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瞬影·藏匿》凌星予Zero

7、冰壳裂痕

　　白光散尽后的鲶鱼巷，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死寂。

　　时间仿佛被那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凝固的人群保持着前一秒的姿势——张着嘴的，瞪着眼珠的，手指僵在半空的——像一尊尊被瞬间浇铸的、充满恐惧和茫然的泥塑。

　　警灯的红蓝光芒依旧在旋转，却失去了声音，像默片里无声闪烁的噪点。

　　那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恶臭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

　　干净的、冰冷的、仿佛被彻底“格式化”过的空旷感。

　　只有巷子深处那扇敞开的木门，黑洞洞的，像一个被剜空的眼眶，无声地嘲笑着所有试图理解眼前一切的理智。

　　“噗通。”

　　李老三瘫软在地的声音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像一滩彻底融化的烂泥，裤子裆部迅速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浓烈的尿臊味混着残留的惊恐，刺鼻地弥漫开来。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空了的门，瞳孔涣散，彻底失去了焦距。

　　老婆没了，连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死亡痕迹，都没了。

　　比被怪物吃掉更可怕的是，怪物和它制造的噩梦，被一种更无法理解的力量，像擦黑板一样抹掉了。

　　极致的恐惧抽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和神智。

　　“啊——！！！”

　　一个尖锐到变形的女人尖叫猛地炸开，像玻璃碎片划破凝固的空气。

　　是巷口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她死死捂住孩子的眼睛，自己却控制不住地浑身筛糠般颤抖，牙齿咯咯作响，看向方含辞的眼神如同看着地狱爬出来的恶魔。

　　这声尖叫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门。

　　凝固的人群瞬间“活”了过来，爆发出更大的、混乱的惊恐浪潮……

　　“鬼！是鬼啊！”

　　“妖法！她会妖法！”

　　“快跑！快跑啊！”

　　“我的老天爷……”

　　推搡，哭喊，咒骂，摔倒……

　　维持秩序的警察也彻底乱了阵脚，有人下意识地去拔枪，手却抖得厉害；有人试图阻拦失控的人群，却被撞得东倒西歪。

　　秩序在超自然的力量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王建明站在原地，像一尊风化的石像。

　　他脸上的铁青褪去，只剩下一种失血的苍白。

　　他亲眼看着那白光吞噬了门内的一切，看着那个穿着校服的少女抬起手，然后……

　　世界就被“重置”了。

　　他当了几十年警察，自以为见过人间百态，穷凶极恶，却从未想过自己坚守的秩序和逻辑，会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

　　他缓缓抬起手，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脸，想确认自己是否还醒着。

　　指尖触到一片冰凉。

　　他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又看向站在混乱中心、依旧平静得可怕的方含辞，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和……崩塌。

　　他的世界观，碎了。

　　叶夕璨站在二楼的窗后，冰冷的视线穿透混乱的人群，牢牢锁定在方含辞身上。

　　方含辞依旧站在那里。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清冷的侧脸在混乱的背景和闪烁的警灯下，依旧完美得不似真人。

　　但叶夕璨捕捉到了不同。

　　方含辞的目光，没有再看那扇空了的门。她的视线，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迟滞感，扫过崩溃哭喊的人群，扫过瘫软在地、□□濡湿、眼神空洞的李老三，扫过脸色惨白、眼神崩塌、用力揉搓着脸试图找回现实感的王建明……

　　她的视线，最终落回了二楼那扇窗户。

　　隔着污浊的空气，隔着失控的混乱，隔着闪烁的红蓝光芒，再次与叶夕璨的目光相遇。

　　这一次，方含辞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不再是纯粹的虚无和冰冷的审视。

　　在那片极致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

　　在挣扎。

　　像冰层下被禁锢的活水，试图冲破厚厚的阻隔。一丝极其微弱、近乎湮灭的……

　　涟漪。

　　不再是昨夜被物理公式触动时那种逻辑层面的波动，而是一种更底层、更混沌的……

　　困惑？

　　她的唇瓣再次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

　　依旧没有声音。

　　但叶夕璨清晰地读懂了那个口型。

　　“是……人？”

　　不是陈述。

　　是疑问。

　　一个带着巨大困惑的疑问。

　　她在问叶夕璨，下面这些崩溃的、失禁的、尖叫的、信仰崩塌的……

　　是“人”？

　　还是在问她自己，刚才被自己抬手间彻底湮灭的……

　　是“人”？

　　叶夕璨的嘴角，无声地咧开。

　　笑容在混乱的妆容下，如同裂开的地狱缝隙。

　　成了！

　　这具冰冷的躯壳，终于被这浓烈到令人作呕的“人味儿”和那匪夷所思的湮灭行为，撬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缝隙！

　　“对。”

　　叶夕璨用口型回应，声音却清晰地通过意念传递给琉翎，再由琉翎转化为只有方含辞能接收到的、冰冷的电子讯号，直接印入她的脑海，“下面这些，哭的，喊的，尿裤子的，吓傻的……是‘人’。你刚才抹掉的，那个顶着人皮吃人的东西，才不是。”

　　她顿了顿，目光如同淬毒的针，刺向方含辞那双泛起涟漪的黑眸，意念传递的声音带着班主任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斩钉截铁：

　　“方含辞，你刚才做的，叫‘清除垃圾’，不叫‘杀人’。懂了吗？”

　　方含辞的身体，极其轻微地震颤了一下。

　　幅度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反应都要大。

　　她那双空洞的黑眸里，那丝挣扎的涟漪骤然加剧！

　　像是投入了巨石的深潭！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似乎想捂住自己的额头，但动作只进行了一半就僵住了。

　　她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失焦，不再是冰冷的观察，而是一种……

　　混乱的、被强行塞入信息的过载感。

　　【警告！警告！目标逻辑核心遭遇未知信息冲击！核心意识沉眠度96.8%！情感模块异常波动！能量场紊乱！】

　　琉翎的声音在叶夕璨脑海中尖锐地响起，电流杂音前所未有地狂暴，几乎要将她的意识撕裂……

　　【主神注视等级：橙色！高维干涉即将降临！宿主！必须立刻终止信息灌输！】

　　终止？

　　叶夕璨眼底的疯狂火焰燃烧得更旺。

　　好不容易撬开的缝隙，怎么可能就此罢手！

　　“不懂？”

　　叶夕璨的意念更加尖锐，如同手术刀般狠狠刺入方含辞混乱的意识，“看看你脚下那个！看看他！”

　　她的意念指向瘫软在地、□□濡湿、眼神彻底涣散的李老三，“他老婆被怪物吃了，他崩溃了，吓尿了！这就是‘人’！会疼，会怕，会为了失去所爱而崩溃！这才是‘人’！不是你那冷冰冰的公式能算出来的‘能量体’！”

　　方含辞的呼吸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紊乱……

　　她的胸口微微起伏，虽然幅度极小，却打破了那万年冰封般的平静。

　　她猛地抬起头，再次看向二楼的叶夕璨。这一次，她的眼神不再是冰冷的审视，而是充满了……

　　一种近乎痛苦的混乱和挣扎！

　　她似乎在努力理解叶夕璨灌输的概念，又仿佛被这些汹涌而来的、属于“人”的浓烈情感信息灼伤。

　　“而你，”

　　叶夕璨的意念如同最后的审判锤，狠狠砸下，“你刚才抬手抹掉的，是披着人皮的怪物！是垃圾！清除垃圾，保护这些会哭会尿裤子的‘人’，这才是你该做的！明白吗？！”

　　“呃……”

　　一声极其压抑的、如同被扼住喉咙般的闷哼，从方含辞的唇间逸出！

　　这是她第一次发出真正属于“声音”的反馈！

　　虽然微弱，却如同惊雷！

　　她身体晃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比纸还要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几滴细密的冷汗。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混乱的漩涡疯狂旋转，冰冷的壳层正在被内部汹涌的、未知的力量冲击得摇摇欲坠！

　　【警报！警报！目标核心意识正在强行突破沉眠屏障！逻辑模块与情感模块发生剧烈冲突！能量过载！】

　　琉翎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尖啸……

　　【高维干涉锁定！空间坐标……】

　　琉翎的警报声戛然而止！

　　并非它停止了播报，而是叶夕璨的感知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冰冷的意志强行切断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慢放键。

　　鲶鱼巷里混乱的人群，闪烁的警灯，瘫软的李老三，崩塌的王建明……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光影，都如同浸入粘稠的琥珀，变得缓慢、凝滞、失真……

　　一股庞大到令人灵魂战栗的冰冷意志，如同无形的巨网，瞬间笼罩了整个空间！

　　那意志没有情绪，没有善恶，只有绝对的秩序和冰冷的审视。

　　它扫过混乱的巷子，扫过崩溃的人们，最后，如同两座无形的冰山，沉重地、精准地压在了叶夕璨和方含辞的身上！

　　叶夕璨感觉自己的思维瞬间被冻结！

　　身体僵硬得无法动弹，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困难。

　　只有那双眼睛，还能艰难地转动，死死地盯着楼下同样被“冻结”的方含辞。

　　方含辞的状态更加糟糕。

　　她脸上的痛苦和混乱被强行定格，身体保持着微微摇晃的姿势，额角的冷汗凝固在肌肤上。

　　她那双混乱挣扎的黑眸深处，那丝好不容易泛起的涟漪，正在被那股冰冷的意志强行……抚平！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粗暴地将搅乱的水面重新抹平，试图将一切恢复成冰冷无波的“秩序”状态！

　　主神！

　　是高维的注视！

　　是冰冷的干涉！

　　叶夕璨的瞳孔因愤怒和疯狂而缩成了针尖！

　　不！

　　绝不允许！

　　就在那股冰冷意志即将彻底抹平方含辞眼中最后一丝挣扎涟漪的瞬间——

　　“哗啦——！”

　　二楼的玻璃窗猛地爆裂！

　　叶夕璨的身体，如同挣脱了无形枷锁的炮弹，裹挟着漫天飞溅的玻璃碎片，从窗口一跃而下！

　　粉色的裙摆在混乱的气流中猎猎作响，脸上混乱的妆容在慢放的光影中如同恶鬼的面具。

　　她的目标，不是逃跑。

　　而是如同扑火的飞蛾，带着一种近乎自杀式的决绝，直扑向楼下那个被“冻结”、正被强行“格式化”的方含辞！

　　她的动作快得超越了物理的极限，也超越了那股高维意志的压制！

　　在身体下坠、即将撞上方含辞的刹那，她伸出双手，并非拥抱，而是如同铁钳般，狠狠抓住了方含辞冰冷僵硬的肩膀！

　　叶夕璨的脸几乎贴上了方含辞苍白失色的脸，混乱的妆容蹭到了对方光洁的肌肤。

　　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方含辞那双正在被强行“抹平”混乱、重新归于空洞的黑色眼瞳，用尽全身的力气，从被冻结的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却如同惊雷般炸响的咆哮：

　　“方含辞——！看着我！！”

　　“他们是‘人’！你也是——！！”

　　“醒过来——！！！”

　　吼声撕裂了凝滞的空气，如同投入冰海深处的核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