的人,她是……她是主谋。
从始至终,都是她在背后操纵。诚王是棋子,沈家是棋子,北狄是棋子,我……我也是棋子。
她想要的,从来都不是让我当皇帝。她想要的,是……是毁了顾家,毁了这大晟的江山。
因为……因为二十多年前,父皇害死了她最爱的人。
那个人,是先帝的九皇子,顾衍珏。
淑妃和九皇叔,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可父皇为了皇位,设计害死了九皇叔,然后……然后把淑妃纳进宫里,锁了她一辈子。
这二十多年,她一直在等,在谋划,在……在找机会,为九皇叔报仇。
现在,机会来了。
七弟,对不起。这二十多年,我骗了你,骗了所有人。
现在,我把真相还给你。
剩下的……剩下的你自己去查吧。
五哥绝笔。”
顾苍旻的手抖得厉害,信纸簌簌作响。他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淑妃……主谋?二十多年的仇恨?九皇叔?报仇?
这些字眼,像一把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烙在他心上,烙出一个又一个血淋淋的窟窿。
原来……原来这一切,都是淑妃布的局。
从三年前朔北那场仗,到如今诚王逼宫,到……到五皇兄自尽,都是……都是她一手策划的。
为了给九皇叔报仇,为了……为了毁掉顾家,毁掉这大晟的江山。
“哈……”顾苍旻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很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嘲讽。他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可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彻骨的寒。
寄云栖看着他那样子,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伸出手,想握住顾苍旻的手,想……想给他一点温暖。
可顾苍旻躲开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寄云栖,肩膀还在抖,可笑声已经停了。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鸟鸣声,清脆又热闹,衬得这屋子里的死寂,更加刺耳。
良久,顾苍旻才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陈默。”
“属下在。”陈默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去查。”顾苍旻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冰,“查淑妃和九皇叔的事,查……查二十多年前,九皇叔是怎么死的。查清楚,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查清楚。”
“是……”陈默的声音在抖。
“还有,”顾苍旻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去宗人府,把五皇兄的尸首……好好收殓。然后……然后派人去江南,去林家,查……查林家这些年,和淑妃,和诚王,和北狄,有没有往来。”
“是……”
“去吧。”
陈默磕了个头,爬起来,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屋子里又只剩下顾苍旻和寄云栖两人。
晨光更亮了,将整个屋子照得通透。可顾苍旻觉得冷,冷得像赤身站在冰天雪地里,冷得他浑身发抖。他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可寄云栖看得清楚,那挺直的背在剧烈地颤抖,像狂风中的枯树,随时会折断。
“顾苍旻。”寄云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顾苍旻没应声。他只是站在那里,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顾苍旻,”寄云栖又叫了一声,声音大了些,“你……你别这样。”
顾苍旻缓缓转过身。他脸上没有泪,没有表情,只有一片死寂的、近乎麻木的平静。可那双眼睛……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此刻红得吓人,里面翻涌着太多太多寄云栖看不懂的情绪——有痛苦,有绝望,有愤怒,还有……还有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崩溃的疯狂。
“我没事。”顾苍旻开口,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我只是……只是需要想想。”
“想什么?”
“想……想我这二十六年,活在一个什么样的谎言里。”顾苍旻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想……想那个把我养大的人,那个我喊了二十多年‘母妃’的人,原来……原来恨不得我死,恨不得顾家灭,恨不得……恨不得这大晟的江山,全都毁了。”
他的声音在抖,可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那种平静,比哭还让人难受。
寄云栖的心狠狠一疼。他挣扎着想下榻,想走到顾苍旻身边,想……想抱抱他,告诉他:别怕,有我呢。可背上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他刚撑起身子,就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顾苍旻一把扶住他,动作很快,很稳。他把寄云栖按回榻上,声音嘶哑:“别动。你的伤……”
“我没事。”寄云栖抓住他的手,握得很紧,“顾苍旻,你看着我。”
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深得像要把人吸进去。
“不管淑妃做了什么,不管……不管这二十多年,你活在什么样的谎言里,”寄云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很清晰,“那都不是你的错。你没错,错的是他们。是他们骗了你,是他们……是他们把那些肮脏的事,强加在你身上。”
“可我信了。”顾苍旻的声音在抖,“我信了她二十多年,把她当亲生母亲一样敬着,爱着,护着。现在……现在你告诉我,这一切都是假的。她养我,疼我,教我,都是为了……为了有朝一日,能亲手毁了我,毁了顾家,毁了这江山。”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云栖,你说……我这二十六年,算什么?一个笑话?一个……一个自以为是的、可悲的笑话?”
“不是。”寄云栖摇头,眼睛红了,“你不是笑话。你是我见过……最重情,最善良,最……最值得被疼爱的人。”
顾苍旻的眼睛也红了。他别过脸,不想让寄云栖看见他眼里的泪。可寄云栖看见了。看见那双总是温润带笑的眼睛里,此刻蓄满了泪水,亮晶晶的,像碎了的水晶。
“顾苍旻,”寄云栖握紧他的手,握得很紧,“你听着,不管淑妃做了什么,不管这二十多年是真是假,你都是顾苍旻,是大晟的七皇子,是……是我寄云栖放在心尖上十年、愿意用命去护的人。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顾苍旻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咬着牙,不想哭出声,可眼泪不听使唤,一颗一颗,滚烫的,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云栖,”他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见,“我……我难受。”
“我知道。”寄云栖说,“难受就哭出来。在我面前,你不用忍着。”
顾苍旻终于哭出了声。他跪在榻边,把脸埋进寄云栖怀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像只受伤的小兽。哭声压抑又破碎,像从胸腔深处硬生生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带着……带着这二十六年,所有被欺骗、被背叛、被辜负的委屈和痛苦。
寄云栖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像在哄孩子。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可顾苍旻的身子很凉,凉得像冰。寄云栖抱得很紧,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这块冰。
不知过了多久,顾苍旻的哭声才渐渐止住。他抬起头,眼睛红肿,脸上还挂着泪痕,看起来有些狼狈,可眼神是清的,清得像雨后的天空。
“对不起,”他哑声说,“弄湿你衣裳了。”
“没事。”寄云栖摇头,“你哭出来就好。”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水盆边,掬了把冷水洗脸。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清醒了些。他擦干脸,走回榻边,重新坐下,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那种深沉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云栖,”他开口,声音嘶哑却坚定,“淑妃的事,必须查到底。”
寄云栖点头:“我陪你。”
“不,”顾苍旻摇头,“这次,我一个人去。”
寄云栖一愣:“为什么?”
“因为……”顾苍旻看着他,眼神很深,“因为这是我顾家的债,是我……我该去面对的事。你伤还没好,不能再折腾了。”
“我——”
“听话。”顾苍旻打断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你好好养伤,等我回来。我答应你,一定……一定活着回来。”
寄云栖盯着他,盯着那双眼睛里深沉的决绝,忽然觉得……觉得喉咙发紧,眼睛发涩。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顾苍旻说得对。这是顾家的债,是……是顾苍旻该去面对的事。他不能拦,也拦不住。
“好,”他终于点头,声音嘶哑,“我等你。但你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回来。”
“我答应你。”顾苍旻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等这件事了了,我们就去朔北,把你父亲……和那些将士,都带回来。”
“嗯。”寄云栖点头,眼睛红了。
顾苍旻站起身,走到窗边,看向窗外那片灿烂的天光。晨光很暖,可他的心很冷。他知道,这一去,可能要面对的是他这二十六年,最不愿面对的东西。可他必须去。
因为他是顾苍旻,是大晟的七皇子,是……是这江山的未来。
他不能退,也不能逃。
只能往前走,哪怕前面是刀山火海,是……是万劫不复。
“陈默。”他开口,声音很冷。
门开了,陈默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泪痕,但眼神很坚定:“属下在。”
“备马,”顾苍旻说,“去静心庵。”
静心庵。
淑妃在那里。
那个他喊了二十多年“母妃”的人,那个……那个布下这局棋、害死十万将士、害死他父亲、害得……害得他和寄云栖差点反目的人。
他要去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对他,为什么要这么对顾家,为什么要……要把这大晟的江山,拖进这无底的深渊。
他要一个答案。
哪怕那个答案,会让他彻底崩溃,彻底……彻底再也站不起来。
他也必须去。
因为这是他的债,是他……他必须还的债。
晨光更亮了,金灿灿的,像希望。
可希望底下,藏着多少暗流,多少杀机,多少……多少他们还不知道的秘密。
只有走下去,才能知道。
顾苍旻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进了那片灿烂得有些刺眼的天光里。
身后,寄云栖趴在榻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看着他挺直却孤独的背影,忽然觉得……觉得心里那个地方,疼得像要裂开。
可他没有叫住他。
因为他知道,有些路,只能一个人走。
有些债,只能一个人还。
他只能等。
等那个人回来,等……等那个承诺兑现。
等他们一起去朔北,把父亲……和那些将士,都带回来。
等他们……并肩站在一起,走完这条漫长又艰难的路。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