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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性箴言 ...

  •   鲶鱼巷。

      这名字像一条滑腻的、散发着腐臭的死鱼,黏在城市的阴暗褶皱里。

      狭窄的巷道被两侧歪斜的、墙皮剥落的旧楼挤压得喘不过气,头顶是蛛网般纠缠的电线,切割着灰蒙蒙的天空。

      污水在坑洼的路面上积成浑浊的镜面,倒映着破碎的霓虹招牌和晾晒在窗外、颜色暧昧的内衣裤。

      空气里混杂着劣质油烟、过期食物和一种若有似无的、铁锈般的腥气。

      警灯刺目的红蓝光芒在巷口疯狂旋转,将污浊的墙壁和一张张惊惶麻木的脸映得光怪陆离。

      警戒线已经拉起,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脸色凝重地维持着秩序,但依旧挡不住那些从门缝、窗户后投来的窥探视线。

      压抑的议论声如同浑浊的潮水,在狭窄的空间里涌动。

      “听说了吗?老张家的……”

      “太惨了……整个……都没了……”

      “造孽啊……”

      叶夕璨悄无声息地融入巷口阴影里,像一滴水汇入油污。

      她脸上混乱的妆容在警灯闪烁下更显诡异,皱巴巴的粉色短裙与周围灰败的环境格格不入,如同一个带着血腥味的玩偶。

      她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和警戒线,精准地投向巷子深处——

      一扇半开的、油漆剥落的木门。

      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硫磺焚烧后又混杂了腐烂肉质的恶臭,正从那扇门里丝丝缕缕地渗出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带来生理性的反胃和更深层的恐惧。

      王建明就站在那扇门前,背对着巷口,肩膀绷得像一块铁板。

      他身边围着几个技术员,脸色都很难看。

      现场显然比昨夜叶家露台更加惨烈。

      叶夕璨的嘴角无声地向下撇了撇。

      又是这种味道,又是这种毁灭性的痕迹。

      那个“东西”,或者它的同类,正在这座城市里肆无忌惮地“进食”。

      她没打算硬闯警戒线。

      目光在混乱的人群和建筑阴影中快速扫过。

      巷子一侧,一栋低矮的、外墙被油烟熏得黢黑的旧楼,二楼一扇窗户正对着那扇血腥的木门。

      窗户半开着,挂着洗得发白的旧窗帘。

      【宿主,目标建筑结构老旧,攀爬存在风险。主神注视等级:黄色。】

      琉翎的声音带着警告的电流杂音。

      叶夕璨没理会。

      她像一只敏捷的猫,贴着墙根,利用堆放的杂物和阴影的掩护,迅速绕到旧楼侧面。

      那里有一个锈迹斑斑的、堆满垃圾的防火梯。

      她抓住冰冷湿滑的扶手,高跟鞋踩在锈蚀的铁条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动作却异常稳定,没有丝毫犹豫。

      二楼。

      她推开那扇虚掩的窗户,翻身而入。

      一股浓重的霉味和廉价烟草味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堆满了杂物,一张破旧的木桌,一张铺着脏污床单的木板床。

      一个头发花白、穿着洗得发灰汗衫的老妇人蜷缩在床角,怀里紧紧抱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布满皱纹的脸上满是惊恐,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闯进来的不速之客。

      “你……你是谁?”

      老妇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叶夕璨的目光快速扫过房间,最后落在老妇人脸上。

      那眼神冰冷,带着审视,却没有恶意。

      她从口袋里——那是昨夜离开叶家书房时顺手揣进去的——摸出一小卷皱巴巴的钞票,看也没看面额,直接丢在老妇人脚边的地上。

      “租个窗台,看场戏。”

      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静,“安静待着。”

      老妇人看着地上那卷钱,又看看叶夕璨那张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的脸,嘴唇哆嗦着,终究没敢再出声,只是抱着饼干盒又往墙角缩了缩,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

      叶夕璨不再看她,径直走到窗边。

      撩开那发白的旧窗帘一角。

      视野极佳。

      正下方,就是那扇散发着死亡气息的木门。

      门内黑洞洞的,只有法医的强光灯偶尔扫过,映出一片令人作呕的狼藉——

      深褐色、几乎发黑的血污呈放射状喷溅在墙壁、地面和仅有的几件简陋家具上,形成大片大片粘稠的图案。

      空气中弥漫的恶臭在这里浓度达到了顶点。

      几个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的人影在里面小心翼翼地移动,强光手电的光柱切割着令人窒息的黑暗。

      王建明就站在门口,背对着窗户的方向。

      叶夕璨能清晰地看到他紧握的拳头和微微颤抖的肩膀。

      他在极力压制着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格子衬衫、头发油腻、脸上带着长期酗酒浮肿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冲过警戒线,扑到王建明面前,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死死抓住王建明的裤腿,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嚎:

      “王警官!王警官啊!我老婆!我老婆死得好惨啊!!”

      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因为极度的悲痛和恐惧而扭曲变形,“我就……我就出去买包烟的功夫!回来……回来就……都没了!什么都没了!连……连点渣都没剩下啊!跟老张家一样!跟老张家一样啊!!”

      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手指颤抖地指向那扇黑洞洞的门,仿佛里面藏着吞噬一切的魔鬼。

      周围维持秩序的警察试图把他拉起来,却被他死死抱住王建明的腿。

      “是怪物!肯定是怪物!”

      男人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歇斯底里的绝望和疯狂,“老张家出事前,他家狗叫得那个惨!昨晚巷口那盏路灯……灯泡炸了!滋滋冒黑烟!还有……还有味道!就是这股味道!硫磺味!死耗子味!王警官!您信我!信我啊!不是人干的!是怪物吃人啊!!”

      他的哭喊像一把生锈的锯子,切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人群的议论声陡然升高,恐惧如同实质的瘟疫般蔓延开来。

      连那些见惯了场面的警察,脸色也变得更加难看。

      王建明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

      他用力想抽出被抱住的腿,声音压抑着怒火和无力:“李老三!你冷静点!起来!警方会调查清楚!”

      “调查什么?!你们查得出什么?!”

      李老三像是被刺激到了,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王建明,又像是透过他瞪着无形的黑暗,“老张家查清楚了吗?查清楚了吗?!你们就知道封锁!封锁消息!我老婆……我老婆她……”

      他的声音再次被汹涌的悲痛淹没,只剩下绝望的呜咽,身体剧烈地抽搐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绝望的哭嚎,刺鼻的恶臭,闪烁的警灯,惊恐的人群……

      这一切混乱、污浊、充满了底层挣扎与绝望的气息,如同浑浊的泥沼,将王建明和他代表的秩序深深地淹没。

      叶夕璨站在二楼窗后,冰冷的眼神透过窗帘缝隙,将下方的人间惨剧尽收眼底。

      她脸上没有任何怜悯或动容,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分析。

      她看着王建明那铁青的脸和紧握的拳头,看着李老三那崩溃的绝望,看着周围一张张被恐惧扭曲的脸。

      这就是“人味儿”……

      不是宴会厅的衣香鬓影,不是圣樱高中的精英光环。

      是底层的挣扎,是面对未知恐怖的绝望哭嚎,是失去至亲后歇斯底里的崩溃。

      浓烈,浑浊,带着血腥和污秽,却又无比真实。

      就在这混乱达到顶点的刹那——

      巷口,人群外围,出现了一个身影。

      方含辞。

      她依旧穿着圣樱高中那身深蓝色的校服裙,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在肩后。

      清冷的面容在昏暗的巷子和闪烁的警灯下,显得愈发苍白,像一尊误入泥泞的玉雕。

      她的步伐依旧无声,姿态依旧挺拔,仿佛周围弥漫的恶臭、绝望的哭喊、闪烁的警灯都只是无关的背景噪音。

      她的目光,越过了攒动的人头,越过了崩溃的李老三,越过了脸色铁青的王建明,精准地、毫无阻碍地,投向了二楼那扇半开的旧窗。

      投向了窗帘缝隙后,叶夕璨那双冰冷而疯狂的眼睛。

      四目相对。

      隔着混乱的人间烟火,隔着浓重的血腥与绝望,隔着闪烁的红蓝光芒。

      方含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第一次,映入了楼下那地狱般的景象——

      崩溃哭嚎的李老三,污浊腥臭的血痕,闪烁的警灯,一张张惊恐绝望的脸……

      她的表情依旧冰冷,如同覆盖着万年不化的寒冰。

      但叶夕璨清晰地看到,方含辞那双空洞的黑眸深处,似乎有什么极其细微的东西颤动了一下。

      像投入死水潭的一粒微小石子,激起的涟漪几乎无法察觉……

      方含辞的视线,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从叶夕璨的脸上移开,转向了下方那扇散发着浓烈恶臭的、黑洞洞的木门。

      她的脚步,第一次,在无人驱赶、无人阻拦的情况下,朝着警戒线内,朝着那扇死亡之门,迈了出去。

      一步。

      两步。

      周围的混乱仿佛瞬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崩溃的李老三、脸色铁青的王建明、忙碌的法医,都不由自主地被这个突然出现的、格格不入的少女吸引。

      她像一道劈开污浊的光,又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王建明猛地反应过来,厉声喝道:“站住!无关人员禁止入内!”

      他试图上前阻拦。

      但已经晚了。

      方含辞在距离那扇木门不足三米的地方停住。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是微微抬起了右手,掌心对着那扇散发着浓烈恶臭和死亡气息的门洞。

      她的指尖,极其细微地、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下一秒——

      “轰——!”

      并非巨响,而是一种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嗡鸣!

      一道刺目的、纯粹到极致的白光,毫无征兆地从方含辞的掌心爆发出来!

      那光芒如此强烈,瞬间吞噬了巷子里所有的光线——

      警灯的红蓝、窗户透出的昏黄、甚至天空的灰暗……

      整个世界仿佛被按下了删除键,只剩下那片灼目的白……

      白光并非扩散,而是如同有生命的利剑,精准地、无声地贯入了那扇黑洞洞的门扉!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波。

      只有光。

      纯粹、冰冷、带着一种绝对湮灭意志的光。

      光芒一闪即逝,快得如同幻觉。

      当视觉恢复时,巷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保持着刚才的姿势,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愕和茫然,仿佛大脑被那瞬间的白光灼烧得一片空白。

      那扇散发着恶臭的木门依旧存在,但门内……

      空了……

      彻彻底底地空了……

      没有血迹,没有污秽,没有残肢断臂,甚至没有一丝灰尘。

      门内狭小的空间,干净得像被最高功率的吸尘器和强效消毒水反复冲刷过一百遍,露出了原本的水泥地和斑驳的墙皮。

      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也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方含辞,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抬着的手已经放下。

      她清冷的侧脸在恢复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苍白,近乎透明。

      一缕乌黑的发丝被刚才能量激荡的余波拂过,垂落在她光洁的额前。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这一次,她的目光没有再看那扇空了的门,也没有看呆若木鸡的王建明,更没有看瘫软在地、彻底傻掉的李老三。

      她的目光,穿透了依旧凝固的空气,穿透了二楼那扇旧窗的玻璃,再次精准落在了叶夕璨的脸上。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依旧空洞,依旧冰冷。

      但在那极致的冰冷深处,在那片虚无的尽头,叶夕璨仿佛看到了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湮灭的……涟漪。

      方含辞的唇瓣,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但叶夕璨读懂了那个口型。

      她说:

      “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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