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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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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花厅,看着一路上花草景致,赵氏只觉心情舒畅,扬眉吐气。她自认为今日可是灭了一番乔珠玉的威风,嘴里哼着调子,慢悠悠回了自己院子。
“奶奶回来了,大爷在屋里等着。”一只脚刚踏进院门,赵氏便见一个丫鬟在廊下候着。她一进门,丫鬟快步迎上前,给赵氏递上暖炉子,低声细语道。
自己夫君这个时候怎么在家?赵氏心头起疑。按理说,王家大爷王回仪此时应当在衙门官署当差才是。
她不由得放慢步子,敛住气息,小心翼翼掀开门口帘子,探了头进去——王回仪果真坐在软榻上,正捧着一卷书看,
王回仪今年三十一,留着文人惯有的长须,作文官常有打扮。听见动静,他回头扫了一眼赵氏,淡声道:“等你好半天,去哪儿了?”
赵氏在他身边坐下,解开身上披风,嘟囔了一句,“还不是你那个好弟妹!今日在母亲面前与我作对,害我费了好些嘴皮子工夫。......你说她一个寡妇,又没有儿子,母亲非留着她在家里干什么?我看不如打发了出去,免得生出祸端。”
王回仪有些不满,将书卷重重往桌上一搁,“你就这么容不得人?她是我二弟的妻,无依无靠又碍着你什么事?我劝你也消停些,莫要逼人太甚!”
赵氏瞠目结舌,不知道丈夫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
往日王回仪不是不知道她和乔珠玉不对付,可一向也是不说什么的,怎么今日到训斥起她来?
不过她也不敢与丈夫顶嘴,只得闷闷不作声,脸上倒是不服气。王回仪瞧她这样,叹息一声,也不愿再在此事上费口舌。
他重新拿起书卷,话锋一转道:“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事......过些时日,萧国公要到咱家来,你好生操办一场席面,务必不能失了体面,可明白?”
“......”赵氏点点头,却有些不解的问道:“萧国公怎么好端端要到我们家里来?咱家苏日与他也没什么交情啊?”
王回仪笑了一声,“官场上的交情,今日有明日无,来如雨去如风,谁说的准有没有呢?——你不必管那许多,只按照我说的去做便是了。”
赵氏似懂非懂,答应下来。
王回仪微微向后仰了仰身子,有些叹惋道:“说起萧国公,也真是命运多舛。少时流落在外,后来认祖归宗,竟也一路爬至高位......真是不容易。”
赵氏在一旁不作声。
她也听说过些关于这位萧国公的传闻,只知道此人手段狠厉,办起事来六亲不认,却不知自己丈夫为什么要将这样一个人请到家中来。
但总之国公府比王家门楣高出一截来,若能与此人攀上关系,对王家也是好事一桩。
“知道了,我一定好生操办。”赵氏将手搭在丈夫胸膛,笑道。
——
另一头,乔珠玉也刚刚回到自己院子里。她的院子和大房院子比起来,就要寒酸许多,家具摆设、装饰布置都要次上一等。
乔珠玉早已习惯这样的区别待遇,她一路上沉默,身边跟着的丫鬟婆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在内心叹息。
刚走进院子,女儿兰姐儿就举着一只纸鸢扑上来,“娘亲!你瞧......瞧这大雁像不像真的?”
乔珠玉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抱住女儿,温言道:“像。”
兰姐儿到底年幼,见母亲脸上神情不对,便伸出小手抚上乔珠玉脸颊,奶声奶气问:“娘亲,你怎么不高兴了?是不是大伯母又欺负你了?”
女儿小小年纪,却什么都知道。乔珠玉勉强的笑容再也维持不住。她一把将兰姐儿搂在怀里,鼻腔酸涩,眼泪险些就要夺眶而出。
她怕女儿瞧见自己狼狈的模样,于是又忙松开手,柔声道:“娘亲没有不高兴,只是有些乏了。兰姐儿乖,让李婆婆陪你到院子外面玩一会儿,好不好?莫要跑远了,当心脚下。”
李婆子是乔珠玉身边伺候的老人了,见状忙上前来,牵过兰姐儿的手,“姐儿,我们去那边,看谁的纸鸢飞得高?”
兰姐儿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听话跟着李婆子走了。她三步一回头,似乎还有些担忧乔珠玉。
待女儿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乔珠玉身子微微一晃,眼泪当即涌出来。一旁贴身丫鬟连忙扶住她,道:“二奶奶,您别太往心里去了.....大奶奶她就是那样的性子,您何苦与她置气?”
乔珠玉搭着丫鬟的手,缓缓在廊下石凳子上坐下,声音里透着无力和疲惫。她实在太累。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我们母女在王家,便是任人宰割!可她也实在欺人太甚!这样的日子......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已然是哽咽不成调。丫鬟听着,眼圈也红了,却不知该如何安慰乔珠玉。是啊,在这王家,他们二房的人向来说不上什么话,一举一动都只能由旁人摆布。
主仆二人默然相对,庭院中寒风吹过,引来枯枝败叶萧瑟声响。
乔珠玉看着逐渐暗下去的天幕,也觉得自己的命运便如同这风中落叶,飘摇不定,无处可依。
过了半晌,乔珠玉强自压下心中悲凉,站起身对丫鬟道:“去取一床被褥,再去厨房里拿些吃食过来。天冷,素环身子又不好,别在柴房那阴湿之地冻出什么好歹来——咱们给她送些东西过去。”
丫鬟应了一声,忙去准备。
不多时,丫鬟便提着一个食盒,抱着被褥走了出来。乔珠玉接过食盒,让丫鬟拿着被褥,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朝着后院柴房走去。
此时天色已经擦黑,王家各院子都点上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风中微微散开,映着廊庑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越往后院走,光线便越是黯淡。寒气逼人,像是要钻进骨子里。
柴房在后院最偏僻的角落,平日里除了堆放些杂物木头,便是关押犯错下人的地方,少有人至。
乔珠玉站在柴房门外,风吹得衣衫紧贴在身上。她拢了拢披风,轻轻叩了叩门板,压低了声音问:“素环?素环?你在里面吗?”
屋内一片死寂,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珠玉心头一紧,又提高了些许音量,再度问:“素环!我是二奶奶,你应我一声!”
依旧是寂静无声。这时候风偏生大了起来,呼啸着刮过屋檐,鬼哭狼嚎一般。乔珠玉蹙起眉头,伸手去推面前这扇破旧的木门。
门板吱呀一声,竟是虚掩着的,轻轻一推便开了缝隙。屋内实在太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素环?”乔珠玉试探着又唤了一声。
依旧没有应答。乔珠玉心中不安愈发浓厚,柴房内黑漆一片,安静得能听见她的心跳声。乔珠玉深吸一口气,伸手一把将门彻底推开。
借着身后丫鬟手中灯笼微弱光芒,屋内景象影影绰绰显了出来。待到看清时,乔珠玉只觉浑身上下冰凉,倒吸一口凉气,险些站不稳。
房梁之上,赫然悬着一个人影!一道白绫挂在房梁上,人影随着夜风微微晃动。不是素环又是谁?
身后丫鬟哪里见过这样骇人场景?一下子尖声叫起来,手中灯笼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烛火熄灭,手中棉被也滚落在地面上。
乔珠玉脑中已是混乱一片。素环平日里低眉顺眼的样子又在她脑中闪过——那个总是轻言细语的丫头,此时竟成了一具冷冰冰的尸首。
她踉跄一步,若非及时扶住门槛,恐怕也要跌倒在地。
这边声响惊动了左右守夜下人,不多时,便有几个提着灯的下人匆匆赶来。
“怎么了?”
“二奶奶,出什么事了?”
众人提着灯往柴房里一照,看清梁上吊着什么之后,也是纷纷倒吸凉气,面露惊恐。
其中一个胆子稍大的婆子上前,细细查看一番,压低声音道:“白日里听大奶奶院里的人说嘴,说是……说是大奶奶要将素环姑娘发卖出去……许是素环姑娘一时想不开……”
发卖出去......一时想不开。
乔珠玉死死咬着下唇,眩晕感直窜向头顶。素环知道自己要被卖出府,上吊自尽的时候应当是万分绝望吧......
是她无能,护不住自己的下人。
正当此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呵斥由远及近,“都聚在这里做什么?大半夜的不睡觉,嚷嚷什么!”
话音未落,赵氏带着几个丫鬟婆子出现在柴房门口。她看见素环尸首,先是故作惊讶地“哎呀”一声,随即往后退后半步,用帕子掩住口鼻,一脸嫌恶,“真是晦气。大半夜的寻死觅活。”
她眼波一扫,又转到乔珠玉身上,冷哼一声,“你房里的丫鬟寻死,败坏的可是家里名声——算了,既然死了,就找张席子裹着丢到城外去吧。别污了我王家地界儿!”
她身后的婆子闻言便要去拉拽素环。
“住手!”乔珠玉猛然抬头,死死盯着赵氏:“嫂嫂逼死了她,便连口棺材也不愿给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