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些爱恋而已（HAPPY ENDING版）》安德亚

8、尾声 你说得对

　　二零零四年的春天到来时，我已经在马德里生活了大半年了。
　　其实平心而论，这个城市，是相当不适合我的，它的明媚、它的热情和它的散漫，与我阴郁的性格，实在是格格不入。但是我真的非常喜欢它，也没有什么原因——如果非要说的话，那么，也许是因为它的特质，正是我所缺乏的，所以才会被深深吸引吧。
　　就像萧浅一样。
　　说到萧浅……昨天晚上入睡之前，居然收到了萧浅的电子邮件。我当时非常惊愕，因为来西班牙之时，我明明把电子邮箱换了的，我相信，除了爸妈和西班牙这边的同学老师，没有人会知道。更何况，她该要一直以为我去的地方是美国才对的……然而终于，还是被她找到我、联络到我了。
　　原来心心念念想躲开什么人什么事的时候，总是无法躲开。
　　我苦笑的想起，她在信里说了许许多多，最后还自作聪明的加了一句评论：“你呀，其实是喜欢顾卫衍的吧……你和他都是一样呢，在我的身上寻找对方的影子……”
　　真、真是荒谬呀！
　　且不论我有没有这样做的可能，单说，一个明媚开朗的女孩，和一个流浪寂寞的男孩，怎么看，怎么就没有多少相同之处嘛！和顾卫衍相象的人又不是没有，相貌或是性格，他都不见得是独一无二的。我怎么可能为了这种可笑的理由，去喜欢一个女生，一个同性呢？！
　　我又不是疯了！

　　胡思乱想的下了楼，准备乘火车去学校——我就读的是马德里国立皇家卡洛斯三世大学的政治及社会学系，需要去位于马德里郊区的卡尔门内尔约上课；而我所住的地方，刚好是马德里的市中心。每天必须依靠火车再转汽车上学，花掉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事实上，我每每在路上的时候，都会后悔，当初拒绝住校的决定。
　　还好，在住处不远，就有个阿托查车站，它是马德里的地铁、通勤列车和远程列车的转运中心——这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我想。
　　看了看表，已经是七点二十五了，今天的时间比起往时，是迟了一些。我匆匆的奔过去，却在月台上被一个人撞倒了，等到我爬起来的时候，火车刚刚开走。
　　“啊，真是倒霉！”我用中文小小声的咕哝着，拍拍身上的灰。
　　撞倒我的那个人一愣，“你是中国人？”
　　“咦？”我看向他，白皮肤的、一口流利的西班牙语，像是本地人。我疑惑的问，“你……怎么会知道？”
　　他得意的露出一口白牙，“我在大学里学过一年中文，刚才听到你说的话，感觉很像……”然后，他卖弄般的勉强发音，“你、好，我叫纳、尔、修。”
　　我微微一笑，正打算对他说些什么，却突然听见震天的响声传来，只是电光火石的一瞬间，我还没来得及搞懂发生了什么事，已经被他扑倒在了地上——
　　“大爆炸！”他惊呼，“小……心……”
　　爆炸在几秒钟之后平息，但周围四处已经都被毁灭了，地上散落着已经扭成麻花的钢板，沾满血迹的碎片，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哭喊声。我被纳尔修护着，所以几乎没有受伤，但他却已经遍体鳞伤了。所幸，还能够行走。
　　我们勉强逃出了车站，回头望时，原本古色古香的车站已经完全被笼罩在了浓烟里。“这简直是一场屠杀。”他低声咒骂着，然后转头看我，悲哀的重复道，“这是屠杀。”
　　我却什么都说不出来，连悲哀或庆幸都无法诉说。只能不住的颤抖、颤抖着。
　　天上，乌云密布。

　　三天以后，我去医院看纳尔修，白色的病床上，他的神情显得很安宁。
　　我把手中的一束百合放在他床头，“谢谢你救了我。”——在那场爆炸里，到目前为止统计出来的数据是，两百人死亡，一千六百多人受伤。而我仍旧能够安全无恙的站在这里，完全是受了他的保护所致。我诚心的凝视着他，“谢谢你，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他却只微微一笑，“没什么的。”他看着我，突然笑道，“中国人不是有句古话，说什么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的，有没有这回事呀？”
　　我一怔，记忆中什么东西被狠狠的勾勒出来——初初喜欢上萧浅时，便是因着一句类似的话呀！而且……曾经说过这句话的，除了萧浅，还有谁呢？除了萧浅……
　　头，剧烈的痛起来。
　　我回到自己的住处，猛然看见被我列印出来的那封萧浅发来的邮件，上面有一行字，像有生命一般的跳进了我的眼睛里：
　　“你的电子邮件地址，是顾卫衍打听到的……他说，如果你想联系他，自然会联系他的，他说他不想打扰你……”
　　目光，再下移两行：
　　“你呀，其实是喜欢顾卫衍的吧……你和他都是一样呢，在我的身上寻找对方的影子……”
　　你其实是喜欢顾卫衍的吧。
　　喜欢顾卫衍的吧……
　　记忆的围墙轰然倒下，我仿佛回到了八岁时的那个夏天，顾卫衍与我初见时的那个夏天，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哦，大恩不言谢吗？那么，以身相许如何？”
　　我突然低低的抽泣起来，“萧浅，你说得对，我喜欢他……”我喃喃道，“在你的身上，找寻他的影子……”
　　闪袭而来的思念，停不下来。
　　“你好，我是顾卫衍。” 颤抖的拨出熟悉的号码，而熟悉的声音，便从那边传来。泪水像不受控制一般的流下，流进嘴里，有微微的苦涩味道；可是在我心里，怎么只觉得感动，和从心底颤抖出来的欢喜？我哽咽着回应他：
　　“喂，我是殷音……”

　　——“你说得对，至少我们应该保留追求所爱的权利……我在马德里，很想念你。”
　　只是一些爱恋而已，只是年少的心情而已。
　　以此为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