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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0、番外 碾于马车者(上) 马为白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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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街灯在暴雨中几近熄灭,长长的街道雨水流淌,排水沟的水已经涨到漫起,整个世界只剩下瓢泼的巨大水声。
斯隆·怀特在街道边的屋檐下避雨,他甩动黑伞,把多到淌下的水甩离。
不然雨伞边缘淌下的水滴不断滴到他的黑色风衣背部,整个背都要湿透了,他觉得自己衬衫背部都粘稠冰冷。
他检查夹在臂弯的皮夹包,应该没有湿,里面的文件不能弄脏了。
他估摸着已经快迟到,要加快脚步了。临近深夜的暴雨,导致他路程慢了不少。
工厂主劳伦斯特意吩咐他11点前必须送到,他的那笔大生意可就指望斯隆这个会计送来的文件了。
他望向对面的街灯,忽闪明灭,从这里走到对面,再沿着墙壁直行到拐角处,那边就快到了,直接跑过去会更快点。
砰,雨伞又被撑开,压低伞面,夹紧文件,他向着那个拐角快速跑去。
他好像听到什么轰隆声,踏过石板路的沉闷声。
他抬起雨伞,侧过头想看到身边是什么,撞击几乎就把他掀翻,他感觉一团白色的影子把他撞倒。
他被冲击力压倒在地面,面朝下躺着,脑袋一瞬间嗡嗡直响。
他终于弄清楚耳边声音,刚刚撞倒他时,马的嘶鸣在回旋,铁蹄应该是踹倒了他。
然而还有声音,他贴在地面的耳朵听到了,轰隆哐咚碾压地面的声音。
雨水冲刷他的脸让一切都模糊不清,他想抬头看清那匹远去畜生。
然而剧烈的压力从腰部狠狠切下,他的五脏六腑都要被挤压出体外,如千根针扎入脑袋般。
他只感到一瞬间的疼痛,消失了所有知觉。
斯隆被背部的刺痛惊醒,他睁开眼睛,狭窄的床铺,快要扁塌的稻草,浑浊的空气,还有上床位打着鼾声的父亲。
又做那个梦,几乎每次他都会被自己的疼痛弄醒,背上已经湿透了大块,是他冒出的冷汗。
他撑起身子,开始挪动,用手抓住床沿。
翻转半身,再借助压在身下的手挪动。
好,顺势把下半身也翻过来……一个简单的翻身动作,让他耗费不少力气。
他趴在床上长长喘着气,用手把叠在一起的腿放下平铺。
他感觉自己抓住根冰凉的铁棍,腿上没有传来手的触感,因为他下半身没有了任何感觉。
那个雨夜之后,他失去了腰部以下的控制权,不止是身体,他的全部,他的人生!
就在一年前,他还是个凭借教堂学校获得基础文凭,进入工厂成为会计的上进之人。
在那个偏远小城,父亲经营着家小小鞋铺,照顾下生病的母亲,三口之家温馨顺利。
他甚至跟位女文员走得很近,已经开始考虑求婚的事宜,一切似乎都走向更好的未来。
事故后,他是在教堂医院的床铺上醒来,高烧令他头晕目眩,背部如巨石压在上面摩擦,浑身都是磕撞带来的伤痛。
然而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腿,他摸索着,只触到冰冷的皮肤,那不是他的腿,像摸到陌生人。
他惊吓掀开被子,那确实是他的下半身。
他没法思考,说话磕磕绊绊,甚至没法告诉医生他的家在哪里,他只是不断问着医生他到底怎么了。
直到数天后,他的父亲特纳才拄着拐杖找进来,父亲年轻时打仗过,腿脚不便。
父亲告诉他,工厂主劳伦斯跑到他们家大发雷霆,说斯隆没有按时送来文件,导致订单直接损失。
父亲才发现,斯隆不见了,直到有人说医院见到过像是斯隆的人,他才找过来。
特纳不断向医生请求,能不能治好儿子的病。
医生只是表示,他能活下来已经很幸运,如果马车碾过上半身,直接就没命了。
要不是碰巧有位出诊医生路过,及时送他到医院,他也会当场死在雨夜里。
特纳也去拜访过劳伦斯,结果那个衣冠楚楚的老绅士,高声叫喝着斯隆不是在工厂受伤,自己走路被撞了,和工厂有什么关系?
没有找他索要订单损失就已经不错了,要找就去找那个撞他的马车。
打发了一笔急诊费用,就把特纳扫地出门。
马车呢?斯隆自己都没看清那辆马车,他甚至觉得马车都没有停下查看他,不然怎么会被路人送去医院。
他唯一记得的是白色的马,连马车的样子都没看到。
特纳向治安署报了案,治安官让他拿出马车的具体描述和证据,如果没有肇事者特征,他们也无从追查。
也许他们根本就在避讳追查那位车主到底是谁。
特纳去附近问遍所有的居民,那个区域住户不多,基本都已睡着,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小城的马车不多,特纳也挨个求见马车主,有些贵族直接就把特纳轰走了。
特纳一瘸一拐走到酒馆才打听到,有人见过白色马匹拉的华丽马车,快要到一年一度的帕夏尔宫殿聚会,贵族们的马车都纷纷向着王城方向涌去。
治疗斯隆的钱就像投进无底洞,很快现金花光。
斯隆被背回家中,终日躺倒在床上,活动困难,任何工作都没法做,这个家只剩下父亲一个劳动力。
最后父亲终于决定,带他到王城来,试图找到肇事的马车,哪怕是要点赔偿金。
他被搬上父亲做的木质独轮推车,他们一路艰难辗转终于抵达王城。
第二区他们连门都进不去,只好白天蹲守在城门附近找找有没有相似的马车,夜晚在第三区地下投宿。
斯隆现在躺在稻草床铺上,被冷汗和背痛惊醒,沉闷的空气令他咳嗽了几声,父亲在上铺翻了个身。
汤药的生效时间又短了,他抱怨着,还是舍不得加大剂量。
听说还有种叫暗蜜的药,效果会更好,但是那玩意一小瓶可以换好几碗麻醉汤药,绝不是他能用得起的。
他用手按摩背部,摸到了黏糊糊的东西,刺痛又从手指摸过的地方传来,是压疮,他把手指在被子上擦干。
这一个月在王城投宿,他们每日匆忙上街,临近夜间父亲去打点零工维持生活,根本没时间细心照顾他,他自己也经常躺着一动不动。
他闻到铺下的稻草甚至有了霉味,还有失禁带来的异味。
这个房间只有背阴的矮小孔窗。
没办法,这是他们能在王城找到的最便宜的住宿地。
手伸进领口,掏出怀中的那枚细细银项链,末端挂着枚银叶,这是母亲留下的最后的遗物了。
母亲早就因为他的事故大病不起,甚至因为父亲要照顾两位病人,度过了非常艰难的时期,直到母亲最后离开,他们家已经没钱办个像样的葬礼。
钱全都花光了,父亲把鞋铺都卖了,投到他身上试图治好他。
没有用,不管是膏药,游医秘方,还是扎针祈祷……统统试过了。
他觉得唯一有点用的,是麻醉汤药,至少真的能让他背痛缓解。
麻醉汤药只剩一份了,他只能再坚持一天。
那玩意很昂贵,还是托专门的草药医生才能买到,能借的钱也都借光了,甚至已经是欠了一屁股债了。
他望着手中的银叶,明天让父亲帮忙把这个卖掉吧,他实在无法忍受失去汤药。
他趴在床上,盯着狭小孔窗,等着那里传来清晨的微光,至少那时候,他可以把今日份的汤药吞下去,暂时逃离这如阴雨般绵长的痛苦。
他把链子递给出门的父亲,请求他换点麻醉草药回来,接着就一口灌下用水稀释粉末的糊剂。
生效了,折磨他的东西消退下去,他试图意识沉进无知觉的海洋。
不知道药效是不是对他快减弱了,他只觉得自己没法陷入沉眠,也没法醒来,时间好像被无限拉长,迷离中他也不知道过了多久。
“快点,快喝掉,孩子。”斯隆在半梦半醒中被唤起,他隐约记得父亲一脸兴奋,就如同寻到了堪比黄金的宝贝。
他以为那是父亲寻来的新药方,他匆忙拖起身子,喝下了水壶中淡淡涩味的酒。
酒触到喉咙的瞬间他差点呛出来,他不明白为什么要让他喝酒,是为了给沉闷生活的消遣?
看着父亲期待的眼睛,他只能一口闷下。
酒精很快令他头昏脑涨,本来身体就不如从前,腹背的伤痛一直令他坐卧难安,白天去城门蹲守马车,夜间时常被疼痛唤醒。
这几日阴雨连绵,他已经痛到只能呆在旅馆床上休息了,由父亲去四处寻找。
“怎么样?”他迷糊中听到了父亲焦急的询问。
然而他没法回答任何问题,不止是早上喝下的麻醉草药,还有刚刚的酒。
他只觉得昏昏欲睡,背部被药效压下,这几日都没睡好的困倦一起袭来,终于落入没有痛苦的深眠。
黑色风刮过大地,整个黑色的空间也激起看不见的涟漪,斯隆只觉得周身被无形的波浪裹挟。
他惊讶发现,自己正站在地上,这一年来,他只能或坐或躺,差点忘了站立是什么感觉。
白色的光团沿着他身后摩擦,忽然扫过他身体聚集到面前。
一个竖立椭圆的白色影子,声音如被风沙磨砺,模糊不清,“……腿……坏了……”
“是啊,但是现在没有。”斯隆正在试着行走,迈开一只腿,差点保持不了平衡,随后他又向前一步,这次找回了感觉。
他不是没学过走路的孩子,很快脚步的漂浮感被控制住,他开始奔跑,在广袤无边的黑色平原疯狂跑着。
他感觉自己又重新恢复活力,不是终日躺倒在床上病痛难忍,还要父亲帮忙换尿布的废物。
白色影子始终跟随着他,如被他带起的沙粒一直尾随其后,“感觉……怎么样?”
“奔跑的感觉真好。”斯隆停下来,他甚至没觉得气喘,自己在这个梦中有着使不完的力气,头脑都异常清醒。
然而醒过来一切又会恢复原状,他的意志瞬间消沉,睁开眼,又要面对无止境的疼痛,残废,欠账,还有父亲满脸的焦灼疲惫。
白影像是看懂他的心情,轻轻吹拂他额头,宛如安抚的吻,“追随我……我将……赐予你新生……”
斯隆又失去了意识,他很清楚地记得最后那句话,直到他睁开眼睛,模糊的声音还在他耳中回荡。
“有没有什么感觉?”父亲见他醒了,慌忙抓住他的手问着。
他被扶起身,先看向自己腿,梦里站着的感觉还残留着,他祈祷奇迹已经发生了,试图挪动自己的双腿,还是纹丝不动!
他愤怒地捶向自己的大腿,这团烂肉连打上去都没有任何感觉。
“我明明看到奇迹发生过……”父亲见他这样,颓然坐倒在一旁椅子上,喃喃自语。
就这样吧,斯隆重新躺下去,面对着墙壁,他已经不想再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