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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1、第九十九章 地狱的入口 已经打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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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西露离开安东尼房间时,时间已经接近傍晚。
她刚走下生锈的铁楼梯,还没来得及向楼下的艾登打招呼,一只满是蓝色染料的手就从阴影里伸出来,把她拽进了一旁的工具间。
“我也正要找你,快来!”
蓝手,那位平时沉稳寡言的女工头,此刻脸上写满了惊恐,甚至连护目镜都戴歪了。她不由分说地拉着艾西露,穿过开始忙碌的工人,冲进了最里面的一个小型加工作坊。
“怎么了?”艾西露被她这副样子吓了一跳,“又有新订单了?”
“如果只是订单就好了!”蓝手反手锁上门,大口喘着气。她指着作坊角落的一个实验台,“你看那个!”
艾西露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那是用来测试染料耐高温高压性能的小型铸铁蒸压罐。此刻,它已经完全变了形,厚实的铁壁像纸一样被撕裂开来,盖子不知飞到了哪里,把天花板砸出了一个大洞。
周围的墙壁上嵌满了铁片碎屑,整个实验台一片狼藉,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微型战争。
“炸炉了?”艾西露皱眉,“基石供能不稳定?”
“不是基石。”蓝手的声音在颤抖,她从怀里掏出用布包着的小玻璃瓶,里面装着半瓶淡黄色的晶体粉末,“是这个,我从‘那边’搞到的一些样品。”
“维洛桑的染料?”艾西露心头一跳。蓝手口中的“那边”,指的是斯隆·维洛桑名下的染料工厂。为了生产“解放者”所需的无烟火药和底火,解缚民的技术人员一直和斯隆的工厂有秘密的原料往来。
“我有个老姐妹在那个厂做工。她觉得这批‘那不勒斯黄’很奇怪,颜色不正,而且味道有点像苦杏仁,根本不像染料。她偷偷带了一点出来给我,想让我帮忙分析成分。”
蓝手咽了口唾沫,眼神恐惧地盯着那个瓶子。
“它不染色,甚至很难融化。我试过加热……”
蓝手点燃了酒精灯,用勺子接了撮黄色晶体,放在火焰上方烘烤。
那看似坚硬的晶体在大概八十度左右的温度下迅速融化,变成了一种深褐色的油状液体,像蜡油一样滴落在铁盘上。
“看着。”蓝手将火焰直接接触那滩液体。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冲天。那滩液体只是缓慢地燃烧起来,冒出滚滚的浓烈黑烟。
艾西露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这到底是什么?劣质燃料?”
“我一开始也以为是某种助燃剂,或者失败的废料。”蓝手熄灭了酒精灯,打开了排气扇。
她转过身,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小的铜帽。
艾西露认得那个东西,经过简单的“入伙培训”,她基本已经搞清楚了解放者的机械构造和原理,至少比办公室的复杂图标要容易懂一些。
蓝手拿的是子弹底部的击发火帽,里面装填的是□□□□。
“但我发现,这东西的化学结构和无烟火药有点像,却又稳定得可怕。我不死心,做了一个极端的测试。”
蓝手将那个铜火帽埋进了试管倒出的黄色晶体粉末里。
“退后。”她命令道,甚至拉着艾西露躲到了一块厚钢板焊接的挡板后面。
“至于这么夸张吗?那只是一点点……”艾西露的话还没说完。
蓝手拿起一个小锤子,用线做了个简易的远程控制装置,将锤子瞄准了那个埋着火帽的晶体堆。
在她松手的瞬间,实验室内猛烈的爆炸声响起,哪怕隔着钢板,艾西露也感觉到一股猛烈的气浪撞击在胸口,耳朵里瞬间充满了尖锐的鸣叫。
桌上的玻璃烧杯被震碎了好几个,实验台上的那块厚铁盘竟然被硬生生炸穿了一个洞,边缘撕裂成扭曲金属花纹。
烟尘散去,艾西露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洞。
仅仅是试管中的半瓶黄色粉末……
“这……这是什么威力?”艾西露的声音在颤抖。
“这就不是染料。”蓝手脸色苍白,双手在微微发抖,“这是死神。它平时像石头一样温顺,哪怕你用火烧它,它也只会冒烟。但只要给它一个‘起爆’的引子……它就会变成毁灭一切的恶魔。”
艾西露背后的冷汗瞬间湿透了衣衫。
作为曾经战争部的秘书,她见过帝国最新的炸药测试报告。因为基石武器的发展,他们顶多会使用无烟火药进行辅助爆破,但威力远不如这个。
“这东西……生产了多少?”艾西露声音干涩地问。
“不知道。但我那个老姐妹说,那个厂最近三个月日夜不停,所有的生产线都在做这种‘黄色染料’。”蓝手颤抖着比划了一个巨大的手势,“成吨……成吨的往外运。”
“运去哪了?”
“说是……为了庆祝今晚的帕夏尔宴会,斯隆男爵捐赠给宫廷,用来给喷泉染色的。”
那一瞬间,艾西露脑中所有的线索都炸开了。
那是圣廷、大贵族、商会高层……甚至连那个一直躲在幕后的盖斯利·凡登都会出席的盛大宴会。
维洛桑男爵要炸掉帕夏尔宫殿?
如果是普通火药,堆在一起早就被守卫查出来了,因为火药哪怕一点火星都会炸。
但如果是这种……这种看起来像染料、烧起来像木头、怎么砸都不炸的“钝感”炸药……守卫根本查不出来,他们甚至可能真的以为那是堆在那里的装饰材料。
“不,这说不通。”艾西露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斯隆·维洛桑也会去参加宴会。他是受邀的新贵族,而且他是商会的死对头,他正等着看盖斯利倒台,好接手商会的生意。他为什么要做这种自杀式的袭击?”
“也许他不知道这是炸药?”蓝手猜测道,“也许他的工厂被人利用了?或者这东西真的只是为了某种……烟火表演?”
“烟火表演不会用这种能炸碎铁盘的东西。”艾西露摇头,“而且维洛桑男爵是军火商,他比谁都懂火药。”
对于解缚民来说,维洛桑男爵是他们的盟友,是提供资金和武器支持的幕后推手。他是个精明的商人,是个野心勃勃的投机者。
一个投机者,绝不会把自己也算进死亡名单里。
除非……
艾西露的脑海中闪过一种可怕的可能性。
“蓝手,有没有办法让这些东西失效?”艾西露回头问道。
“我……我不确定。”蓝手慌乱地抓着头发,“这东西不溶于水,可能得用强碱或者特殊的溶剂……但我不知道配方,而且按吨计算,怎么可能瞬间处理完?”
“那就只能切断引信。”艾西露咬着牙,“那个铜管,□□……只要不让□□起爆,这些黄色的东西就是一堆废土!”
她抓起挂在椅背上的风衣,冲出了工具间。
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那颗巨大的彗星正悬在头顶,冷漠地注视着这座即将沸腾的城市。
“我去帕夏尔宫殿,记得通知领袖。”艾西露对着追出来的艾登喊道,“告诉弗西,准备好大量的烧伤药和急救队……不管发生什么,往宫殿方向靠拢!”
“你疯了?”蓝手惊叫道,抓住她的手腕,“现在去太危险了,那里今晚戒备森严……”
“正因为今晚是宴会,现在才是最后的机会。”艾西露挣脱她的手,已经朝门口走去,“如果炸药真的在那里,我们必须找到它,在它被引爆之前。”
“如果找不到呢?”
艾西露将风衣扣子扣好,按上了帽子,没有回头,“那就祈祷我们的猜测是错的。”
她想起那个在舞会上对她发出死亡警告的男人,他曾对她说:“那是真正的地狱入口。”
原来,他不是在恐吓,他是在预告。
他正在亲手把那个地狱,搬到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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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夏尔宫殿的地下酒窖深处,这里平日人迹罕至,只有在盛大宴会前夕,仆人们才会匆匆进来搬运美酒。
但今天,这里堆满了并不属于酒窖的东西。
数十个标着“维洛桑精制·皇家那不勒斯黄”的沉重木桶,被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承重柱旁。
那是斯隆·维洛桑男爵为了庆祝皇女生日,特意向宫殿“捐赠”的装饰用高档染料,声称要在宴会的高潮环节,为广场喷泉染上象征皇室的金黄。
斯隆站在成排的染料桶中间,他穿着一身熨帖的深灰色礼服,与平时并无二致,此刻手里拿着一小撮淡黄色的晶体。
他轻轻松开手指,让晶体落入桶中,与桶内数万倍于它的同类混合在一起。
指尖已经被染上桔黄色,斯隆只是拿起手套戴上,双手重新恢复了洁白。
他已经检查过每一桶,确认了□□的连接。
斯隆走到墙边,掀开一幅巨大的挂毯,露出后面嵌在石墙里的金属面板。面板上是一个复杂的钟表机构,黄铜齿轮在油灯下泛着冷光。
这是他从旧钟楼拆卸零件,花了三个月时间自己设计组装的:十二组发条驱动,联动式擒纵机构,最长可设定十二小时倒计时。
现在,指针指向下午六点十七分。
宴会晚上七点开始。演讲和祝酒环节大约在八点半。那时所有人都会聚集在主宴会厅,觥筹交错,虚与委蛇。
他将定时器的终止时间设定在八点四十五分。
衣兜中的特制发条钥匙被插入锁孔开始拧动,倒计时即将开始。
“哎呀,这就要开始了吗?”荒愚之神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旁,背着手,踮着脚,像个来看热闹的孩童。
斯隆只是继续拧动着发条。
“亲手开启倒计时的感觉如何?”祂从斯隆左右两边伸出头,监督着工作,“毕竟,这也是交易的一部分,配方赐予你,发条也要由你亲手拧上。”
计时装置已经拧到底,齿轮发出了咔哒的轻响,斯隆拔下发条钥匙,将它递给了荒愚之神,祂只是打了个响指,金属钥匙化为了粉末。
现在没有工具可以阻止这个死亡倒计时,强行破坏只会立刻引爆。
“我不再赐予你重生哦,小白马。”神在他耳边低语,带着恶毒的甜蜜,“这次如果炸了,连我也拼不回你了。你会变成红色的雨,洒满整个宫殿。”
“我明白。”斯隆淡淡地回答,手指拔断了最后的保险销,他甚至露出了一个真实的微笑,“正合我意。”
“嘻嘻,我知道哦。”荒愚之神飘落下来,赤脚踩在装满炸药的木桶上,像个在玩平衡木的孩子,“你同意这场盛宴,是因为你不想再当我的玩具了,对吗?你想自己选结局。”
斯隆没有否认,他只是整理了一下衣领,拂去刚刚沾上的灰尘。
“哈哈哈!”荒愚之神开心地笑起来,伸出冰凉的小手,捧住斯隆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这就是我最欣赏你的地方,连毁灭都能如此优雅。”
祂贴在斯隆脸边,两人一起注视着那个隐蔽的倒计时装置,看着指针一下一下地跳动。
“那就,和他们一起……”荒愚之神的声音变得轻柔如情人的耳语,却带着地狱深处的寒意,“下地狱去吧,斯隆·怀特。”
神的笑声消失了。
“遵命,吾主。”斯隆轻声回应,嘴角勾起一抹解脱的微笑,“地狱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