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些爱恋而已（HAPPY ENDING版）》安德亚

7、六 有生之年

　　等到我再度醒来，去到海井医院的时候，萧浅已经清醒了——事实上，我推门进她病房的时候，她正坐在铺有雪白床单的病床上，倚着床头，读着一本被学术界推崇为经典中的经典的《大外交》，前美国国务卿、亨利·基辛格博士的作品。
　　她见我进来，并没有太多的什么反应，只是微微的一笑，“这本书写得很不错。”
　　我心里略微有些惊讶——萧浅，她并不责怪我的么？然而这惊讶，我却不能够把它表现出来，只好回以一个微笑，“是呀。”注意到她翻过了的页数，大约是整书的三分之一这样，又加了一句，“尤其是关于铁血宰相俾斯麦，相当详尽而生动。”
　　“对啊，就像是时光倒流、亲历历史一样。”她叹息道，又凝望着我，“音，你觉不觉得，像俾斯麦这样的人很难得？不管他有什么梦想，不惜任何代价的就会去实现它……运筹帷幄的……像这样的人，才是生活的强者吧？”
　　她的发丝有一点点乱，有几根垂在额际，刚好与眼中的黯然相对应。她继续说：
　　“可惜我却不能像他那样呢。我呀，也顶多是个威廉二世罢了，表面上看起来很威风，其实自己都晓得的，没实力没胆识，偏偏又妄想有天上掉下的馅饼……难怪会落得如此下场。”她望着我，眼神很悲哀，“音，你说，是不是这样？”
　　“不是的！”我急急的反对；却因为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如此说，而一时之间想不出合适的理由。只能看着她，温柔的看着她，想给她一点点信心。她怔了一怔，随即苦笑着说，“你不用安慰我了……”
　　“这不是安慰，而是真心话！”我打断她，心里已经想好要怎么说了，“俾斯麦是很厉害，可是他心里也有很多苦处的，他小心翼翼的建立各种各样复杂的同盟，每天为了维持欧洲的均势而绞尽脑汁……我相信，如果他可以选择的话，他宁愿放弃这生前身后名，只做个单纯快乐的人而已。”我望向她的眼神转为热烈，“你已经足够好了，只是，像我们这么污浊的世界，配不上你的美好。”
　　我当然是意有所指的，却不敢奢望她能回应我什么。至少，我还是有自知之明的——萧浅与我，别说绝无成为恋人的可能，能不能继续像以前那样，做无话不谈的朋友，都是一个值得怀疑的问题。我只是希望，她不要失去对自己的信心，并且希望她终于会有一天，找到真正的幸福。
　　然而我这番话，听到她耳朵里，却大概是起了反作用。只见她更加黯然的笑了笑，说，“我有时真是佩服你，心里面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却能说出让人无可反驳的话来……”她低下头，缓缓的给出评价，“殷音哪，你知不知道，你像极了那个身为天主教会的重要人物、却为了国家利益而坚持维护新教的法国红衣主教？”
　　“……黎塞留？”略略有些讥讽的言辞划过心头……刻意忽略因萧浅的误解而产生的心痛，我淡淡的笑着说，“我哪里能比得上他——被尊为‘现代国家之父’的伟大人物哪！”
　　她摇头，“是你谦虚了。在我看来，你的才智、你的骄傲、你的矛盾乃至你的决绝都像极了他。”她突然又抬头，盯着我，一字一句的问，“承认你喜欢顾卫衍，真的有那么难吗？”
　　我当下愕然。脑海里，因为萧浅突如其来的说辞而空白成一片，完全没有办法回应一字半句。
　　然后听见她苦笑着说，“说什么喜欢的是我……这种谎话，也只有顾卫衍那样子的笨蛋才会相信吧！”她喃喃的说着，“喜欢一个人，这种事情不是很平常的吗？虽然他是我以前的男朋友，但我们已经分手了不是吗？你还比我先认识他呢！何况……”她的脸，突然悲伤得像立刻就要哭出来了似的，但她还是继续的说着，“……何况，何况，他一直以来，真正喜欢的人是你呀……”
　　我凝视着眼前这个、我坚信我爱着她的女孩，不自觉的让一抹微笑在唇边现了痕迹，但内心的那滋味，却是难以言说的酸涩。我凝视着萧浅，认认真真的说：
　　“我没有说谎……我喜欢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你。”
　　我看着她，想要把她的样子铭记住一般的看着她，心，因为看见她的悲哀而锐利的痛起来。我闭上眼睛，再睁开，心里已经下了一个决定：
　　“……当然，如果我这样说，会让你产生困扰的话，我以后再也不提了；即使……即使你以后再也不想见到我也没关系，我、我可能很快就要离开了。”
　　“……离开？”她像是被我的认真吓到了，好半天才警醒过来，“你要离开这里？去哪？”
　　我眼光从她脸上收回，转投向窗外去，“凤凰城。”
　　“美国？”
　　“是。”我点点头，“我有个姑妈在那里，所以很方便。”我微微一笑，说，“其实一个月以前，我的手续就已经办好了，只是发生了这么多事，也没机会跟你说……萧浅，我就要走了，这一生之中，也许没有机会再出现在你面前，让你这么困扰了。”
　　狠心的向深爱着的女孩，说出这样冰冷的话，在说出口的同时，自己的心也碎了。
　　而萧浅只是一迳的摇头，“这么突然……你一定是在骗我的，对不对？”
　　我淡淡的笑了，“我从来不骗人的。那么久了，你还不了解我吗？萧浅，我从来不屑骗人的。”
　　我看见她不相信的眼神，因为我的坚定而渐渐变得复杂，她终于掩住面，哭泣了。我别开眼，以为不看她的脸，就不会那么难过；但是她低低的泣声在耳边响起时，我的手心，却必须握得越来越紧。
　　“对不起……”好象在萧浅难过时，我永远只能说着句话，而且不敢让她听见。我无声的说着，像一种忏悔，“……对不起，其实……我骗了你……我要去的地方，不是凤凰城……”
　　然而她掩着面哭泣，便永远不会知道我的忏悔了。我忽然也落下泪来，久久不能成语。
　　空气里太多沉重的因子，让人觉得很闷。我抬腕看了看表，我来这里，已经有近一个小时了。萧浅仍在哭泣，我不愿打扰她，便只沉默的走了出去，再，轻轻的合上门。“再见。”我无声的告别，对她，也对我的爱恋。
　　在医院的走廊里撞见了顾卫衍，“殷音？”他似乎很惊讶。
　　“早啊，”我努力的让微笑自然而平静，“你手上的，是买给萧浅的早餐么？”
　　“是呀……”他突然低低的长叹一声，“萧浅……她，现在似乎很自卑呢……都是我的错！”他看着我，语气听起来，竟然隐约有些哀怨，“那么我的自卑呢？殷音，是你的错吧……”
　　我的错？我一怔，猛然想起来，眼前这个男孩，他说他是恋着我的。我不由得苦笑了，这错综复杂的关系呀！目光，停留在他身上，想到自己最重要的两个朋友，都因我而受伤，而且，不肯原谅我。我曾经那么依赖他们呀，现在，必须撤消这种依赖了吗？
　　我不觉有些忿忿了——仿佛谁都可以责怪我，谁都有权利幽怨，只有我，没有哭泣的理由是吗？
　　我突然冷笑起来，“那好啊，反正，我也要离开了。你就眼不见为净吧！”
　　“再见！”
　　我绕过他，不理他的惊讶，快速的向前走去，急急的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心里面暗暗的想着：上次申请到的马德里国立皇家卡洛斯三世大学的入学资格，竟然派上用场了呢……当初学西班牙语时，听说这个学校不错，为了好玩而申请了，并没有认真想过要去读的，想不到……这样子的巧合……简直就是冥冥中自有天意吧！
　　我步子越来越大，最后根本是在奔跑了。出了楼口后便有轻轻的风吹着，本欲流出的眼泪，也被迫在眼里风干了。
　　我想这次，我是真的要离开了，因为我必须离开。
　　这样也对谁都好——对于一个此生此世都没有办法再交集的人，想要忘记，是件更容易的事情吧。
　　那么，再见吧。让我们之间，这复杂的爱恋，就此作结。
　　再见……

　　——我想，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这样的吧，做错了的事情，就要用一生来弥补。
　　所以有生之年，我与你们，永不能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