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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日,饭后自由时间 ...

  •   饭后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回廊小坐,甚至没等那一口奶酪在舌尖完全化开,便已将陶碗稳稳叠入木架。他的动作并不快,却带着一种难以忽视的目的性——像一只藏着利爪的兽,在暮冬光影中悄悄寻回自己的洞穴。走廊不远处传来交谈声,他略侧过身避开目光,低头拢袖,装作在揣摩讲章。可他心知自己此刻过于沉默,过于有意无意。
      他知道,依照院内安排,午后应当前往抄写室誊写讲章副本。这份任务本来轮不到他,但他已私下与年长的弗朗索瓦修士换过几次——以“字迹更清,便于校订”为由,也以“便于思考近来印刷之事”为借口。毕竟那桩事最近确实在院中偶有耳闻:有一位来自安特卫普的抄经师父,竟被请回家乡,因为教区决定改用印刷版的《圣咏集》。
      这本来只是远处的风声,但雅各布却察觉自己对它有种说不清的在意。不是因为他怕失业,也不是纯粹出于学术兴趣,而是因为他从未像现在这样真切地意识到:文字本身,或许正脱离人手,进入某种更冷静的机制之中。
      但当他走出斋堂,看见马修站在石槽边洗手时,心中还是升起了短促的不安。马修动作一如既往地安静,但眼神清得近乎透明。雅各布忽然意识到,若此刻对方随口说一句“你要去哪”,他也许真的会怔在原地,不是因为有愧,而是因为他太清楚自己此刻那种带着期待的步伐,藏不住。
      他还是走上前,语气平稳:“我去抄写室,把昨天那篇讲章的注释誊完。顺便……看看哪几段如果排版印刷,可能需要调整措辞。”马修点点头,没有作声。
      雅各布松了口气,步伐并未加快,却在每一个转角都小心地避开视线。他穿过回廊,走到修道院内较为幽僻的东侧。那里不如主礼拜堂宽阔明亮,墙砖黯淡,空气常年带着潮湿而陈旧的纸墨味。一路上,他听见远处隐约传来的修士低语和木桶敲击声,每一声都令他下意识地停顿一下脚步。
      抵达抄写室门前,他稍稍停顿,侧耳细听,确认室内无人后才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橡木门。门轴许久未油,发出吱呀一声细响。他立刻皱眉,抬眼扫过回廊,确认无人察觉,才放心地迈入室内。
      抄写室幽暗且安静,四壁垂挂着古旧的羊皮纸卷轴,桌上摆放着半开的圣经与讲章稿件,空气中残留着淡淡的墨水和旧纸的气味。他动作迅速地掩上窗扇,只留一条微弱的光线从木窗的缝隙中透进来,落在桌面的羊皮纸上,像一把纤细的银色小刀。
      他在桌边缓缓坐下,先从书架上抽出一份前几日未完成的委托书,展开铺好,以此作为掩护。他的手微微颤抖,但旋即稳定下来。他轻吐一口气,将帆布袋中的羊皮包裹小心取出,安放在纸卷旁。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心跳声在耳畔微响。他略微合目,像在祷告,又像在整理下一步的思绪。睁开眼后,他凝视着包裹,神色专注而审慎,仿佛要与那未知之物展开一次无言的对话。羊皮纸的边缘卷起一丝干皱,他按住它,仿佛在按住某种将要泛滥的语言欲望。
      他蘸墨,写下今日的首个命题,不加装饰,只求明晰:
      “Omnes homines sunt mortales.”
      所有人都是必死者。
      这句话出自《范畴篇》之后的传统讲义,几乎成为每一位初学逻辑者的起点。从亚里士多德到波爱修,从托勒密学派到鲁汶大学的讲堂,无数个清晨的羊皮纸上都曾刻下这行句子。它不讲神,不论罪,只是一条干净的种属判断——在拉丁语中,“人”为“homo”,“必死”为“mortalis”,由“mors”——死亡一词派生。人属于必死之物,就像马属于动物,书属于被书写之物。他凝视着那泛起银光的字迹,心中却升起一丝细微的不安。这句命题,如此干净,如此简单,仿佛无需怀疑。它被摆在鲁汶大学的黑板上、抄写进无数修士的笔记中,所有学生都会轻易接受它的真理性。然而,现在他却第一次质疑起来:
      所有人真的都是必死的吗?
      它不诉诸经验,也不挑动神学,只是静静地陈列出一种分类:
      人,终将死。
      几秒后,羊皮纸边缘泛起熟悉的银光——
      Vera.
      他回想起在大学讲堂里导师乌得勒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地讲述三段论的结构:
      “三段论(syllogismus),”导师总是这样开场,“即由两个前提(praemissae)得出一个必然结论的推理模式。其中第一个前提为大前提(maior propositio),阐述普遍规律;第二个为小前提(minor propositio),描述具体事物;最终引出结论(conclusio)。”
      导师在黑板上书写了那经典范式:
      大前提:Omnes homines sunt mortales.(所有人都是必死的。)
      小前提:Socrates est homo.(苏格拉底是人。)
      结论:Ergo, Socrates est mortalis.(所以,苏格拉底必死。)
      导师讲到这里,总会略微一顿,环视讲堂,说:“逻辑的美妙之处,就在于它必然的、无可辩驳的力量。只要接受了大前提与小前提,结论便不容置疑。”
      雅各布此刻心中升起的怀疑并非指向三段论本身,而是指向更根本的问题:
      真理石究竟是如何确认这个大前提的真实呢?
      雅各布回忆起先前测试过的简单命题,如桌上是否有奶酪,那是可以凭感官验证的现世之实;而“人皆有一死”这样的普遍命题,却远非感官可直接验证。雅各布第一次意识到,他之前一直忽视了这一点:
      真理石的知识,究竟是基于制造者过往所有经验的总和?还是某种超越经验的真理标准?
      若基于过去经验,那么真理石判定的“Vera”,只意味着到目前为止所有人都死了,而非绝对排除未来可能的不死者?
      若基于超验的真理标准,那它对“基督复活”的判断为何又是“Falsum”?难道真理石本身也有某种未知的知识边界?

      雅各布将目光落回纸上那行银光熠熠的“Vera”,心中的怀疑越来越强烈。他忽然意识到,并非真理石的逻辑自洽性出了问题,而是它“真实”判定的界限,他尚未摸清。
      他放下笔,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节奏缓慢而犹疑。这一点微弱的质疑火苗已点燃,他心中不安但兴奋。眼前的问题不再仅是一次学术练习,而是一次探入未知的冒险:
      如果真理石的“真实”只是基于过往经验,那么它的判定不过是无限趋近于真理,却永远无法抵达绝对的真理本身。
      他或许需要更多更具体、更具有风险的实验——比如命题涉及的对象不再是抽象的“人”,而是身边实实在在的某个人?
      他是否敢于直接提出一个特称命题,比如:“我,雅各布,将会死吗?”
      雅各布感到内心的边界在扩展,像墨水滴入清水,缓慢扩散开来,开始模糊曾经清晰的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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