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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3、第九十一章 悖论 神不工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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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思室里的时间异常缓慢。
这里没有日夜之分，只有气孔中透进来的光线强弱来判断时间。除了每日两次送来的清水和硬面包，剩下的就只有罗格斯主教那张总是挂着虚伪慈悲的脸。
卡尔坐在那张唯一的木桌前，手中的羽毛笔在羊皮纸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在抄写《新神教典》。这是罗格斯给他布置的“功课”，名义上是洗涤心灵，实际上是另一种形式的精神消磨。
每天，那位被称为“剥皮者”的主教都会准时出现，检查他的抄写进度，虽然教圣下令不许动刑，但这并不妨碍他在精神上施加压力。
他的笔尖在熟练滑动，但脑子里运转的却是阿涅丝留下的算式。每一个神圣的字母在他眼中都被拆解成了毫无意义的线条，唯有那些代表着引力与轨迹的数字才是真实的。
“这一段的笔触乱了。”罗格斯站在卡尔身后，手指点在纸面上，“‘神爱世人，如父爱子’。你在写这句的时候，手抖了。”
卡尔没有回头，重新蘸了蘸墨水，“这里太冷了，主教大人。”
“冷的是你的心，卡尔神父。”罗格斯的声音依然温和，却透着股阴森的寒意，“但我最近听到了一些消息，或许能让你那颗躁动的心稍微冷静一下。”
他俯下身，在卡尔耳边低语：“外面最近很有趣，你想听听最新的流言吗？”
卡尔笔尖微顿，在静思室里他被切断了外界的一切消息，只剩下无尽静止的时间，连他在这里呆了几天都开始模糊，但他还是依照规矩回答了：“这里是静思室，主教大人。我不该听。”
“关于你的家族，关于那些‘真血回归’的说法……”罗格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突然有了新的解释。现在市井都在传，荒愚降临是个骗局，所谓的涅槃之鸟也不过是盖斯利为了打击圣廷声誉，捏造出来的虚假靶子。”
“多么可笑，不是吗？”罗格斯直起身，抱走了抄好的经卷，“如果那个异教只是个虚构的幌子，那么所谓的‘神罚’，所谓的‘真血回归’，甚至你那晚看到的星星……是不是也都是某种人为的把戏呢？”
“一切皆由……真神指示。”卡尔垂下眼眸，继续抄写。
罗格斯离开房间锁上了门，留下了满室的寂静和那个意味深长的问题。
卡尔放下羽毛笔，揉了揉酸痛的手腕。他从怀里摸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镜片，对着微弱的光线查看着。
烛火突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原本橘黄色的火焰瞬间变成了惨淡的幽绿。
“哎呀呀，我就离开了一小会儿，你就把自己弄进这种阴森森的地牢里了？”
熟悉又欠揍的声音突兀地在狭小的囚室里响起。
卡尔手一抖，差点把镜片摔了。他转过头，只见荒愚之神正翘着二郎腿坐在那张窄床上，手里还抛着一个看起来像是从罗格斯那里顺来的梨子。
“你……”卡尔下意识地看向铁门，外面毫无动静。
“别看了，那个剥皮者听不见。”荒愚之神咬了一口梨子，发出清脆的咔嚓声，“这段时间太忙啦，稍微冷落了你一下，有没有想我？还是说……在偷偷不高兴？”
“我没空理你。”卡尔低下头，继续抄写那句“神爱世人”。
“别这么冷淡嘛，小卡尔。”祂轻巧地翻身落下，无声地蹲在桌角，伸手拨弄着卡尔的羽毛笔，“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忙吗？不过，为了补偿你，我特意跑来给你分享一个超级大的秘密。”
“忙着制造更多的瘟疫和死亡吗？”卡尔冷冷地问。
“不不不，那些太低级了。”荒愚之神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恶作剧的光芒，“我在散播关于这个世界真相的秘密哦。”
祂凑近卡尔，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想知道吗？”
卡尔的笔尖顿了顿。虽然知道这家伙嘴里没什么好话，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勾起了一丝好奇。
“听好了——”荒愚之神站在桌子上叉着腰，故意拖长了调子，脸上满是恶作剧得逞般的得意，“荒愚之神根本不存在！”
卡尔看着祂，手中的笔终于还是没拿稳，在纸上洇开了一大团墨渍。
“……你疯了吗？”卡尔无语地看着这个正在大声宣布自己不存在的神。
“其实罗格斯刚刚已经告诉你了。”荒愚之神嬉皮笑脸地坐回桌子上，晃荡着双腿，“他总算还是有点用，想必教圣老头又在和他的枢机团忙着开会了。”
卡尔总算明白刚刚罗格斯和他聊起的外界传言是怎么回事。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卡尔忍不住追问。神祗不都是渴望信仰和敬畏的吗？为什么会有人……有神，主动通过否定自己的存在来制造混乱？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竟然在试图理解一个邪神的逻辑。
“因为好玩啊。”祂嚼着梨子，汁水顺着嘴角流下，“看着他们一本正经地分析我是个‘政治谎言’，看着他们为了这个谎言去互相撕咬，去查抄商会，去发动战争……啧啧，这可比我亲自下场去吓唬人要有趣一千倍。”
卡尔沉默了片刻，不得不承认，圣廷会更乐意接受这个解释，因为这意味着他们面对的不是不可战胜的神，而是老对手商会。
“不过你看起来不太领情。”荒愚之神晃着脚，脚踝上的金铃轻响，“还在为那颗星星的事难过？阿涅丝修女……真是位可敬的观测员。”
“星星没有撒谎。”卡尔低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摸向那枚镜片，“它按照轨道，准时来了。这说明宇宙有规则，但规则不是意志。如果彗星只遵守物理规则而来去，那就说明没有控制万物的造物主，或者……所谓的神，并非万能。”
荒愚之神停下了咀嚼，歪着头看着他，“哦？我不记得我教过你这么无礼的结论。”
卡尔抬起头，直视荒愚之神那双非人的眼睛：“那么，你究竟是什么呢？”
荒愚之神脸上的笑容扩大了。
“说得好。”祂像是听到了什么精彩的演讲，啪啪地鼓起掌来，“那么，我是什么呢？嘻嘻。”
祂突然凑近，那双莹白的眼眸中倒映着卡尔苍白的脸。
“对于在地上忙碌搬运面包屑的蚂蚁来说，手指轻轻一按就能碾碎它们，或者随手丢下一块糖就能让它们饱餐一顿的你，是否就是神呢？”
祂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按在桌面上，那坚硬的橡木桌竟然像豆腐一样陷下去一个指印。
“能做到你做不到的事情，能看到你看不到的世界，能把你们当成蚂蚁一样玩弄……对于你们来说，我是否就是神呢？”
“力量并不代表神性。”卡尔反驳道。
“有什么不一样？”祂退回去，随意地翻开一本厚重的教典，“维度不同罢了。”
“这对我不重要。”卡尔坚持着自己的思路，“我想问的是，对你这样的存在来说，人类是什么？”
“人类是什么？”荒愚之神站起身，在狭小的牢房里转着圈，模仿卡尔布道的口气，“所有的传说不是已经说了吗？神开天辟地，又创造了人类，视如己出，爱护有加……巴拉巴拉。”
“所以我们是你们的造物？”
“哦，你要问真的？”祂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和嘲弄，“那我只能简略描述下：你们那些没脑子的祖先从水里爬上陆地，长出肺，变成猴子，再褪掉毛变成你们。这可不是我编的，这还是你们自己悟出来的。”
祂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本理论书，收藏在你们历史中的，好像叫什么《物种……》以此类推的，我无聊的时候看过。”
从水里……变成猴子？卡尔完全不明白祂在说什么疯癫之语。在圣廷的教义里，人是神照着自己的样子用泥土和灵气捏造的。
祂不等卡尔回应，自顾自说了下去，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修剪花园：
“这么说吧，我们的主人翻新了这片土地后，把你们留下来继续放养而已。”
“主人？”卡尔抓住了这个词，“你……还有主人？你在为谁工作？”
“工作？”荒愚之神咯咯笑起来，“我才不工作呢。”
祂指了指天花板，又像是透过天花板指着更遥远的虚空，“按照你们的记载……不，按照主人的行事记录来看，人类当初面对主人时，只坚持了三个月而已。连坚持都算不上，主人只是考察完毕，终于决定要如何建造一切了。”
卡尔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背爬升。三个月？考察？建造？
“哎呀，你的问题太多了。”祂打了个哈欠，似乎对这个沉重的话题失去了兴趣，祂把吃剩的梨子核随手一扔，梨子核在半空中化作了一团烟雾消失了。
“看你在这里这么无聊，每天对着这些废话经文发呆，我给你讲个故事好了。只告诉你一个人的……有趣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