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五 午夜梦回 ...
-
夏日炎炎。
即使在大树下也未必能好好乘凉。因为阳光,它会透过叶子的缝隙中漏进来,虽然只是细细的光亮,仍然是扰人的;同样扰人的还有一群吵闹的小鬼,就算被大人们冠上了“朋友”之名,也不能改变我与他们玩不到一起的事实。
我玩着自己的手指,无聊的想着,虽然在别人眼中,都还是小小的孩子而已,但我跟他们是不一样的。我喜欢的事情,他们永远无法理解;而他们热爱着的游戏,在我看来,只不过是瞎胡闹罢了。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吧。
所以不管大人们怎样多管闲事的撮合,我始终是不合群的——被说成是“孤僻”甚或是“自闭”都好,与其和他们一起做那些幼稚的游戏,独处是我莫大的兴趣。我对他们唯一的盼望,就是希望他们自动自觉的不要理我。
然而所谓“天不遂人愿”——
“殷音,你过来和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软软的童音,是属于一个穿着粉红色衣裙的小女孩。看起来和我一般大,但眉眼间,写满了天真——一看就知道是很会讨别人喜欢,惹得一群不相干的人纷纷疼宠的那种。
我心里涌起一阵厌烦,很直接的拒绝:
“不要。”
她还不死心,过来扯住我的衣摆,“你过去嘛,他们都在那呢,一起玩啊!”
边说,还边指着远处那一群哄笑吵闹的小鬼,附带更高明的劝解,“殷音,老师说,要和同学友爱才叫好孩子哦!”
好孩子……我轻轻瞟了她一眼:“可是,你又不是我的同学——你是榕荫小学的,我是西清小学的。”说完,我摊摊手,以示无可奈何。
她怕是从来没听过这样的狡辩的,当场就愣在了那里。想了半天,都没有想出来问题的关键是,话题早已被我偷换了。我别开头,浅浅的笑起来——嫩成这样,也敢来跟我说话?我随手拔了一根草,将草心抽出来,放在嘴里含着,有一种带着泥土味道的芳香。
莫名的快乐。
粉红色的小女孩却扁扁嘴,突然哭了起来。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跑向那一堆小孩,似乎是要哭诉些什么,有关于我的恶行的东西。
一群男生义愤填膺的跑了过来,挥舞着拳头。有一个带头的小胖子,装出恶狠狠的样子对我说:“你,竟然欺负她,我要代表月亮惩罚你!”
——我还是正义的黑猫警长呢!
我几乎笑出声来,“一群男生来威胁一个小女生……原来这就叫做代表月亮呀。”我认真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我明白了。”
“你胡说!”他的脸胀得通红,却又说不出我的错处来,只能拿一双圆眼瞪着我。
我冷笑一声,自顾自的走人。
但我却低估了他们的能力——像他们那种,心智年龄比实际岁数还小的小孩,最最厉害的就是排他心理和打击异己的能力了。我刚走出没两步,那个小胖子突然一声令下,所有的人都扑来了我这里,一下子,拳头纷纷的落下来。
我跌倒在地上,把头藏在双臂之间,身体蜷缩成一团——是,就算挨打,也不会受伤的姿势。我闭上双眼,准备承受拳头击落所带来的痛楚。然而痛楚却没如预期般的到来,有一个岁数比我们稍长的男生,成功的拦截了他们。他很是威严的骂走了他们,然后,嗓音转为清冽,唤我的名字:
“殷音。”
我睁开眼睛,看见我的“救命恩人”,却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打算说谢谢。”
“哦,大恩不言谢吗?”他挑眉,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那么,以身相许如何?”
我不说话,只是抬头看蓝得过分的天,那里没有一丝云彩;只有阳光,肆无忌惮的洒在大地上,烘烤出炎热的夏天。而我,在这样的夏日里,难得的兴起了与人结交的心情——这个男生,和我是同类呢!
虽然只是小小的孩子……却又不仅仅是小小的孩子而已。
我淡淡的笑起来,对他,伴随一个问句:
“你是谁?”
八岁时候,我与顾卫衍初识时候的故事……早已忘记了的,却在这次借由梦境,而被重新想了起来。
在这种时候做这样的梦,究竟有什么意味呢?我放弃探索这个梦背后的深层含义,我不是弗罗依德,玩不来梦的解析……胡思乱想的躺着,突然想起来什么,翻出手机来看时间,已经是凌晨的三点半了。而此刻,宿舍里仍然只有我一个人,也就是说,萧浅,她昨晚没有回来。
她,不能释怀吧——在与心爱的男朋友分手的几天后,听到他亲口说并没有真正爱过自己,不仅如此,更听说了自己被要好的同性友人以情人般的心态爱着……这样的事情,无论换作是谁,也无法轻而易举释怀的吧。我心里这么想着,为她的不归而找着借口,心却不赞同的慌乱起来——不是担心不被她原谅的慌乱,而是,出于对萧浅的了解,知道她的性子……
——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这个不祥的念头骤然跳了出来,开始是很模糊的,到后来却越来越清晰。我不自觉的蹙起眉头,全身上下,不由自主的颤栗。急急忙忙坐了起来,顾不上开灯,就伸手拿起放在床头的电话,按下一串熟悉的数字,心里不住的默念着:
不要啊……萧浅……一定要平安……
电话在响过七八声以后,终于被接通了。我偷偷的松了一口气,却在下一秒钟转为愕然:电话里传来的声音,是属于男性的。
怎么回事?我拨打的是萧浅的手机呀!
我怔住了,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听见自己的声音,呆愣的询问,“萧、萧浅?”
“啊,我不是萧浅啊。”那边的男生听起来很是笨拙的回答道。
听到这么有创意的回答,我再多惊愕的情绪,都不足以让我放过他了。嘴角一撇,形成一个嘲讽的笑容,“我知道,再怎么样,萧浅也不至于变成男生。”——我知道自己很卑劣,明明是自己的问句失当,却忍不住借助冷嘲热讽的口吻,来掩盖自己的慌乱无措。这样子的我,的确是应该被唾弃的;更何况,贸然的打这番电话的时间,是在凌晨三点多呢。连我自己都忍不住要鄙视自己了。
然而那男生却是忠厚之辈,他只是在“啊”、“啊”了两声后,用非常不好意思的语气说,“对哦,萧浅当然不是男生,恩,我是萧浅在青年志愿者协会的同事。”停顿了一下,然后在我耐心殆尽之前开口,“萧浅现在在医院呢,所以我……”
“医院?哪个医院?她怎么了?生病了吗?严重吗?”还不等他说完,我就一气的追问着,心脏由于突如其来的讯息而狂跳。萧浅,萧浅……她现在竟然是在医院里吗?我头一阵眩晕,眼前的黑暗仿佛变得更加浓重了,并且,在身边无限延伸着,扩散成无止尽的暗夜。
恍恍惚惚之间,模糊的听见声音从那边传来——“啊,她昨天在学校的喷水池旁边晕倒了呀,我把她送进校医院,等她男朋友去了以后就离开了,所以她现在的情况我也不清楚……你是她的同学吗?喂?喂?”
无意义的说话,已经不必要再听了。我切断电话,心完全被恐惧所占据着;伴随恐惧而来的,还有内疚、懊恼甚至怨恨等等复杂的情绪。
百味杂陈。
哆嗦的拨出另一个号码。
“喂,我是顾卫衍。”那边传来的声音,没有任何因为夜深而显得困倦的意思;反而,像是比平时更加沉稳了。然而这似乎刻意的沉稳,却更加令我担心。我支吾了好久,才终于说得出话来:
“我……我是殷音……你知道萧浅……唔,你在萧浅身边么?”
“是。”他顿住,然后又补充道,“我们现在在海井医院。她现在还没醒过来,不过医生检查过了,说她没事,只是有一些贫血而已。”
紧绷的神经顿时放松了下来,“那就好……”我叹息,摊开方才捏得死紧的右手手心,汗渍得湿湿的。听到说萧浅并没有什么大碍,心情一下子放松了很多。我无意识的拉扯着电话绳,将它绕在手指上,再放开。这时候,听到顾卫衍的问话:
“你,现在要过来么?”
我微微愣了一下,“现在,我大概过不去吧。”宿舍楼的大门,不是有规定,要到六点才能开的吗?可是,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什么东西很为难呢,“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回答,“那你继续睡吧,好好休息,天亮了再来看萧浅。我觉得这样子比较好。”
说完,他就挂断了。
我捧着电话,一时间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刚才,顾卫衍的语气中,有什么东西很不对劲呢。不过……算了吧,反正已经知道萧浅没事了,那就没有什么可以担忧的了……我觉得自己的头越来越沉,终于放弃了思考,躺下了。
应该……一切都没事了吧……应该……
我迷迷糊糊的想着。
这一场午夜梦回,终究以我的再次入睡而终结。
然而,心里总有隐隐的忧虑,未有散去……仿佛是有什么重要的决断,要被立刻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