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谋》牵牛花与L

3、第三章

　　赵氏没料到一向温顺的乔珠玉会突然如此，先是一愣，随即冷笑道：“乔珠玉，你莫要血口喷人！她自个儿想不开寻死，与我何干？倒是你，还有脸在这里嚷嚷？我看你是疯了不成！”

　　乔珠玉忍无可忍：“若不是你处处相逼，扬言要将她发卖，素环她怎会走上绝路？”

　　“笑话！”赵氏嗤笑一声，一副看好戏的模样，“我不过是秉公处置，谁知道她说两句就要死要活的？再说了，她死了，也省得我再费心找人牙子了，倒也干净！”

　　这般刻薄无情的话语，让周围的下人都听得心头发寒。

　　乔珠玉浑身抖了抖，朝着赵氏走近几步，“嫂嫂，举头三尺有神明，你夜里就不怕冤魂索命，就不怕遭报应吗！”

　　“反了你了！”

　　赵氏被她这话说的心头竟有些发毛，但随即恼羞成怒，觉得在下人面前失了面子。

　　她被乔珠玉那句冤魂索命激得火冒三丈，扬起手掌便要朝乔珠玉脸上扇去，“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教训你这个不知好歹的贱人！”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传到乔珠玉脸颊上。

　　赵氏的手腕，竟被乔珠玉死死攥住了！

　　乔珠玉指尖因用力而泛白，赵氏吃痛想要挣脱，却被她死死钳住动弹不得。

　　“嫂嫂。”乔珠玉的声音不高，却很是坚定，“做人莫要太过分。这些年，我忍你让你，不是怕你，只是不想兰姐儿跟着我受苦，不想将事情闹大。”

　　她顿了顿，又道：“但你若真要将我逼上绝路，将我母女逼得活不下去，我乔珠玉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她猛一甩手，赵氏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幸而被身后的婆子扶住。乔珠玉冷声道：“兔子急了也会咬人！你若再敢动我和我身边的人，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容忍！”

　　她今日几乎是豁出去了。那股狠意一时让赵氏说不出话来。

　　赵氏看着眼前几乎是判若两人的乔珠玉，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半晌，她狠狠剜了乔珠玉一眼，嘴里念叨着“反了天了”，有些狼狈地落荒而逃。

　　她带来的下人也跟着她离去，院子里一时又只剩下了乔珠玉和几个小厮婆子，安静许多。

　　素环吊死在屋檐上，周遭下人都不免叹惋。好端端一个姑娘，就这般香消玉殒。赵氏走了，乔珠玉身形微微一晃，如同被抽干净了力气。

　　她不敢再去看素环的尸首，眼泪一个劲往下掉。身边丫鬟也是悲痛万分，扶住她胳膊，道了声：“二奶奶......”

　　乔珠玉用手背擦了擦脸颊上的泪水，对那丫鬟道：“你且去，在城东打口棺材，好好葬了素环，再给她家里些银子。”

　　丫鬟应声去了。乔珠玉勉强镇住心神，让那些下人婆子且散去。

　　月黑风高，树影婆娑着摇晃在影壁上，狰狞舞着爪牙，似马上便要扑上来吞吃了乔珠玉。乔珠玉站在这重重黑影之中，悲凉涌现上心头，一寸一寸，蚕食了她的全部。

　　这夜之后，赵氏总算安分了几日，没再生事端。乔珠玉待在自己屋子里，除了陪兰姐儿玩，便再不出门。她实在懒得去见人。

　　只是听闻，这几日赵氏似乎在忙着操办什么席面，像是要宴请贵客。乔珠玉懒得去理会。她这几日总是恹恹，也不想吃东西——下人们只道是二奶奶被素环之死吓着了，可只有乔珠玉知道，她是真的厌倦疲惫。

　　在这个宅院里挣扎了多年，她未曾有一日是如同如今这般想要逃离。

　　可又怎么才能逃离？

　　乔珠玉当年嫁到王家，就是因为父母早逝，兄长嫂子容不下。她既没有娘家撑腰，也没有丈夫依靠，在这世上倒真真如孤魂野鬼一般。

　　“二奶奶，奴婢告诉您件好事，也让您高兴高兴。”乔珠玉正坐在窗前发呆，身边丫鬟笑着走过来，给她递上一盏茶，说了这样一句话。

　　好事？什么好事。

　　乔珠玉问了声：“什么样的好事？......可不要又拿些捕风捉影的事来糊弄我。”

　　丫鬟替她捏肩，笑道：“奴婢怎么敢？是乔家姨母要来看二奶奶您了！方才小厮过来传话，二奶奶您睡着，我便没叫他惊动您......乔家姨母昨儿才到京城，明日便要上门来瞧您。”

　　乔珠玉听了，眼中欣喜。她直起身子，一把抓住丫鬟的手：“当真？姨母要来了？”

　　“千真万确！二奶奶这下可有人说话了，也好解解心中烦闷不是？”丫鬟笑嘻嘻的，也是真替乔珠玉高兴。

　　乔珠玉心中一时波澜骤起，又是欣喜若狂，又是有些酸涩。

　　乔珠玉自小双亲便不在。要说这世上还有一人对她好，便是姨母了。乔家姨母没有女儿，便把乔珠玉当做自己的女儿。当年乔珠玉出嫁，姨母也是哭着拦着不让乔珠玉嫁进王家，只到底没拦着乔珠玉兄长想拿妹妹换富贵的心。

　　乔姨母夫家在扬州，自王家举家搬迁至京城，与乔珠玉往来便少了。乔珠玉身边更是不再有能说体己话的人。

　　谁能想到，姨母竟在此时上京了？

　　乔珠玉顿时又要落泪，被丫鬟劝住，“这是喜事！二奶奶可别再掉眼泪了......等到乔家姨母来，奴婢再去张罗桌席面，温两壶酒，奶奶好好和姨母说说话。”

　　乔珠玉止住眼泪，望向丫鬟，主仆二人相视一笑。

　　—

　　三日时光，一晃而过。

　　这一日，乔珠玉亲自盯着小厨房做了一桌酒菜。兰姐儿被嬷嬷带着在院子里玩耍，稚嫩的笑声时不时传来，也给这向来沉寂院落添了几分生气。

　　乔珠玉坐在桌边，频频望向院门，期待之余又有些忐忑。许久不见姨母，她又是何模样？瞧见自己，姨母会不会心疼？......

　　院门外传来丫鬟声音，“二奶奶，乔家姨母来了！”

　　话音未落，一个身穿棕色茧绸褙子，梳着圆髻的妇人已然掀开帘子走进来。妇人约莫五十上下的年纪，面容和善，只是眼角生出许多细纹。

　　甫一进门，乔姨母的目光便紧紧锁在乔珠玉身上，细细打量。从头到脚，再从脚到头，一分一寸都不曾放过。

　　乔珠玉迎上前去，未语泪先流，哽咽着唤了一声：“姨母……”

　　“哎，我的珠玉。”乔姨母一把拉过她的手，尾音也颤抖起来。她摩挲乔珠玉的手背，只觉得侄女实在清减了太多。不用想都知道，这些年在王家，她必定是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我的儿，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乔珠玉再也忍不住，扑进姨母怀中，小声哽咽起来。乔姨母轻拍了拍她脊背，也是泪眼婆娑，口中不住道：“苦了你了......苦了你了。”

　　身边几个丫鬟见此情形，也是纷纷垂泪。一个年长丫鬟忙上前劝：“二奶奶，乔姨母。快别哭了，仔细伤身子。姨母一路舟车劳顿，快先坐下喝口茶水罢。”

　　乔珠玉听了，也稍稍止住哭泣，牵着姨母的手在桌边坐下。

　　待到乔家姨母坐定，乔珠玉亲自斟上一杯热茶，又将兰姐儿唤到跟前，让她给姨母请安。

　　乔姨母见了兰姐儿，脸上总算露出笑容，从袖中取出一对小巧玲珑的银手镯，套在兰姐儿腕上，“好孩子，长这么大了。我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好东西，这个你且拿着玩儿。”

　　兰姐儿得了礼物，欢喜地谢过，便又被李嬷嬷带下去了。

　　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两个丫鬟在旁伺候布菜，乔珠玉这才将这些年在王家的种种不易，一五一十地向姨母诉说。从丈夫早逝，到大房赵氏的刻薄刁难，再到素环的惨死......

　　乔姨母越听，越是怒火中烧，拍桌骂道：“那赵氏也忒歹毒！王家这群人，没一个好动西！早知当日我拼死也不让你嫁进来！”

　　乔珠玉叹息一声，“早知如此，我也不会嫁到王家......可如今说当初，也是无济于事。我只盼着能好好将兰姐儿抚养成人......”

　　乔姨母听了，心中痛极。饮一口酒，许是酒意上涌，喃喃道：“若不是当初他们逼你给姑爷留后......你怎会出此下策，和那人生下兰姐儿......说到底，都是他王家做的孽。”

　　乔珠玉闻言，脸色骤然一变。

　　当年她救下那个重伤垂死的男子，孤男寡女干柴烈火，一夜荒唐之后，便怀上了兰姐儿。此事除了她自己，便只有至亲的姨母知晓。王家人只当兰姐儿是王二爷的遗腹女，却不知这孩子真正的血脉并不在王家。

　　兰姐儿的身世，是乔珠玉埋藏在心底，一辈子也不会说的秘密。

　　乔姨母显然是有些醉了，平日里她深知此事干系重大，绝不会轻易提及。

　　可此刻她握着乔珠玉的手，眼神迷离，愤懑道：“珠玉啊，你受的委屈太大了！那王家二郎本就身子不好，留不下子嗣非你之过……你为他王家守着活寡，他们竟还如此待你……”

　　“姨母！”乔珠玉心中有些骇，生怕这些话被旁人听了去，慌忙打断乔姨母的话，“姨母，您醉了，莫再说了！”

　　乔姨母微微怔了怔，也意识到自己失言，便不再多言。

　　乔珠玉见乔姨母醉态已显，便对丫鬟道：“扶姨母去西厢房歇息。仔细照料着，莫有怠慢。”

　　丫鬟应了一声，上前扶起乔家姨母，“乔家太太，奴婢扶您去歇息罢。”

　　乔姨母起身，脚步虚浮，边走还不忘喃喃：“我的珠玉......命苦啊。”

　　待姨母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乔珠玉还久久不能回神。她背后已然渗出一层冷汗，方才乔姨母那几句话盘旋在她脑中，莫名心慌。

　　她独坐在桌边，心事愈发深沉。

　　丫鬟端着一碗汤药走进来。近日乔珠玉睡不好觉，便叫大夫开了几副安神方子。她见乔珠玉独自枯坐，轻声唤道：“二奶奶，您怎么了？可是哪里不舒坦？”

　　乔珠玉猛地回过神来，勉强牵了牵嘴角，接过丫鬟手中的安神汤，低声道：“没什么，许是……许是方才姨母那些话，让我有些感怀罢了。”

　　丫鬟知她心事重，也不再多问，只道：“姨母也是心疼您，您别太往心里去。喝了这安神汤，歇息一会儿吧。”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事，语气轻快了几分：“对了，二奶奶，奴婢方才听外院的小厮们议论，说明日府里要来一位了不得的贵客呢！大奶奶那边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了，又是洒扫庭院，又是吩咐厨房备宴，看那架势，怕是身份尊贵得很。”

　　乔珠玉端着汤碗的手微微一顿，竟鬼使神差问了一句：“哦？贵客？是哪家的老爷？”

　　翠儿见她似乎有了些兴致，忙答道：“听说是萧国公呢！奴婢也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名号，只知道这位萧国公如今在朝中可是炙手可热的人物，圣上跟前的红人，权势大得很！连咱们大老爷，在他面前都得毕恭毕敬的。”

　　“萧国公……”乔珠玉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她久居内宅，对外头的朝堂之事知之甚少，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萧国公”自然是全然陌生。

　　*

　　只是听翠儿这般形容，也能想见其地位之显赫。她不免生出几分好奇。

　　她放下汤碗，又似是不经意地随口问道：“那……这位萧国公，叫什么名字？”

　　翠儿歪着头想了想，不太确定地说道：“这个奴婢就听得不大真切了，好像……好像是叫……郑容瑜。”

　　“郑……容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