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理碎片录》冷冻蚊香蛙

5、1483年2月27日，第一餐

　　祷告结束后，众人缓缓退下，各自按次序步入斋堂。
　　代尔夫特修道院依循旧制，每日第一餐须在晨祷之后进行。**这是修会传统所定的秩序：在满足□□之前，须先归顺于灵魂；在咀嚼食物之前，必须咀嚼神言。**据说此制源自圣本笃，亦有修士私下称之为“以空腹献上第一个意志”的仪式——让身体的饥饿成为祈祷的容器。
　　斋堂砖壁深褐，地面泛着寒意。雅各布如常坐在靠近东窗的位置，那儿冬季时分最先映入晨光。陶碗早已摆好，今日的餐食是黑麦面包配少许乳酪，另有一碗未加糖的燕麦粥，气息微淡。桌上无人交谈，只有偶尔的木匙轻响与咀嚼声，仿佛连食物也不敢惊扰这份清寂。
　　马修坐在他对面稍偏的位置，目光低垂，动作规范。他没有再看他一眼，仿佛刚才的错咏从未发生过。雅各布低头咬下一口面包，觉得格外干硬。他缓缓咀嚼，却感到那一口食物像是在口中展开另一次质询：
　　“你在逃避什么？”
　　他咽下，不适感一直延至喉头。他知道，问题不在食物。斋堂中气息沉静，桌面泛着乳酪微融后的反射的白晕。他逐渐忍受不了这种猜疑了，他需要改变一下当前的气氛。雅各布端着陶碗喝了一口凉掉的燕麦粥，手指轻扣碗沿。他刻意将语气压低，像是漫不经心地说：
　　“你听说过了吗？安特卫普那边，有个书商开始印《天使阶层考略》……不用手抄，一册一天就能出。”
　　马修抬眼，神色未动，只略点了点头。可能是怀疑的原因，雅各布觉得一切反应都不自然。
　　“他们说印出来的字体都一模一样，”雅各布接着说，声音里带了点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急促，“比羊皮纸清楚，还便宜。”
　　马修终于开口：“可也没人能保它没改过字。”
　　“字是印上去的，不是写的。”雅各布放下勺，“若真有错，倒也错得一致。全德意志的人都能读同一个错字，想想看，那也挺……纯粹。”
　　他说“纯粹”时微微停顿了一下，那是他极少在饭桌上使用的词。像是学者用来描述某种抽象结构，而不是面包或乳酪的口感。
　　马修看着他，轻声说：“也许问题不在于书错，而在于——人看不出它错。”
　　两人对视了一瞬。
　　片刻后，马修又埋头吃饭。雅各布也低下头，却觉得乳酪比方才更咸了一些。他不确定是错觉，还是胃里那块石头，终于翻了个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