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483年2月27日,早祷 ...
-
时间:1483年2月27日清晨
地点:代尔夫特修道院,圣巴多罗买老教堂
天光未亮,他却猛然察觉:已经来不及了。
不是错过了什么,而是——再写下一个问题就要迟到了。他从未有过这种感受:一种被迫中断思考的烦躁,一种从笔记跃起转向仪式的空转,一种比梦境更真实的失落感。他合上笔,动作比平日快了半分,甚至没来得及将羽毛笔彻底拭净。
他站起身,披上外袍,步出抄写室的时候,石头还包在羊皮布下,放在桌角,仿佛昨夜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的脑子依旧回响着那个判断:
“Falsum.”
对于复活,对于耶稣,对于整个福音的中轴线。
六年来,他每日参加早祷,从未中断;但今日——他第一次觉得它没有意义。
不是因为他失去了信仰,而是因为信仰的论证架构本身正在崩塌。而那块石头,就像一枚静默的裁决印章,冷静而残酷地标注着“此非真理”的断语。
教堂内已点起第一盏灯。他晚到了三分钟。
大理石柱在火光中泛出红黄相间的潮湿光泽,地面上残雪化成水痕,鞋底踩上去微响。他低头走进圣坛前排,坐在靠近立柱的位置,心跳未稳,视线有些发晕。他强迫自己合手低头,却无法阻止脑中不断浮现出昨夜的句子,像一道道语言剪影,在脑中缓慢而坚定地回放。
“上帝是创造者。”——Vera
“基督复活。”——Falsum
“三位一体。”——(他甚至不敢问)
大教堂的钟声并不清脆,它混着石壁的回响、塔楼的风噪,以及年代久远的金属震颤声,像是从某个遥远而古老的时间轴上流传而来,带着一丝不属于此刻的迟滞与沉重。
在东侧的合唱席位上坐着奥古斯特·范·克兰修士,院内年纪最长的修士之一,曾在乌特勒支大主教府任职,据说在教会文书辨伪上极有造诣。他总是一字一句吟诵,从不省略,像是在为语言本身祈祷。
而站在主祭坛左侧的,是修士院长阿诺·范·比克——身材瘦削,嘴唇紧抿,脸色像石刻一般。阿诺曾在布鲁日主教学院讲授教父学,极重正统,也极少发笑。传言说他年轻时曾亲自举报过一位师兄因讲解奥古斯丁时用词偏激而被逐出讲坛。
雅各布站在侧廊第二排,身影被一根斜立石柱遮住一半。他低头合掌,嘴唇轻动,但内心却早已与眼前的祷词断开了联系。他在念:“Domine, exaudi orationem meam…”(主啊,垂听我的祷告),可脑中却浮现出另一个句式:
“Estne veritas quae non salvat?”
——“若真理不能拯救,它仍是真理吗?”
一个悖论式的设问,像刀子一样滑过他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他甚至听见笔划在羊皮纸上的声音,明明此刻他手中并无羽毛笔。他的身体站在圣坛前,灵魂却仍坐在昨夜那盏灯油微暗的抄写桌前。
马修站在他斜前方两位,年轻的嗓音清亮如晨钟,字字分明。修道院年轻修士中,马修是少有的一个拉丁语发音极为准确的人——声音高却不浮,准却不涩。雅各布曾私下猜测他或许在比利时边境的修道小学接受过训练。
这一切都没有错,这就是他六年来每日生活的一部分。可今天——他像一个被迫穿回旧衣的人,意识到这身袍子已不再贴身。
祷告词在耳边流淌,他低声咏唱,机械地应和,内心却如藏有一块小石,时不时在胸腔中一滚。他想:“如果他们知道我问了什么问题,他们会怎么看我?”雅各布想起在布鲁塞尔面对反对者时的情景。
“如果他们看见那句‘Falsum’,会怎样?”他其实并不在乎他们的想法,但他不由得担心起自己如果在这个“边陲”小城都无定身之所,那么他将何去何从。他努力让眼神停留在祷告书上,却忍不住往左上角的空页写下想象中的句子:
“Veritasne est Trinitas?”
(三位一体是否真实?)
他不敢问。他已经知道,石头给的回答不会是“沉默”,只会是某种更令人战栗的——清晰。
就在念及“fiat misericordia tua…”之际,雅各布忽然错咏了一句。他下意识接了一段“fiat lux”(要有光),那是创世记的句式,不属于当前这一段赞美诗。
他的声音虽低,但仍让前排的马修微微侧了下头。
只是一点点的动作——略略的侧头,眼角斜扫而来,像一只警觉的鸟在晨风中扑棱翅膀。
雅各布心中一震。他的错念不算严重,但在这座修道院里,语言的偏差常被视作信仰的裂隙。他赶紧低头,掩饰住呼吸间的紊乱,仿佛再多咏诵几个音节,便能让自己回到旧有的节律中。
但他的眼角余光却看见了——马修没有转过头去,而是在他最后一个句末音节时,又看了他一眼。
不是责备。也不是惊讶。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带有一丝担忧的打量。
仿佛察觉到什么。
仿佛他并不是在唱错音,而是在思考什么不该在祷告中思考的东西。
这让雅各布更慌了。他不是一个会轻易慌乱的人。可现在,他有一种深藏的东西被撬开的不安。他脑中回荡着昨夜的回应——那行“Falsum”仿佛还悬在他背后,像个幽灵,等着被谁指出、揭发、审判。
他几乎开始怀疑,马修是否在看他的包裹,是否知道他昨天去了抄写室,是否也曾见过——那块石头。
钟声第二次响起,表示祷告将近尾声。奥古斯特修士的咏唱已经慢了半拍,可能是口干,也可能是刻意为之。阿诺修士的眼睛微闭,不动如钟。他总是站得笔直,如同一根拇指粗的权杖。
而马修,此刻已经合上了祷告书,却没有低头祷告。他只是站着,双手交叠在腹前,以极不明显的角度,又望了他一眼。
这一次,雅各布回望了。
四目相对,仅一瞬。
马修没有开口,但那目光中,有一种淡淡的、尚未发问的问号。
仿佛他在说:“你在想什么?”
雅各布移开了目光。他低头,双手合十,喉结微动——可他自己也知道,这一刻,他不是在祷告,而是在演祷。
他清楚,如果再这样下去,他终将无法隐藏。
不是因为他想说,而是因为真理之物一旦开口,就再难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