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谋》牵牛花与L

4、第四章

　　郑容瑜。这个名字像一道闪电劈下来，将那些尘封已久的记忆全都照亮。六年前那个雨夜，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那双深邃如墨的眼睛，还有那一夜荒唐后他临行前说的话——

　　“若有缘再见，我必不负你。”

　　可如今，他成了高高在上的萧国公，而她依然是王家那个任人欺凌的寡妇。

　　“二奶奶，您脸色怎么这么白？”翠儿担忧地看着她，“是不是身子不舒服？”

　　乔珠玉勉强扯出一个笑容：“可能是累了。你去歇着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待翠儿退下后，乔珠玉走到窗前，仆人们提着灯笼来回奔走，厨房方向传来阵阵香气。明日萧国公到访，赵氏自是卯足了劲要讨好这位权贵。

　　六年前的那个雨夜，她是在去庙里上香的路上，发现了奄奄一息的郑容瑜。

　　那时她刚嫁入王家不久，丈夫王二爷病重不起，王家逼她尽快怀孕以延续香火。可她与二爷本就没什么感情，二爷又病得连床都下不了，如何能有子嗣？

　　就在她走投无路之际，她救了那个浑身是伤的男人。她帮了他，他也帮了她。

　　那一夜后，郑容瑜便消失了。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有了身孕，王家上下欢天喜地，却不知这孩子与王家毫无血缘关系。

　　“娘亲？”

　　一个稚嫩的声音打断了乔珠玉的回忆。兰姐儿揉着眼睛站在门口，小小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怎么醒了？”乔珠玉快步走过去，将女儿搂入怀中。

　　兰姐儿仰起小脸，奶声奶气地说：“我做噩梦了，梦见大奶奶要把我抓走......”

　　乔珠玉心头一紧，抱紧了女儿：“不怕，有娘亲在，谁也不能把你抓走。”

　　她望向铜镜中憔悴的面容。镜中女子眼角已有了细纹，鬓边甚至隐隐可见一两根银丝。这六年在王家的日子，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生气。

　　这一夜，乔珠玉辗转难眠。

　　——

　　次日清晨，整个王家都忙碌起来。赵氏指挥着下人们打扫庭院、准备宴席，连一向深居简出的王太太都换上了体面的衣裳。

　　“二奶奶，大奶奶让您也去前厅。”一个丫鬟匆匆跑来传话。

　　乔珠玉正在给兰姐儿梳头，闻言手指一顿：“我也要去？”

　　“是，大奶奶说萧国公是贵客，全家人都要在场。”

　　乔珠玉的心跳陡然加速。她深吸一口气，对兰姐儿柔声道：“兰儿，今日家里要来客人，你要乖乖的，不要乱跑，知道吗？”

　　兰姐儿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就像上次那样，对不对？”

　　乔珠玉苦笑。上次赵家来人，兰姐儿因为好奇多看了几眼，就被赵氏骂作“没规矩的野丫头”。

　　她给女儿换上最体面的衣裳，又仔细检查了自己的装束——素净裙，发间只簪了一支银钗，朴素得近乎寒酸。

　　“走吧。”她牵着兰姐儿的手，向前院走去。

　　王家正厅已经布置一新，赵氏穿金戴银地站在门口，见乔珠玉来了，冷哼一声：“磨蹭什么？贵客马上就要到了。”

　　“弟妹今日倒是素净。”赵氏上下打量着乔珠玉，“不过萧国公何等人物，你这般打扮，未免太不敬了。”

　　乔珠玉垂眸不语。赵氏今日盛装打扮，显然是存了攀附权贵的心思。她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嫂嫂教训得是，只是我近日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给贵客。”

　　“少找借口。”赵氏压低声音，“今日你给我安分些，若是在萧国公面前丢了王家的脸，我饶不了你！”

　　乔珠玉正要回应，外头突然传来一阵骚动。下人匆匆跑进来：“大奶奶，萧国公的轿子到门口了！”

　　赵氏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理了理衣襟快步向外走去。乔珠玉站在原地，怎么也迈不动步子。

　　“二奶奶？”翠儿小声提醒。

　　乔珠玉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无论如何，她不能在这时候引人注目。

　　王家大门外，一队衣着光鲜的侍卫已经列队站好。一顶玄色轿辇停在正中，轿帘上绣着精致的暗纹，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轿帘掀起，一只黑色官靴踏了出来。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众人面前。

　　乔珠玉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六年过去，郑容瑜比记忆中更加挺拔威严。他着一身墨色锦袍，轮廓分明的脸上，那双眼依然锐利如刀，只是多了几分上位者的威严与沉稳。

　　“下官王回仪，拜见国公爷！”王回仪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郑容瑜微微颔首：“不必多礼。”

　　那声音低沉，却让乔珠玉如遭雷击。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却撞到了身后的丫鬟。一声轻响引来郑容瑜的目光扫过女眷这边。乔珠玉慌忙低头。

　　“这位是......”郑容瑜开口，目光锁定了某个人。

　　赵氏连忙介绍：“这是我那过世的小叔子的妻子，乔氏。寡妇人家，平日里不怎么出门，国公爷没见过也是正常。”

　　郑容瑜的眼睛一直盯着乔珠玉，那目光如有实质，让乔珠玉几乎站立不稳。她强自镇定，福了一礼：“见过国公爷。”

　　“乔......氏。”郑容瑜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像是在品味什么，“可是扬州乔家？”

　　“国公爷好记性！”赵氏插嘴道，“我这弟妹确实是扬州乔家的姑娘。不过她父母早逝，娘家也没什么人了。”

　　郑容瑜没有理会赵氏，而是继续看着乔珠玉：“我早年曾去过扬州，对乔家有些印象。不知乔老爷是姑娘什么人？”

　　“是......家父。”乔珠玉声音微颤。他在试探她，看她是否记得他。

　　郑容瑜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原来如此。乔老爷当年对我有恩，没想到今日能见到他的女儿。”

　　赵氏眼睛一亮：“啊呀！这可真是缘分啊！弟妹，你怎么从来没提起过？”

　　“乔夫人。”郑容瑜微微颔首，“节哀。”

　　乔珠玉不知如何作答，只得再福一礼。

　　“国公爷里面请！”王回仪殷勤地引路，郑容瑜这才迈步向前。

　　赵氏连忙跟上，临走前还瞪了乔珠玉一眼，似乎在责怪她没有好好把握这个攀附权贵的机会。

　　宴席上，男宾在前厅，女眷在后堂。乔珠玉借口头痛，早早退席回了自己院子。她需要时间思考，思考郑容瑜那句“乔老爷当年对他有恩”是什么意思。

　　——

　　夜深人静，乔珠玉哄睡了兰姐儿后坐在窗前。她取出半块玉佩，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兰儿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她攥紧玉佩。后日赵氏就要议亲，六岁的兰姐儿竟要被许给一个二十余岁筷子都拿不稳的痴傻人冲喜。这深宅大院吃人不吐骨头，如今能救女儿的，唯有——

　　“翠儿。”她轻声唤来贴身丫鬟，“你去打听打听，国公爷住在哪个院子。”

　　翠儿瞪大了眼睛：“二奶奶，这......”

　　“嘘——”乔珠玉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别惊动旁人。”

　　待翠儿离去，乔珠玉对着铜镜整理妆容。

　　“为了兰姐儿......”她对着镜中的自己喃喃道。哪怕要她跪地相求，哪怕要她付出任何代价。

　　翠儿很快回来：“二奶奶，国公爷住在东苑，可是......”她压低声音，“大奶奶派了人在那边守着，说是怕有人打扰贵客。”

　　乔珠玉冷笑一声。赵氏那点心思，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不过是想借机攀附权贵，顺便监视有没有人抢了她的机会。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待房中只剩自己一人，乔珠玉深吸一口气。东苑与她的院子只隔了一个小花园，若是从后门走......

　　她刚站起身，忽听窗外传来一声轻响。乔珠玉警觉地转头，只见月光下，一个高大的身影正站在她的窗前。

　　“夫人深夜打扮，可是要去哪？”

　　郑容瑜。

　　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的院中，此刻正撑着窗台凝视着她。

　　乔珠玉手中的玉佩“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郑容瑜的目光随之落下，在看到玉佩的瞬间翻窗而入。

　　“保存得很好。”他弯腰拾起那半块玉佩，指尖轻轻抚过玉佩边缘，“我还以为，你早就把它扔了。”

　　乔珠玉起身后退一步，背抵上了梳妆台：“国公爷夜闯寡妇寝居......传出去怕是有损清誉。”

　　“六年不见，乔夫人别来无恙？”郑容瑜缓步走近，“方才见你摩挲玉佩，是在想如何求我认下兰姐儿？”

　　被戳破心思的羞恼轰然涌上：“国公爷既已知晓，何必戏弄于我？兰儿毕竟是......”

　　他眸色骤深：“当年你说'借种生子各不相欠'，如今倒肯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