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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喜欢这种事情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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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末的班级聚会,由于是进入大学后的第一次,而举办得特别隆重。那个本来就不大的饭店包间,也因为四十多个人的进占,而显得狭小得格外可怜。
人声交谈的声音嗡嗡作响,与每一粒尘埃共振着,令人隐隐有一种,天花板都快塌下来了的担心。我坐在离人群最远的角落里,看别人快乐的交谈、说笑、打闹,不由得冷笑着自己的格格不入——远离着人群的我,似是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
那是个,不属于我的世界。
我实在是不喜欢这种地方的:过于拥挤不说,还很嘈杂,而且,一堆其实并不很熟、又不知道心怀什么胎的人混在一起聊天喝酒,美其名曰,怎么想都是一件无聊的事——而我之所以来,只是因为拗不过室友萧浅的恳求罢了。对有着那么天真的笑容、清冽的语音,又兼有唠叨的特长,就算我并不情愿,也被她拗成情愿了。
明明,明明是根本不熟的人呀!
我眼皮一掀,目光自然而然的投到了外围。那里,正有一群人围着萧浅,男男女女,各形各色,如众星捧月一般。
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一些人的,他们天生就该站在焦点之下:他们健谈,他们善于交际,他们能对任何人任何事都笑得一派自然;当然,他们时不时也耍些小性子,但这在仰慕着他们的人眼里,恐怕只是加分的选项。也许,这就是所谓的可爱吧。
那么一些人,如,萧浅。
哪像我,总是冷冷淡淡的,偶尔和旁人说说话,也是聊不上两句就兴味全无了,任别人怎么转换“有趣”的话题,也只是抿着嘴,连笑容都吝于展现。难怪这样的我,即使长相尚可称为清妍秀丽,却连个朋友都没有,更别说追求的人了。只怕是,能躲多远就躲多远才好吧,以免被大座的冰山冻伤。
简直是,空负了一张上好皮囊。
啧!
我低头,微微勾起了唇角。
好容易等到了开席,萧浅挤到了我身边。我略一皱眉,本来我没打算让人坐在我身边的——不过我转念一想,这种场合,要一个人独处恐怕是不可能的;而与其是和其他不相干的人,同萧浅比邻而坐,倒是难得的幸运了。
就这样想着想着,便入了神。
突然,我听到有人惊呼一声,扑到我身上来,然后,几滴温度很高的液体溅到了我的手臂上。
灼热。
我回过神来,只看见萧浅的脸与我贴得极近,她的身上,被火锅的油水浇得湿透。见到我看她,她绽出一抹微笑:“你没事就好。”
我却皱起眉头,“为什么?”
为什么要救我,以自己为代价?并不是什么朋友的,我们甚至,连熟人都算不上。
“因为,”她眨眨眼睛,明明已经很痛的样子,却仍然不忘渲染暧昧的气氛,“救命之恩,你该不该以身相许呀?”
我心头骤然一动,像是,某一根弦被轻轻触动。
我张口,刚想要问什么,她却又勉强一笑,“帮我叫救护车,我想,我快要昏倒了。”
说完,她便真的晕了过去。
之后的事情,就不可抑制的演变成了一场混乱。救护车来了又去,人群拥挤而纷乱。我站在角落,没有人注意到我……我只是在想着萧浅说的那句话,想着、想着。
然后,在二零零一年的最后一天,被感动。
也记住了她的名字——萧浅。
时间推行,往往如梭般迅速而又悄无声息。
突然有一天,偶然看到日历时,猛的想起被萧浅所救的时间,离现在好象已经有三个多月了。从冬到春,天气也暖了起来,足够让一个像我这样不喜与人交际的人,了解那个与我同住的女孩子。她——实在是明朗的,温暖的笑容,常常让旁人看了也不由得淡淡一笑。
所以,对这样的女孩,恐怕很难说不喜欢吧。
我想。
这时候,是三月中旬,正是草长莺啼的时节;最适合懒懒的躺在沙发上看书。尤其是午后,当阳光斜斜的照进来,洒在不着鞋袜的脚踝之时,真是有说不出的慵懒惬意。
——说这句话的人是骗子!
因为此时,我正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本《悲剧的诞生》——在所有哲学家中,我最为推崇的便是尼采了,几近盲目的仰慕;然而这本书,作为他的处女作,实在是过于艰涩了,纵然被奉为经典,在我的眼里,还是远不如行文优美的《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来得容易接受的吧——我看得极闷,恰在此时,听到萧浅的问句:
“哎,音,你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么?”
我放下书,微屈右手的食指,揉上太阳穴:“喜欢?”
她认真的点点头。
还真是……看得起我呀!“我想,喜欢的人,就应该是特别的人吧……那么所谓的‘喜欢’,就是,认为某一个人是特别的……这样一种心情?”
句尾微微上扬,显示着答这句话的人,也就是我,并不确定的认知。喜欢这种事情,对我来说,实在是陌生的。勉勉强强的答了,却是连自己都不相信的,只盼望萧浅能被我糊弄过去。然而——
“那么,‘特别’又是如何界定的呢?”
萧浅仍旧不放过我。
我的头更加的疼了,揉着太阳穴的力道,不由得也加重了起来。扶着额头沉吟半晌,“比如说,遇上麻烦的时候,第一个想起他来,却不想让他卷入其中……”
她托着下巴听,很是认真的样子。我心里不觉好笑,找一个有严重自闭倾向的人,来询问有关“喜欢”的事情,萧浅突发奇想的功夫,是越来越高的了。然而,她是我的朋友——自从那次她救了我以后,我与她的关系,是渐渐的融洽了;虽然,远不能说是高山流水的知己,但至少,是朋友了吧——她呀,竟然来问我这种问题了呢。
我看着她,继续,“……再比如说,面对着他时,会莫名的心慌、甚至恐惧,等分开一会后,又忍不住想见他;还有,恩,如果看到他受伤,就会格外紧张,恨不得受伤的人是自己;以及,如果被他背叛,会觉得分外不能够原谅,而又终究原谅……”
目光从她的脸上,转向草绿色的墙纸。活泼而又春天气息,是萧浅所选择的,如她一般的的色泽。
“还有就是……会觉得‘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和他交往也没关系’……”我琢磨着道出最后一句,“这应该就是‘特别’,或者说是‘喜欢’的心情了。”
她沉默,再沉默,令我不由得忐忑。这些,是我从某一日偶然看到的小说里写的,不知道,能不能让萧浅信服。我回想着刚刚所说的话,突然一顿:面对着他,会莫名的心慌、甚至恐惧……吗?猛然的想起什么来,不由得一惊,更加目不转睛的看着她。同时,也更加的忐忑。
她终于开口,却是又一个询问:
“那么,那么,如果有一个人,能让你无缘无故的想对他好,又或者每当无聊时,只想打电话或发短信与他聊天,这样算不算喜欢?”
问到我的盲点上,“也许,算的吧。”我支吾着回答。
“那么,那么,那么,如果你在心烦意乱之时,只要见到一个人、哪怕仅仅是想起他来,都会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宁……这个样子,算是喜欢么?”
呀?
我看着萧浅,她仍是认认真真的样子。心下顿时一片澄明,于是低低的笑了:
“你啊你,是有了喜欢的人了吧。”
她一张俏脸顿时涨得通红,脸上的表情极其生动,一副想要反驳,又无从反驳的模样。最后,她却终于呐呐的承认了,“光是我喜欢人家有什么用;还不知道别人的想法呢。”小脸又突然放着光的问我,“音,你说,如果一个男生,说只要看见你,就觉得很快乐,那是种什么样的意味呢?”
“那应该就是‘喜欢’了吧。”我随口说说,哄她高兴,自己心里,却有一些些刺痛。萧浅,纯真又热情的萧浅,那个新年以来便时时伴在我身边了的萧浅,终于也识得情爱了么?我的心,毫无预兆的痛了起来。
她却无所觉察,只是单纯的一阵高兴,随即又黯然了下来,“但,也有可能,只当是朋友,受到你快乐的感染了呀。”
患得患失的模样呀……看来,萧浅真的很喜欢那个人呢……“别想那么多,实在想知道的话,便去向他求证呀。”我安慰她,自己心里,却有一些些刺痛。
她扭捏道,“不要啦,那多不好意思。”
我奇道,“究竟是何方神圣,能让我们天不怕地不怕的萧浅同学,也这样小女儿家作态了起来?”
“音!”她跺脚道,“你不是冰山美人的么,什么时候也懂得开我的玩笑了?”
“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么,”我故意忽视她语气中的羞涩,和想岔开话题的意图,继续追问着,“恩,究竟是哪家公子呢?”
她跑到我身侧,拿起我的书,匆匆的翻了几页,又合拢。手指纠缠着发尾,一圈又一圈的,看得人都不禁心疼起她那一乌黑的头发来。
她恩恩啊啊了半天,终于开口:
“你,恩,你……认识高我们两级的,顾卫衍么?”
……顾卫衍?
我略略皱起眉来,心,由于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名字而一惊;头猛然有些晕眩。
而窗外的天,也骤然灰暗了起来。
春天里的这城市,不知道为什么,灯火显得格外明亮。
听萧浅说过“喜欢”的事情后,当天晚上,我就已经坐在学校对面的咖啡屋里。隔着落地的玻璃窗,看灯火挨次的亮起来,不多久就是满街辉煌。一眼望过去,就像无数星星同时闪耀着,恍惚间,有种“世界尽在我眼中”的错觉。
我点了一杯摩卡。捏住勺子的尾部,在杯子里轻轻搅拌;看咖啡面上的奶油由中间晕开,有一种,难言的快感。我抬腕看看表,已经八点五十五了,我等的人尚未到来。
等店里老重的钟敲过九响,厚实的木门吱嘎一声,有人走了进来。“殷音,”果然是我约的那人——顾卫衍,我的青梅竹马。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不好意思,我习惯准点到——你等很久了吗?”
我摇头,“只一会会而已。”
他招来侍者,要了一杯冰过的黑咖啡。看他杯中浓黑的一片,我皱皱眉头,道,“又喝这种东西。”
他看看我的杯子,挑眉笑道,“这种东西,也总比你喝的好——咖啡总要苦苦的才好喝嘛,你那什么拿铁,又是奶油又放很多糖的,甜甜腻腻,哪有一点咖啡的味道?”
我撇嘴,说,“黑咖啡刺激性太重了,会很伤胃的,何况是冰过的。”
“吓?”他希奇的看我,“你在关心我吗?”
他笑道,“认识你这么多年,我还不知道,你竟然是会关心人的呢。”他盯着我看,“殷音,你说话的样子都变了呢!交男朋友了吗?”
“我以前哪有不关心你,”我低头,握起杯柄,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杯子,故意略过他后面那个问题,“只是你从来不放在心上罢了。”
听了我这么说,他更嚣张了,直接笑出声来,“这话,听起来很像是在抱怨失职的情人哪;恩,殷大怨妇?”他摇摇头,眼神里尽是促狭,“让旁人听了,还以为我和你有什么了不起的关系呢。”
我抬头瞪他,“总是没好话;难怪干妈老是念你——”
“——成天同不成样的女孩子混在一起,说出去都辱没了顾家的面子。”他很顺的接了下去,然后冲我诡秘的一笑,道,“你放心,再过不了多久,她就不能拿这句话来念我了。”
“怎么?”
“我如你们所愿,找到了个成样的女孩,想要安定下来了。”
他伸伸懒腰,一派轻松自在,“你约我来这里,不就为了这个吗?我跟你承认了,那个女孩就是萧浅。她跟你住同一个宿舍,难得又被你大小姐亲口承认是朋友的;就冲着这一点,我妈就说不出什么来了——你知道的,她一向宠你这个干女儿,连我这个当儿子的,有时都忍不住吃醋呢。再有,以你挑朋友的眼光,算得上是万里挑一的,她一定没话说。”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鼻音来,“萧浅当然是好,我只怕,是你配不上人家。”
“哎哎哎,这话可就怪了啊,”他的调匙敲上我的杯沿,一下又一下,有戏谑般的抗议味道,“再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青梅竹马,十几年的交情了,你怎么这么说我?好像我有多不堪似的。”他眼珠一转,指尖点上我的鼻子,状似威胁的道,“你说,我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
我忍不住笑,“是啦——”
想到什么,我复又严肃道,“你过往的情史实在复杂,我不放心你,也是理所当然。那,我丑话说在前头,如果你以后有半点对不起萧浅的地方,别说我不顾十几年的交情!”
“那是当然,”他也正色道,“如果我以后对不起她,别说你不放过我,我也不会放过我自己的。我跟你说,我这次真的是对她动心了,只要一看见她,就算之前有多么烦闷,心情都可以被安抚下来——殷音,我也不想流浪了,我,想要定下来了。”
他的嗓音低沉,略略有一些沙哑;而那一贯不羁的神情,此刻,竟然也柔和了许多。眉梢眼底,满满的喜悦爱宠——这是我从来不曾见过的顾卫衍;即使,我与他青梅竹马这十几年。
我下颚一紧,却装作轻松的道,“好酸的一席话。”
“你吃醋了吗?”他浑然不在意,依旧嘻嘻哈哈的对我。
“有一点,”我点头,坦白的承认,“所以你千万不要对萧浅不好,否则我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哎哎,”他奇道,“怎么听起来像是你暗恋萧浅?”
还不等我回答,他便又突然一笑,“恩,难怪你变了呢;慢慢的也像个人了,原来是被我家萧浅影响的;亏我还以为你交男朋友了呢……”
——喋喋不休,正宗八卦男一只。
啧,要是让学校里那一群花痴女看到他这个样子,我怀疑,顾卫衍还能不能保持他从小学开始就风靡全校女生的一贯架势。
然而我不再与他争辩,只是透过落地的玻璃窗向外望去。
我看见,大街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在辉煌的街灯下面,面无表情的人群来来往往——而谁又被谁所爱,谁为谁哭泣?我以为,喜欢这种事情,那么复杂的情绪,我可以游离在它之外的。
那又为什么,在听到他们口中说出“喜欢”这种事情的时候,心会隐隐作痛呢?
然而,我宁愿心一直痛下去……只希望萧浅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