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亡于昨日[西幻]》逐星游鲸

270、第九十八章 那个孩子 请保护他

　　十分钟后。

　　艾西露站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换衣服声和床单被扯下来的声音，心情复杂。

　　当安东尼喊出“进来”后，她特意又等了几秒才推门而入。

　　当她再次推门进去时，没有去瞥向那张床。不过余光还是扫到了角落里那一团被卷起塞好的被子。

　　她的心里不禁升起一股对弗西的崇高敬意。不会这家伙平日里的衣服和铺盖都是弗西在清洗吧？虽然弗西说过作为医生清理病人的污物早就习惯了，但想到那个画面，艾西露还是忍不住在心里为那位伟大的医生点了个赞。

　　安东尼换上了一套干净得过分的棉布睡衣，正端坐在椅子上，试图维持他那种“疯狂科学家”的体面，尽管耳根还有些泛红。

　　这让艾西露有些无语，他明明有干净的衣服，平日里却非要穿着那一身脏兮兮的工装到处乱晃，直到实在看不下去了才肯换。

　　“你犯病的时候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绑住他？”艾西露打破了尴尬的沉默，认真地问道。

　　“我是保护他。”安东尼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那孩子会不断想回家。只要他能动，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往外跑，哪怕撞破头。”

　　艾西露特意在他那声带着羞愤的“进来”喊完之后，又在门外多等了一段时间，好让自己平复刚刚在阁楼里发生的一切尴尬事迹，也给安东尼留足整理的时间。

　　“你犯病的时候只是个孩子，为什么要绑住他？”艾西露坐在椅子上，看着已经恢复“正常”的安东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我是保护他。”安东尼辩解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那孩子会不断想回家。只要他能动，就会想尽一切办法往外跑。”

　　“所以你把他绑起来是阻止他回家？”

　　“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回家，就是一个劲乱跑。再说，他早就没有家了。”安东尼的声音有些冷，“这就是为什么我总是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地方醒来。”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他确实会有暴力行为。他会攻击一切阻止他的人。在疯人院里，因为最后被强行绑在床上灌了很久的药，他才学会了……被固定住的时候不要白费力气。所以我睡觉时才会搞这些阵仗，这样即使他醒过来也会保持安静，至少他不会伤到自己。”

　　安东尼指了指那些散落在床上的束带，眼神复杂。

　　“所以他是你的过去？你的一部分？”艾西露试图理解，她想象不出安东尼究竟经历过怎样扭曲的童年。

　　“不，在五年前我甚至不认识他。我们的人生是独立的，我是我，他是他。”

　　安东尼摇了摇头，开始讲述那段诡异的经历。

　　“你还记得我之前讲过疯人院的故事吗？我从那里醒来，但我的人生记忆里根本没有那个孩子。每次犯病我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描述都是医院告诉我的。我看过我的诊疗记录，入院第一年和犯病时的表现，我一无所知。”

　　“你是说，你是独立于他的人格？”艾西露惊讶地张大了嘴。

　　“我们住在一个身体里，但是互不相识。我醒来，不知道发生什么；他醒来，也不知道发生什么。直到我学会戴上面具，那孩子就再也没回来，让我在疯人院安稳住了十年。”

　　说到这里，安东尼苦笑了一声，“只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从我离开疯人院那一刻起，全部乱套了。”

　　“新院长要把我当实验品卖掉，还记得吗？”

　　那是他之前一直避而不谈的话题。此刻，他终于愿意揭开伤疤。

　　“学会经常需要一些人类参与他们的实验，疯人院的新院长是他们扶持上台的傀儡。院里有些没有家属的病人，他们是绝佳的材料，消失了也无人知晓。那个时候，每月定期为我付的治疗费已经停了一段时间，新院长打算把我卖给学会，赚最后一笔金。”

　　“所以我找来了迪明戈。呵呵，真是讽刺。”

　　安东尼靠在床头，目光有些涣散。

　　“那个负责传信的护士见面回来后，惊恐地告诉我，我们简直长得一模一样！迪明戈是不是真的就是我喊的那个‘哥哥’。”

　　“所以我说过吧，你对我的长相没必要期待，你早就知道我是什么样了。哦，诊疗记录也写过，入院时那孩子总是喊他不存在的‘哥哥’，他的仆人父亲说他没有兄弟，这是妄想症，医生为此治疗了他好久。”

　　“但是我很担心。见了面，我岂不是又要消失？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甚至害怕他说话都能引我犯病。果然，当我在接待室看到他的样子，听到他问我是不是‘道奇’的时候……啪！我的脑子一片混乱。”

　　“道奇？”艾西露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名字。

　　“对了，你要是再遇到那孩子，别叫我的名字，他对安东尼这个名字没反应。”安东尼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艾西露，“那孩子的名字……你可以叫他道奇。”

　　“我消失了一段时间的记忆，那段时间非常混沌，我们经常醒来一会又换掉。当我再次彻底清醒过来的时候，至少知道护士们保护了我，她们让迪明戈先回去了，因为我的状态非常不稳定。再然后，我在黑暗中，看到一束光照亮世界，那里就站着那个孩子。他不停地重复他那些片段，那些故事。我才明白，我们的人生发生了什么。”

　　安东尼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那个光怪陆离的梦境。

　　“我告诉他，我是安东尼，不要看到自己的脸就发疯。结果道奇说他害怕那张脸，让他想起爸爸，爸爸总是呵斥他，他很害怕。呵，那明明就是他自己的脸。你怎么能指望一个心智甚至不足十二岁的小鬼明白，他已经失去十年人生了？疯子也跟他讲不明白。”

　　“安东尼明白啊。再见到他哥哥，还是一样的后果。安东尼只好帮他们处理家里的烂摊子。”

　　他摊了摊手，语气里带着一丝玩世不恭的嘲讽。

　　“于是我写信给迪明戈。我编了一大堆理由，说我是卢米埃瓦尔家族的私生子，我听过道奇的名字，之前照顾我的仆人给我讲过关于家族的事。家族却打算抹掉我的存在，策划了一场严重的车祸，我没有死但是受了刺激，也很恐惧卢米埃瓦尔家族的面孔和名字，会令我发疯，我看到自己的脸都把自己划烂了，于是家族把我扔进了疯人院，直到我找到可能有位‘哥哥’的存在能帮我出去。”

　　“我给自己安排了个波澜曲折的人生，选了个完美的复仇身份——当然我的病历早就被我修改过了。我成功激起了迪明戈对他弟弟的愧疚之情。他同意带我出去，也愿意给我提供住处，并且承诺不会见面，我们只通过书信往来。当然，我受到道奇启发研究的新光技术，也可以交给他作为帮忙的谢礼。”

　　说到这里，安东尼沉默了一会儿，眼神变得有些黯淡。

　　“外面的世界并不好，你知道吗？艾西露。”

　　他看着艾西露，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厌恶。

　　“外面的人总是要跟你谈话，你得对他们微笑，遵守一大堆礼仪，不同的场合换不同的衣服。他们可不满意你戴着面具，他们嘴上说一套，做的却是另一套。外面的世界没有人喊你吃饭，送你门外捡来的石头。一切都要拿钱来换，没有钱你会冻死，会饿死，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嚯！伟大的金属掌控了世界的一切。为了金属，你可以把自己扔进锅炉烧死，你可以卖掉自己的同类，还可以让所有人排着队跳下悬崖。”

　　“所以安东尼在外面活不下去。安东尼在疯人院长大，离开那里只会慢慢消解。安东尼一离开，道奇就出来了。可是那个孩子在这个世界更难生存。”

　　“安东尼也不想死。他模仿自己在疯人院的生活，把自己锁起来，按时吃饭睡觉，找个人照顾他，继续那堆研究。多亏那位哥哥的歉疚，他能够在这个阁楼得到一切。哦，不过没有用，除非把疯子重新送回疯人院。”

　　艾西露静静地听着，心中五味杂陈。原来这就是安东尼把自己囚禁在这里的真相。他在用这种方式，维持着自己脆弱的存在，保护着那个叫道奇的孩子。

　　“所以迪明戈找到弗西，是为了帮忙照顾你？”

　　“弗西是个好医生，虽然他不擅长治疗精神类。不过他确实知道病人需要什么，也尊重病人的隐私。”安东尼笑了笑，看来弗西也没有看过他的脸，“还是个好人。”

　　艾西露有点心疼弗西。这位医生简直被这对兄弟吃空了家底，不仅要照顾这个难以伺候的病人，还要帮他们保守秘密，甚至还要处理那些……尿湿的床单。她真想提醒一下弗西，不要这么滥好人，迟早会被这两个家伙拖累死。

　　“好了，故事讲完了。”安东尼伸了个懒腰，“护士小姐，今天的治疗结束了吗？我要开始工作了。”

　　他指了指桌上那些还没画完的图纸，显然已经准备好重新投入到那无休止的计算中去。

　　艾西露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这个疯子，这个天才，这个把自己锁在阁楼里的“国王”，其实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那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也保护着他自己那份摇摇欲坠的存在。

　　“结束了。”艾西露站起身，“记得按时吃饭，别让那个孩子再饿哭了。”

　　安东尼摆了摆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啰嗦的毒液红蟾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