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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8、第八十六章 审判所 真理无法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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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尔推开老旧的塔门,清晨的寒风呼啸着灌入领口,让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但他没有缩起脖子,反而挺直了脊梁,走进了风雪之中。
守候在塔楼外的巴尔纳和一众圣殿骑士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整齐列队,也没有第一时间围上来。
他们像是群被定身的石像,仰着头,呆滞地注视着西北方的天空。
在那里,刚刚泛白的天空中彗星留下的痕迹还未散去。
听到开门声,巴尔纳队长浑身一震,转过头来,看向卡尔的眼神变了。
就在这位“圣者”进入塔楼祈祷之后,神谕真的降临了。
那道光真的撕裂了天空。
如果说之前他对“圣克莱帝真血回归”的流言还抱有七分怀疑,那么现在,这颗星辰的降临将剩下的三分也击得粉碎。
“圣者大人……”巴尔纳走上前来,他下意识地想要行礼,膝盖弯到一半却又僵住。
“真神回应了祈祷。”卡尔同样抬头看了一眼那颗星的位置,“但它不是为了惩罚而来,是为了见证。”
巴尔纳吞了口唾沫,目光落在卡尔单薄的圣袍上,迟疑了一下,“您的披风……”
那是教廷登记在册的圣物,每一件都价值连城。
“盖在一位值得尊敬的见证者身上了。”卡尔淡淡地说道,“阿涅丝修女归去了。就在神谕降临的那一刻。”
周围的骑士们发出低微的骚动声。在神迹显现的时刻离世,在教义中这往往意味着灵魂被神接引。
“巴尔纳队长。”卡尔转过身,提高了音量,“我要求教廷以正式修女的规格安葬她。就在这座塔楼旁,立一块碑。她是这里的守望者。”
“……是,大人。我会安排人手。”巴尔纳虽然觉得有些不合规矩,但在这种神圣的氛围下,他不敢拒绝一位刚刚展现了神力的圣者。
巴尔纳低下头,避开了卡尔的视线,“现在,请您上马车。我们需要立刻返回。”
卡尔点了点头,迈步走向那辆前来接应的黑色马车。
马车在雪地里行驶,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卡尔闭着眼睛,计算着回到官邸后的说辞。他要如何利用这次“神迹”进一步巩固地位,或者如何利用它来换取更多的自由空间……
但是马车行驶的时间似乎太长了一些。
从旧塔楼到他的官邸,即使是雪天慢行,也不过二十分钟的车程。但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小时,车身依然在摇晃。
卡尔透过车窗的缝隙看了一眼,马车已经驶入一条狭窄幽深的长巷。两侧的建筑高大压抑,黑色的石墙在晨曦中透着一股森然的寒意。
“巴尔纳队长,”卡尔靠着车窗向外面喊话,语气并未透出慌张,“这条路不是回家的路。”
骑马跟在车旁的巴尔纳沉默了片刻,才隔着寒风回答:“教圣陛下……提前回銮了。他有些关于‘神谕’的细节,需要在一个安静的地方,亲自向您询问。”
安静的地方。
卡尔靠回椅背,取出包裹中的镜片藏进了怀中。
看来,那颗星星不仅照亮了天空,也照亮了某些人心中最阴暗的恐惧。
宗教裁判所的审讯室并不像传说中那样摆满了沾血的刑具,相反,这里干净又整洁,甚至可以说得上神圣。
四壁挂着猩红色的天鹅绒帷幔,巨大的圣徽悬挂在正中央,长桌上摆放着银质的烛台,烛火平稳地燃烧着。
卡尔被安排坐在长桌的一端,没有镣铐,但他身后站着两名身穿暗红色长袍的审判修士,那是专门负责“灵魂净化”的执行者。
坐在长桌对面的,并非教圣,是一位身穿深紫法袍的主教,正背对着桌子翻阅一本厚重的卷宗。
卡尔知道他,他是宗教裁判所三位常任审判官之一,以冷酷和“剥离谎言”的手段闻名,私下里人们称他为“剥皮者”罗格斯。
“卡尔·圣克莱帝。”罗格斯转过身,他面容普通,甚至可以说有些慈眉善目,连声音都柔和平淡,“奉教圣陛下与枢机团之命,就近日王城内流传的一些……危险言论,向你进行问询。希望你以对真神的虔诚,如实回答。”
卡尔挺直了腰背,尽量让自己看起来镇定:“我必知无不言,大人。”
罗格斯抬起眼,目光温和地落在卡尔脸上,“最近出现的‘旧神血脉’、‘真血回归’、‘净化圣火’……想必你也听说过?”
“流言止于智者,主教大人。”卡尔不卑不亢地回视,“我一直在官邸静养,对于外界的流言,我感到惶恐。”
“说得很好。”罗格斯赞许地点点头,随即从怀中掏出一卷羊皮纸,“但谣言不会凭空产生。尤其是这样……具有明确指向性的谣言。”
他将羊皮纸推向卡尔。上面是用统一的官方字体抄录的预言全文,字迹工整得冷漠。
“你看,”罗格斯的手指轻轻点在“圣克莱帝”这个词上,“它明确提到了你的家族。如果散布这样的言论,对谁最有利?”
卡尔感到后背渗出冷汗,但脸上依旧平静:“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让我们坦诚一些,谁从这些流言中获利最大?”罗格斯忽然一拍桌子,震得烛火摇曳,摇曳的阴影在他脸上跳跃,让那张慈祥的脸在阴影中突然变得陌生。
“是你,卡尔·圣克莱帝。你利用驱魔大典的失败,把自己包装成受难者;你利用这颗恰好路过的扫把星,把自己包装成先知。你想干什么?你想借着这股风,把你那个流放的叔叔接回来?还是想直接坐上教圣的位置,恢复你们家族的旧秩序?”
“我从未有过这种想法!”卡尔大声说道,“我对教圣陛下忠心耿耿!”
“忠心?”罗格斯走到墙边掀开帷幔,那里挂着一排刑具。他伸手抚摸着一个名为“苦痛梨”的金属器具,“莱昂诺尔走的时候,给你留下了什么指令?他在北境的军队是不是已经准备好南下了?那些藏在暗处的旧贵族,是不是已经向你效忠了?”
“没有,叔叔什么都没跟我说。”
“撒谎是重罪,神父。”罗格斯取下了一个带着倒刺的指夹,在手里掂了掂,“特别是对裁判所撒谎。我们有无数种方法,能让哑巴开口,能让死人忏悔。”
椅子后的审判修士立刻走上前来,一左一右按住了卡尔的肩膀。
“只要你签了这份供词,”另一名修士将一张写满字的纸卷推到卡尔面前,“承认这是莱昂诺尔的阴谋,你只是被利用的。教圣陛下依然会把你当作孩子,你会得到宽恕。”
卡尔抬起头,眼神中燃烧着名为尊严的火焰,“但我不会承认没有做过的事。”
“看来,圣者的嘴比我们想象的要硬。”罗格斯拿着指夹,一步步逼近,脸上露出了残忍的微笑。
卡尔闭上了眼睛,他没有求饶,也没有挣扎。他在心里默念着那个椭圆的轨道公式,那是阿涅丝留给他的护身符,是这疯狂世界中唯一的理性。
“砰。”
审讯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披着深紫色绣金边长袍,头戴简朴小帽的身影走了进来。他手里拄着那根象征至高权柄的黄金圣杖,步伐缓慢却稳当。
是教圣普方杜斯·索拉诺。
审判修士按紧的手直接松开,慌忙跪倒在地。罗格斯主教脸上的戾气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恭顺的表情,深深鞠躬。
“罗格斯,我让你询问,没让你动刑。”教圣的声音温和醇厚,“卡尔是圣者,是神的宠儿,怎么能用对待异端的方式对待他?”
他走到卡尔面前,伸出戴着权戒的手,似乎想要抚摸卡尔的头顶。
卡尔下意识地偏头躲过,那只手便停在半空,随后自然地落在了卡尔的肩膀上。
“受惊了,孩子。”教圣叹了口气,眼中满是痛惜,“我刚回来就听说你被带到了这里。一些居心叵测的流言,竟将你也牵扯进来。这都是误会。圣克莱帝忠心可鉴,我绝不相信他们会行悖逆之事。”
他转过头,敲了敲权杖,“审讯,到此为止。卡尔神父需要的是静养与澄澈心神,而非这等逼问。”
罗格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教圣的目光下终究低下了头:“是,陛下。谨遵您的旨意。”
卡尔只是垂着眼眸回应,“感谢陛下的仁慈。”
这是一场戏。卡尔心知肚明。如果没有教圣的授意,罗格斯就算有十个胆子,也不敢把圣者绑到这里来。
“但是,”教圣话锋微转,手指抚摸着圣杖顶端镶嵌的宝石,“流言肆虐,人心浮动。卡尔神父身为圣者,又牵扯其中,若继续留在官邸,怕是会引人更多猜忌……”
他的放在卡尔肩上的手则轻轻拍了拍:“孩子,为了你好,也为了平息谣言,暂且离开官邸,去‘静思室’住一段时间吧。那里清净,无人打扰,正好可以让你远离是非,专心祈祷。”
静思室。
卡尔知道那个地方。那根本不是什么房间,那是用来关押犯错的高级神职人员的地牢。一旦进去,除非教圣点头,否则连一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我明白了。”卡尔缓缓站起身,向教圣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听从您的安排。”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带圣者去休息。”教圣挥了挥手,“对外面宣布,圣者为了替世人赎罪,自愿进入死关苦修,直至瘟疫消散,神罚终结。”
一直在门口等待的巴尔纳终于走了进来,眼神复杂地行了一礼,“圣者大人,请。”
卡尔沉默地低下头,跟着巴尔纳走出了审讯室。
走廊漫长而阴暗,只有墙壁上稀疏的火把投下晃动的影子。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坚实的石壁和沉重的铁门。
最终,他们停在一扇门前。巴尔纳打开锁,里面是一间狭小但洁净的石室,有一张窄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墙角还有一个祈祷用的跪垫。
唯一的光源是门上方一个带着栅栏的气孔。
“稍后会有人送来饮食和换洗衣物。”巴尔纳站在门口,鞠躬后退下了,“请……保重,圣者大人。”
铁门在身后轰然关闭,传来了落锁的声音。
卡尔终于支撑不住,背靠着石墙缓缓滑坐在地。他颤抖着手,从怀中取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镜片,紧紧握在手心。
只要这片玻璃还在,只要那个椭圆的轨道还在脑海里,无论这牢笼有多深,他们都关不住那片星空。
“我会等。”卡尔轻声说道,对着那片镜片,也对着自己,“哪怕是七十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