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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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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小寒。
此时此节,空中尚不会有雨雪,只是来往行人也躲不开贴在身子上的寒意。风一阵一阵穿街打巷,青若街两侧的商贩叫卖声也逐渐弱下去。
行人不多,哪怕叫卖也无甚大用。还不如倦在摊子前打盹。
胭脂铺子里,一个女使脚步匆匆从中走出来。她手上提着两三个匣子,是为家中小姐太太们采买的东西。上了马车,车轮子压着青石板街骨碌碌走了大半晌,才终于在一处小门前停下。
门前小厮见车停住了,忙起身小跑到车边。女使从车上下来,小厮接过她手中的东西,眼珠一转,略卖关子道:“姐姐出去这片刻,家中可热闹呢!大奶奶揪着二奶奶错处不放,啧啧......鸡飞狗跳。”
女使脚步一顿,有些不满,“大奶奶又寻着二奶奶什么错处?”
小厮故意叹一声,眼中却全然是看热闹的兴奋。他一边随着女使往廊子里走,一边道:“大奶奶非说二奶奶屋子里丫鬟偷了金银首饰出去卖,要将那丫鬟捆了卖出去。二奶奶自不依,两人正在太太面前争执着。”
女使哼一声,“什么偷东西?想来也是大奶奶无事生非。要压着二奶奶什么法子没有?偏拿个丫鬟出气......”
说完,她又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大奶奶一直看二奶奶不顺眼,这是王家满门都知道的事。二爷早逝,只留下二奶奶和一个姐儿在世上。姐儿多病,二奶奶性子又软,二房可谓没什么依靠。
大奶奶是个不好惹的,总觉得二奶奶母女俩好欺负,又吃着家里一口饭,便处处刁难。连他们这些下人也看不过去。
小厮同样叹气,“谁说不是?也就是咱们这些人命贱,主子之间争斗,不拿咱们当回事......”
女使瞥他一眼,“行了,少说些。说到底都是主子的事,与咱们有什么关系?”
小厮应一声,二人朝着后院而去。
——
“我看你是不把我当回事!”王家花厅里,王大奶奶赵氏正站在厅堂中央,趾高气扬对着坐在一边椅子上的乔珠玉道。
赵氏看着乔珠玉,鼻不是鼻眼不是眼,哪儿哪儿都不让她舒坦。她忽然哼笑一声,指着地上被绑住跪倒的丫鬟道:“你屋子里的丫鬟,偷了我的首饰。你这个做主子的倒是偏袒包庇起来了?——娘,你说这世上有没有这样的道理?”
王家太太轻轻咳嗽一声,默不作声。
她看向一旁同样沉默的二儿媳,心里也是有苦难言。她不是不知道二儿媳妇的难处,只是二儿子早早去了,她和整个王家尚且都要仰仗着在朝为官的大儿子。
她又怎么能为了二儿媳妇得罪大儿媳妇呢?只能装聋作哑,不声不响。
可她不吭声,赵氏心底更加气恼,觉得这一家子都偏帮着乔珠玉,不把自己放在眼里。
赵氏是高门大户的女儿,出身高于乔珠玉,一向便瞧不起她。当年王家娶乔珠玉是为了冲喜,谁知乔珠玉嫁过来每两年二爷便去了,可见也是个晦气的。
再加上乔珠玉膝下没有儿子,眼看二房也不会有男丁撑腰,赵氏便更肆意妄为。
这些年赵氏没少欺负乔珠玉,可王家上下没有一个出来阻拦的。眼看着,赵氏是越发盛气凌人了。
“二奶奶,我问你话呢,你倒是出个声儿啊?”赵氏斜眼看着乔珠玉,语调不阴不阳。
乔珠玉今年二十有四,人生得清丽,身姿纤细弱柳扶风。她今日穿一身粉白襦裙,更是尤显亭亭玉立。她坐在一旁木椅上,眼眸低垂着,语调平静无波,“嫂嫂说这丫头偷了首饰珠宝,该拿出证据才是。如何能凭着一张嘴,便断了她的生路?”
“哟,这说到头还是我的不是了?要什么证据!我镯子是昨日傍晚丢的,屋里丫鬟婆子都眼睁睁瞧着你手底下这丫头进去过,不是她还能是谁?”赵氏声音尖锐,字字句句质问。
乔珠玉瞧着地上跪着的哭成泪人的丫鬟素环,深吸一口气,道:“那时也不只素环一个进过嫂嫂屋子,为何就认定是她做的?难道嫂嫂觉得我屋里人都是贼?素环这丫头向来手脚利落,本分做事......嫂嫂你——”
“我说是她偷的,就不会冤枉她。”赵氏悠悠然道。她晃晃裙摆,走到一旁坐下,睨着跪在地上的素环,鼻稍哼一声,“我劝你呀,也别再强词夺理,为了个丫头不值当——来人,将她捆出去,随便找个人牙子打发了!”
“嫂嫂!”乔珠玉有些忍无可忍,她深深呼吸,勉强维持平静语调,“这是我的丫鬟,就不劳烦嫂嫂处置了!”
赵氏笑起来,“弟妹这是说的什么话?我拿着管家钥匙,管着全家上下,自然也不能容忍家里有这样手脚不干净的下人。”
“......”乔珠玉实在忍不下去,她抬眼,撞上赵氏有些挑衅的视线,一字一顿道:“嫂嫂究竟是想抓贼,还是对我不满?”
“我哪里会对你不满?再说了,你会将我放在眼里吗?”赵氏冷瞧着她,咬牙道:“前些日子,我费尽心思为兰姐儿寻得一门好亲事,你不领情也就罢了,竟然还到太太这里来告我一状,真是笑死人!太太,您说有这回事没有?”
一听这话,乔珠玉便知道赵氏今日为何要寻由头闹事了。
乔珠玉丈夫去的早,只留下一个时年六岁的丫头,唤作兰姐儿。前些日子赵氏去了一趟娘家回来,便嚷嚷着要将兰姐儿许配给自己兄长的庶子,美其名曰为兰姐儿找个好归宿。
乔珠玉自然是不肯,顺带和太太提起,望太太替她回绝了赵氏。这下子,她可就得罪了赵氏。赵氏是个一点就燃的脾气,平日里本就和乔珠玉不对付,这下子更是越想越气。
于是便有了今日这一番事。
乔珠玉在王家没有倚仗,一向是能忍则忍。可今日赵氏要做主卖了她的丫鬟,她要是再忍,下一步赵氏就会对她们母女下手。
乔珠玉可以不为自己着想,可也要为兰姐儿着想,不能因为自己一时怯懦毁了她的终生。
思及此处,乔珠玉也不再忍气吞声。她缓缓开口,声音不再似往常那般轻言细语,“兰姐儿尚年幼,婚姻之事,就不劳嫂嫂费心了。至于素环——”
她目光扫过地上蒙受了不白之冤,浑身瑟抖的素环,继续道:“她是我房中的丫鬟。于情于理,都是该我来处置。况如今事情还未水落石出,等到查清楚了再定夺也不迟。”
她一向温柔,可称得上逆来顺受。此时为了女儿,连带着语气也生硬许多。
赵氏没料到乔珠玉会这样直接了当的顶撞她。她自认为将乔珠玉母女拿捏于手心,此时顿时觉得丢了面子。她脸色极其不好看,声音陡然拔高,“乔珠玉,你这是什么意思?是觉得我赵家配不上你女儿了?兰姐儿她爹走得早,我是瞧着她可怜才给她寻婆家!你一个只有女儿的寡妇,王家能容下你便是你的福分,你有什么资格跟我横?”
乔珠玉听着赵氏越发不堪入耳的辱骂,胸膛不住起伏。是,她是好脾气,可忍了赵氏这么多年,难道真要忍她一辈子不成?
她正要开口反驳,却不料赵氏也是越想越气,抬起手指指着乔珠玉道:“你算什么东西!当年王家娶你进门是给二爷冲喜,结果呢?二弟还不是被你这个克夫的丧门星克死了!如今还敢在我面前摆谱?我让兰姐儿嫁到哪一户,她便只能嫁到哪一户?容不得你说话!”
“嫂嫂!”乔珠玉就连指尖都有些颤抖。她眼眶微微泛了红,声音也有些发颤,“太太还在这儿,你怎能说出如此恶言?”
“少拿太太来压我!”赵氏冷笑一声,掏出手绢一挥,一副得胜的模样,“你若识相呢,就安分些。否则别怪我不顾妯娌情分!”
“好了!”就在乔珠玉还欲出言反驳之际,一直沉默不语的王家太太终于开了口。
她又是一阵咳嗽,眉头紧锁,有些不耐烦道:“都是一家人,说的是什么话!.......都少说两句罢。”
她的视线在乔珠玉和赵氏之间来回,语气平淡,“既然你嫂子说这丫头手脚不干净,那便先关到柴房去,容后再审。至于兰姐儿的婚事......此事再议吧。”
乔珠玉闻言,心凉了半截。
太太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还是偏帮着赵氏。将素环关进柴房里,说什么“容后再审”?就是不想让她再沾手此事罢了。太太想要这般糊弄下去,可下一次自己这嫂子只会更加变本加厉!
那时候,她和兰姐儿的日子要怎么过?
她看向太太,只见太太已经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喝了一口,一副不愿再多言的样子——乔珠玉知道,这是指望不上太太会帮自己说话了。
在这王家深深宅院里,还有谁是会帮她说一句话的呢?绝望涌上心头,乔珠玉低下头,半晌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