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影·藏匿》凌星予Zero

5、鲶鱼巷血

　　冰冷的审讯室。

　　单面玻璃像一块巨大的、沉默的冰块，隔绝了外界的光线和声音。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陈年烟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将叶夕璨脸上混乱的妆容照得更加刺眼，也勾勒出王建明警官眉宇间深刻的沟壑。

　　叶夕璨坐在硬邦邦的金属椅上，姿态却不见丝毫蜷缩。

　　她甚至微微后仰，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松弛。

　　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金属桌面划过，留下几道模糊的印痕。

　　王建明坐在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目光如同两把无形的探针，试图刺穿叶夕璨表面的混乱与玩味。

　　“叶夕璨同学，”王建明开口，声音沉稳，带着职业性的压迫，“昨晚十点十五分至十点四十分，你在叶家别墅西侧露台。期间，你与死者陈哲发生激烈言语冲突，并有过激行为——用物理书砸毁价值不菲的金属雕塑。随后，陈哲离奇死亡，尸体呈现非正常生物组织特征，伴有高强度能量灼伤痕迹……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叶夕璨抬了抬眼皮，目光扫过王建明严肃的脸，又落回桌面，像是在研究那些印痕的形状。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微小的弧度，带着点漫不经心。

　　“解释？”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语调却异常平稳，“王警官，你们法医报告上，写的是‘人’吗？”

　　王建明的眉头猛地一跳。

　　这个问题太过尖锐，也太过诡异。

　　他盯着叶夕璨：“法医初步鉴定，死者生物学特征为人类男性，但身体组织在极短时间内经历了超乎想象的崩解和能量灼烧，原因不明……这与你口中的‘是不是人’，有什么关系？”

　　叶夕璨轻轻笑了一声，短促而冰冷。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那双被浓重眼影和蹭花眼线勾勒出的眼睛，在惨白灯光下亮得惊人，带着一种非人的穿透力，直视着王建明。

　　“王警官，您办过不少案子吧？见过被硫酸泼过的人吗？见过被高温瞬间灼烧的尸体吗？”

　　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那您告诉我，什么样的‘能量’，能在几秒钟内，把一个一百多斤的‘人’，像丢进焚化炉最高档一样，烧得连点像样的骨灰都留不下，只剩下一点……黑灰？还能让周围的金属栏杆扭曲变形？”

　　王建明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叶夕璨的描述，精准地切中了那份初步报告里最匪夷所思、被刻意模糊的细节。

　　这绝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富家女能随口编造的。

　　“而且，”叶夕璨的笑意加深，带着一丝嘲弄，“您查过陈哲的物理成绩吗？一个上学期期末物理勉强及格的人，会系一个比教科书还标准的温莎结？会在被问到物理成绩时，像个卡壳的机器人？”

　　她身体往后一靠，重新陷进冰冷的椅背里，姿态放松得仿佛在谈论天气：“我的解释就是——你们在查的，根本就不是一桩‘人’杀‘人’的案子。陈哲，或者说昨晚那个顶着陈哲皮囊的东西，早就不是人了。而我，只不过恰好……帮它提前结束了这场蹩脚的模仿秀。”

　　审讯室里一片死寂。

　　只有头顶白炽灯管发出的微弱电流声。

　　王建明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异常凝重。

　　叶夕璨的话荒诞不经，像疯子的呓语，却偏偏精准地戳中了所有无法解释的疑点。

　　他放在桌下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方含辞走了进来。

　　她依旧穿着圣樱的校服，深蓝色的西装外套一丝不苟。

　　乌黑的长发柔顺地垂着，清冷的面容在惨白的灯光下如同玉雕。

　　她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步履无声，径直走到王建明身边，将文件夹放在桌上，然后安静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看着桌面，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美丽摆设。

　　王建明拿起文件夹打开，里面是几张现场照片和一份简短的报告。

　　他快速浏览着，眉头越锁越紧。

　　叶夕璨的目光，却从方含辞进来的那一刻起，就牢牢钉在了她身上。

　　她看着方含辞那副完美无瑕、毫无波澜的样子，昨夜露台上那瞬间爆发的刺目白光和那微蹙的眉头，仿佛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目标状态：核心意识沉眠度97.4%。情感模块：未激活。能量场：稳定。行为模式：符合当前身份设定（学生代表协助调查）。】琉翎的播报冰冷依旧。

　　叶夕璨的舌尖轻轻舔过有些干裂的下唇，眼底闪过一丝疯狂的兴味。

　　她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打破了审讯室的沉寂：

　　“方含辞。”

　　方含辞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无法察觉。

　　但她没有抬头，视线依旧停留在桌面上的一点。

　　叶夕璨不管她有没有反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像是在对空气陈述一道复杂的物理题：

　　“昨晚露台，那个东西扑过来的时候，它身上散发的能量波动……让我想起一个公式。”

　　她的手指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虚划着，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在推演，“德布罗意波长公式。λ = h / p。波长等于普朗克常量除以动量。一个宏观物体，如果能表现出显著的波粒二象性……那它的动量需要小到什么程度？或者说，它的‘粒子性’需要被压缩到什么地步？”

　　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缓，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奇特的交流。

　　内容却让王建明听得一头雾水，眉头皱得更紧。

　　然而，一直低垂着视线的方含辞，握着文件夹边缘的指尖，极其细微地蜷缩了一下。

　　她的呼吸频率似乎有了一瞬间极其短暂的停滞。

　　【警告！目标逻辑模块出现异常波动！能量场轻微紊乱！】

　　琉翎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电流杂音瞬间增大，如同信号不良的电台。

　　叶夕璨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她捕捉到了……

　　方含辞并非全无反应……

　　物理公式，依旧是撬动这具冰冷躯壳的关键

　　她乘胜追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地盯着方含辞低垂的侧脸轮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低语：

　　“还有能量守恒。E=mc?。巨大的能量爆发，必然伴随着质量的湮灭……或者，某种形式的‘转化’。那么，那股湮灭怪物的白光……它的源头质量，又转化自哪里？”

　　“够了！”

　　王建明猛地一拍桌子，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脸色铁青，叶夕璨这些神神叨叨的“公式”和“能量”论调，让他感觉自己的专业性和掌控力受到了严重的挑衅。

　　他指着叶夕璨，厉声道：“叶夕璨！这里是警局！不是你的物理课堂！收起你这些装神弄鬼的把戏！回答我的问题！”

　　巨大的声响让整个审讯室都震动了一下。

　　方含辞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彻底的松弛和冰冷。

　　她缓缓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真正地、毫无遮挡地看向了叶夕璨。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

　　没有愤怒，没有困惑，没有被打扰的不悦。

　　只有一种纯粹的、冰冷的、如同观察微生物般的审视。

　　仿佛叶夕璨刚才那一番惊世骇俗的言论，在她眼中不过是一串无意义的数据流。

　　她看着叶夕璨，看了足足有三秒钟。

　　然后，薄唇轻启，吐出的声音清冽、平稳，毫无波澜，如同冰泉滴落：

　　“你身上，有公式的味道。”

　　不是回答王建明的质问，也不是回应叶夕璨的试探。

　　只是一句陈述，一个冰冷的观察结论。

　　说完，她再次垂下眼帘，恢复了那副置身事外的沉默模样。

　　审讯室里陷入了更深的死寂。

　　王建明被这莫名其妙的一句噎得一时说不出话。

　　叶夕璨却笑了。

　　无声地、咧开嘴笑了。

　　笑容在混乱的妆容下，显得格外狰狞和兴奋。

　　公式的味道？

　　很好。

　　这说明她的“钥匙”，不仅插进了锁孔，甚至可能已经……

　　撬动了锁芯！

　　【目标状态更新：核心意识沉眠度97.3%！逻辑模块波动加剧！】琉翎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紊乱电流声，几乎要刺破叶夕璨的耳膜，【警告！检测到高维监控介入！宿主行为已引起主神注视！建议立即停止刺激行为！】

　　高维注视？

　　主神？

　　叶夕璨眼底的疯狂更甚。来得正好！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再次被推开，一个年轻的警员匆匆走进来，在王建明耳边低语了几句。

　　王建明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他猛地站起身，看了一眼叶夕璨，又看了一眼旁边如同冰雕的方含辞，眼神复杂难明。

　　“带她回休息室，暂时扣押！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触！”

　　王建明对年轻警员下令，语气凝重而急促。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最后深深看了叶夕璨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疑，然后快步离开了审讯室。

　　年轻警员上前，示意叶夕璨跟他走。

　　叶夕璨慢悠悠地站起身，目光却依旧停留在方含辞身上。

　　方含辞也站起身，准备离开，自始至终，没有再给叶夕璨一个眼神。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叶夕璨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低低地、清晰地吐出一句话：

　　“下次见面，我们聊聊……实验室的笼子？”

　　方含辞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帧。

　　只有一帧。

　　快得像错觉。

　　她没有任何停顿，径直走出了审讯室的门，消失在外面的走廊灯光中。

　　叶夕璨被带到一间狭小的休息室，门被从外面锁上。

　　她走到唯一的小窗边，窗外是警局的后巷，昏暗肮脏。

　　墙壁上贴着几张陈旧褪色的宣传海报。

　　【宿主！你刚才的行为极其危险！主神注视等级已提升至黄色警戒！】琉翎的声音带着强烈的电流干扰，【王建明收到的紧急消息：鲶鱼巷发生命案，死者状态……与陈哲高度相似！初步判定为连环案件！】
　　鲶鱼巷？

　　叶夕璨的目光落在窗外巷口那块模糊的路牌上，巷子深处一么么片漆黑。

　　她猛地转过身，走到休息室的门边，侧耳倾听。

　　外面隐约传来警笛呼啸远去的声音和王建明焦急的指挥声。

　　“琉翎，”

　　叶夕璨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响起，冰冷而清晰，“帮我……开个门。”

　　【宿主！违反规则强行脱离监管，将极大提升世界修正力反噬风险！且主神……】

　　“要么开门，”叶夕璨打断它，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金属门板，眼神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要么，我现在就把这面墙砸了。你选。”

　　琉翎沉默了。几秒钟后，门锁内部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叶夕璨毫不犹豫，拉开房门。

　　走廊上空无一人，警力显然都被紧急调往鲶鱼巷了。

　　她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鬼魅，快速穿过走廊，避开零星的监控探头，从后门闪身而出，融入了警局后巷的黑暗之中。

　　冰冷潮湿的空气扑面而来，混杂着垃圾和铁锈的气味。

　　叶夕璨没有丝毫犹豫，循着警笛声远去的方向，朝着城市地图上那个叫“鲶鱼巷”的、如同污渍般存在的角落，疾步而去。

　　公式的味道？

　　实验室的笼子？

　　还有鲶鱼巷里，那等待被“清除”的异常……

　　她嗅到了猎物的气息，也嗅到了……

　　撬开那具冰冷躯壳的，血腥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