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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1、番外 碾于马车者(下) 白马为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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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数次的祈祷与尝试,最后都是一样的结果。
刚刚只是做了个美梦,重温了自己完好的时候。
他听到身后起身的声音,父亲估计又要去四处求医,顺便还要给他准备晚饭,他转过头去,不想看离开房间的苍老背影。
那就今天,他只是一直在迟疑,之前他已经尝试过结束自己,被父亲发现了,之后绳子一类的东西没有再出现在房间。
他用手支撑起身体,开始拖着自己往床下爬去,用床单拧出绳结,还可以……
嗵,他的下半身被拖到地板上,砸出沉闷的声响,反正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也不会有感觉,就这样随意扔到地上。
他抓着床脚把自己依靠在床边地上,开始扯下床单。
双手麻木地卷着床单,试图把它们拧成绳子状,白色在手上旋转,梦里的话语又若隐若现,追随它……可它是谁?又怎么追随?
那明明只是个梦,醒过来一切就消失了。
可是轻抚额头的感觉和声音,就像他在现实中经历过。
所以我要跟随那个影子?
他闭上眼,试图回忆影子的模样,白色的,如风中的细沙……背痛又一次袭来,看来汤药又没用了。
至少今日这些痛苦可以永远消灭,他摸了摸背部,不用再忍受它们了。
痛,无止境的痛,在额头盘旋,在背部跳跃,在脚尖……脚尖?
他突然发现有一种隐约的痛来自曾经应该是脚趾尖的位置。
莫非他刚刚摔下时,撞到了脚趾头?
他抱过一只脚,触摸着每个脚趾。
有了!小脚趾突然传来瘙痒般的感觉,像是电流蹿过趾尖。
他再次摩挲,确实传来了两种触感,手触摸脚的,和脚趾被触摸的感觉!
刚刚没有感觉,是因为麻醉汤药生效吗?
他试图再触摸更多的地方,还是一样,除了小脚趾,其他部分一点反应都没有。
喝下去的酒真的生效了,如果喝更多,会不会恢复更多的地方,所以这就是白影声称的“新生”?
那我必将追随您,请您赐予我新生。
他尝试摆出祈祷的姿势,朝着没有任何东西的天花板默念。
带着炖土豆回来的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几乎马上要再次冲出去。
要不是夜间已经太晚,无法联系到他白天见到的布道者,他恐怕又要讨回另一碗圣酒。
斯隆只听到父亲跪在角落,对着天空念着:“感谢圣主的赐予,一切将带来重生……”
第二日酒很快被递到斯隆面前,他如饥似渴把壶嘴对准口腔,快速喝下。
同样,他又快速坠落了梦乡。
这次他又站回黑色田野中,白色的风聚成了更紧凑的人形,不是模糊的几何形,有了微微的头和身体分开的脖子轮廓。
“你……追随我……吗?”
“请赐福于我。”斯隆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想向眼前之人表达信任。
“嘻……嘻,我会治好你的。”
影子摇晃起来,像被原野的风吹散,它们散开聚集到斯隆周边,将他稳稳托住,
“现在,好好睡一觉……”
斯隆陷入了从未有过的安心沉眠中。
他睁开眼睛,难得不是被背痛惊醒的早上。
不,他感到前所未有清爽,隐藏在骨髓中阴痛完全消失了,不断啃咬他的痛苦居然被治愈了。
神真的在治疗他,他闭上眼,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谢神的存在。
酒被父亲一日一日带来。
每次饮完酒,影子就会出现,它越来越清晰,祂伸出手臂抚摸着斯隆的脸,将祂的脸庞从白色的雾气中显现出来。
一张雌雄莫辨的美丽脸庞,那张脸吻了他额头,“你对我的信仰,我感到了。”
斯隆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于祂,祂也正在带给他新生。
他仍会在梦中感受自己重新获得的自由身体。
祂会在他身边随意坐躺,就像看着他享受自由的野餐伙伴。
每次醒来,斯隆的脚就恢复更多的知觉。
渐渐的他可以借助拐杖短距离行走,特纳也对他的好转感到无比虔诚,圣主的雕像被他随身携带,日日在祷告时刻为圣主祈福。
特纳忽然在一日匆匆回来,“那辆白马车,我找到了!”随即他又兴冲冲赶出去,斯隆没法追上父亲,他连离开地下区都行动不便。
他是在其他房客带回的传言中得知的,白马拉着的豪华白金马车后,特纳拄着拐杖追过去,一路不知跟随到哪里。
父亲在许久之后都未回来。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他来不及起身去开门,门被猛烈踹开了,挤进来的是两个带着绞索帮纹身的壮汉。
“终于逮到你们这些臭老鼠了!”催债人抓住斯隆的领口大吼着,“赶紧还钱!”
“得了吧,你找一个断腿的残废有什么用。”催债人身边的兄弟叫停了他。
斯隆被丢到地上,催债人们在房间一通翻找,取走了所有能找到的财物或是物品。
他们把斯隆的拐杖留下了,嫌它晦气。
斯隆艰难用拐杖扶住自己行走着,他没有钱搭乘上去的梯轿,他花了很久才爬到地面,沿着河道,街道,寻找父亲的身影。
直到走到一条阴暗小巷,他才看到那个坐在角落的脏兮兮的身体,衣服是父亲的,只是破烂沾满污渍,如同倒在街头的脏污乞丐。
他支着身体,喊着特纳的名字走近,那人一动不动。
他努力伸出只手,掀开盖在脸上的帽子,才发现,瞪着双目的脸确实是父亲的。
治安官赶来匆忙收验尸体,流浪汉被冻死是很正常的事,他们拒绝调查父亲的死因。
斯隆追着治安官询问,他几乎没有力气回到住处,直到治安官把他丢回地下区。
几位信徒赶来,凑了点钱为父亲举办了最简单的葬礼。
父亲是圣主的虔诚信徒,为什么没有得到救赎的复活?斯隆朝着他们嘶吼。
信徒们只是比着鸟喙礼,就这么说着:“他没能通过信仰的考验。”
斯隆没有再饮下酒,能为他讨来圣酒的人已经不在,房间翻不出一个铜子,除非他去乞讨。
店主已经威胁他,如果再不付房费,明天就叫人把他赶出去。
他倒进床铺昏睡过去,在梦中,祂还是出现了。
“为什么父亲死了?为什么不复活他?”斯隆抓着祂的手臂摇晃着。
祂美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失去生命的雕塑。
“因为信仰还不够。”这声音像是空洞的宣告。
“他已经足够虔诚了,每日按时祈祷,为您献上祭烛……”
“你没有真诚追随我。所以你好得很慢,所以你追不上你父亲,所以你拦不下他。”祂的声音像冰冷石头投入他的心。
“他没有通过考验,你也是,你在怀疑对我的信仰。
真无聊,我已经不想再治疗你了,重新变回没用的废物吧。”
祂摇摇头,整个身体向后飘去。
“我追随您。”斯隆向祂跪下,他无法再忍受回到床板慢慢腐烂,在阴雨连绵之夜等待微光的痛苦。
祂忽然化作一缕风,如缠绕的丝线掠过他,飞舞向着天空飞走,祂的声音变得遥远,“直到永远?”
“我将永远追随您。”他伸手想要够到离开的发丝。
“我会派人来接你。”祂的声音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第二天旅馆门口多了一驾黑马拉车的黑金马车,旅馆店主都惊讶地看着上面下来的仆人,将拄着拐杖的斯隆扶上了马车。
马车带着他去往了郊外的豪宅,自称奥普林的银行家接待了他。
“接受圣主的赐予,成为涅槃之鸟的信徒。”奥普林端来酒与鲜肉,招待着他。
他饮下鲜红的酒,吞下还带着腥气的肉片。
奥普林举杯,豪迈饮尽,“祝贺你,圣主的忠仆。”
奥普林很快替他安排好了一切,他获得了斯隆·维洛桑的名字,拥有了贵族的姓氏,庄园和特权。
能得到专人护理和高级的照料,双腿也恢复得很好。
没有人能看出来他曾经是个瘫痪之人。
他甚至接受了奥普林为他安排的礼仪和姿态训练,好匹配他拥有的身份。
斯隆以贵族的身份回到小城,找到工厂主劳伦斯,他热情接待了维洛桑男爵。
劳伦斯讨好地叫着他“老爷”。
然而斯隆忍不住提起。
“斯隆,你不记得了吗?”
“老爷,我哪里见过您,您从王城来我们偏远小城,那一定是被盛情款待,我哪里能参加您的聚会。”
斯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他曾经打过工吗?多赔了一个月工资就把他开除了。
“被马车撞过的。”
“哦哦,我还说您有点眼熟呢,是那个可怜孩子的亲戚吗?”劳伦斯用手巾擦了擦额头的汗。
“哎哟,他当年被马车撞成了残废,可惜前年好像和他的父亲离开了,很久都没消息传来了,怕不是已经……”
劳伦斯摇摇头,一幅惋惜的表情,“要不是行动完全不便,我也想让那孩子继续工作啊。”
眩晕,恶心。斯隆捂着手帕,没有吐出来。
奥普林让他接手各种工厂经营,他认真做着被赐予的工作,资金源源不断涌入,劳伦斯的工厂也成为了他商业版图的一小块。
奥普林在晚宴上邀请了克劳狄·凡登公爵,维洛桑男爵也有幸受邀,公爵欣然乘着白马牵引的双驾马车赴宴,碾过马路的声音像极了雨夜之时在他耳边的。
维洛桑男爵在席间与公爵友好攀谈着。
“还记得暴雨的夜晚马车有撞倒什么吗?”
“哪天?回王城?下暴雨?”公爵品了口酒,摇摇头,“不记得了。”
公爵思索片刻,好像想起什么不愉快的经历,抱怨着:“颠簸?我记得确实有那么下,把我弄醒了,我骂车夫好好驾车,别把马车撞散架了。”
“他只说可能压到条流浪狗。”公爵哈哈大笑,“它们总是不长眼撞上来。”
斯隆对他点头离开了,对他们来说,碾死一个平民的人生和碾死一只流浪狗没有区别。
父亲那日追逐的马车不是这辆,白金的装饰,由四匹白马拉着。
“那是圣廷枢机的车。”奥普林倒是告诉了他。
不长眼的人擅自在路上拦截他们的马车,跟车的护卫好好教训了他一顿而已。
“不过,枢机可不是你能随便求见的。”奥普林对着他露出蔑视的笑。
维洛桑男爵不过是个小小新贵族。
地位与财富皆是奥普林的东西,他想要便可给与,不想要便可夺取,连银面具都未获赐的普通信徒,也只是受他指挥的工具。
奥普林不过是遵从圣主的示意,赐予圣主奖励的招待。
“你想要复仇吗?”圣主忽然在梦中问他。
祂忽然从后面抱住他的脖子,将气息凑到他耳边。
“来吧,把他们都杀掉。他们都是谋杀你的凶手。”祂用诱惑的声音细语着。
“你很忠诚,也很谦逊,可惜你太弱小了,像只阴沟的老鼠。成为我的门徒,我赐予你生命与力量。”
祂高声笑着坐在他面前。
虚空中不存在的椅子上,圣主洁白的头发沿着轮廓洒下,祂伸出手放到身前。
斯隆单膝跪下,俯下他的头,虔诚捧起那只洁白的手,他现在的一切本就是圣主赐予的。
“请恩赐我,我主。”
他把嘴唇贴上冰冷的手背。
“既然你这么执着追逐白马复仇,那么从此以后,你就是‘白马’,我最忠诚的仆人。”
祂带着笑意的声音在头顶回荡。
他看不到祂眼睛里得到玩具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