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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最后的收复 是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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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定远侯府,小花厅内,家宴,行之与谌倾酒过半旬,人清醒,心舒畅。
行之放下手中酒盏,问:“明日当真不用我随行?”
谌倾摆摆手,“你离家数日,座椅还未热乎便又要随我去启国,我可于心不忍。”又揶揄道:“更何况一别数日,那些胭红柳绿的生死至交不得个个等你安抚,想必需要些时日,我便不耽误你了。”
行之神态自若,“掩人耳目之事,你却当真?”
谌倾剑眉微挑,“我却看你做的太真,如今这把年纪,也未见有过个把红颜,真把精力都用在莺莺燕燕上了?”
行之含笑,“我平生只爱诗画,同她们做戏间,亦可把玩所爱,不算为难。”
谌倾摇摇头,叹道:“罢了,你自小便喜附庸风雅,如此也好,人这一生,但要有个心中所爱,日子才不苦闷。”
行之颔首道:“你懂我就好。”又抿一口清酒,问道:“对了,那端王的小儿和遗孀,你如何处置?”
谌倾神色一冷,轻蔑道:“你有所不知,老臣们道,这贼人的小儿是个愚痴,先天智残,他那遗孀也是个懦弱无能的妇人,否则也不会叫李氏当了太后把持朝政,这妇人一听说李氏倒台,便吓得带着小儿闭门不出,侍卫到宫门口时,她带着小儿跪在门前,只求条生路。”
“你打算怎么办?”
谌倾冷峻的颌角微抬,“当年高祖仁慈,留贼人一条狗命养在府中,子书家如今也不缺这一碗狗粮,便命人将他母子二人禁足于废弃院落,每日饭食供着,直到老死。”
行之颔首,“如此也可避免他二人被人利用,再生祸乱。”夹一块虾仁在口中细细嚼着,忽然又道:“诸位老臣功劳甚大,大殿上他们造势拥戴,对我们助力极大。这些年,他们暗中同你联络调动,誓侯你回擎,衷心可表日月。”
谌倾又为行之夹了一勺虾仁在他盘中,“已尽数重赏了,唯独你这位大功臣,还未赏赐。”
行之又夹一块盘中虾仁,笑道:“我?我今后就全然仰仗你了!陛下若要赏赐微臣,便尽快将那位女丞相娶回来,为兄只要看到陛下成家立业,心中便觉舒心踏实。”
谌倾执起手中的酒杯与行之的碰在一处。
启国,钟府的祠堂内,烛火闪烁,门微启,一人入内,钟妤景睁眼去望,起身道:“叔父。”
显仁含笑走到钟妤景面前,在她对面的榻上坐定,开口道:“听你父母说,近日你常在祠堂打坐,深夜还不安寝。”
钟妤景垂下头去,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昨夜我心念微动,占得一卦,山泽损,已知,启国气数尽了。”
钟妤景抬头,睁大眼睛道:“叔父也得损卦?”
显仁笑道:“看来你与我所算一致。”
“叔父……”钟妤景忖度片刻,道:“贤王已在回启途中,明日便至。”
显仁颔首,微笑道:“分别也有些时日,你们终可相见了。”
钟妤景猛抬头,“叔父你……”
显仁了然的神色,慈祥看着她,“我同你父母,都知晓。”看她局促的样子,又道:“太妃亦知晓。”
钟妤景垂下眸子,盯着自己的衣摆,手在上面揉搓,“你们……如何看?”
显仁的声音和蔼道:“屹宸是个好孩子,和你很是般配。”
钟妤景没有抬头,又道:“我是说……我是天官这件事。”
显仁却朗声笑了起来,钟妤景闻声疑惑,抬眼去看显仁,却听显仁道:“我自小教你的道法便是顺承天意,归从命运,如今你我皆知,启国命运已成定局,非人力所能改变,国犹如此,何况人呢?钟氏家族的继承人异能在身,也只是能看过往已发生之事,即便卜得未发生之事,亦只是窥得天机,天机便是天意已定之事,人力不可干预,亦不能干涉。不论国或个人,都在顺着既定的命运走,启国由盛转衰是命,你遇到屹宸亦是命。
“妤景,一念生万物,一心动便万物生,顺着自己的心意走罢,做自己该做的事,想做的事。在命运面前,我们只需尽力而为即可,莫让自己留有遗憾。”
钟妤景多日来的困惑全部解开,心中大为感动。
与叔父出祠堂后,钟妤景回房睡了多日来头个安稳觉,不仅因为叔父的一番开导,还因着,明日有一场硬仗要打……
他,要回来了。
大军从泠门关外逼近,黑压之势,遥望似天边大片黑云渐渐压顶,直到行至关门外,启国的守将才看清,黑云是数万将士,为首将领一侧的将士高声道:“贤王殿下归启,打开城门!”
守将定睛一看,出声的乃是贤王的副将羿识,他身旁,队伍正中为首的银色身影,不是贤王却又是谁,可为何……贤王身后的士卒们所着并非启国军服,这黑红相见的战衣,倒像是之前城门关外遥遥一见,同贤王大战的擎国人?
擎地位于华夏之北,五行属水,黑水拥赤红,擎人自诩利剑锋刃,烈火淬炼,黑水浇筑,方成气候,所向披靡,是故擎帝龙袍以黑色锻造,襟边袖口镶红边为嵌,五行之中霸占水与火。
守将疑惑之间,却听羿副将又高声道:“还磨蹭甚么?贤王殿下至此,还不速速将城门打开!”
守将只能喏喏领命,城门豁然大开,大军长驱直入,浩荡进城。启国百姓未见过擎国军队,故而对将士们的服饰未多生疑虑,见是贤王领军而归,以为又得胜仗,男女老少,全城百姓奔出家门,自发于街边围观,瞻仰战神风采。
谌倾一如往昔无数次凯旋归来,战马不疾不徐,昂然而过,他面容冷肃,巍然而立,身后将士亦铁骨凛凛,不怒自威,却未带杀气。
队伍将至宫门,侍卫远远见是贤王,便立即敞开宫门,谌倾的军队无半刻停顿,顺势入宫。
大殿已空,百官皆已退朝,钟妤景将谌倾今日得归的消息告与锦虹,此刻特于殿中等候,钟妤景陪侯在侧。
军队齐整的脚步声渐近,如万鼓齐鸣,振人心神,终于在宫门外停下,殿门大开,钟妤景能清楚看见谌倾下马,只身大步朝殿中而来,他跨入殿中后,微顿足,摆一摆手,侍卫将殿门关阖,一时间,偌大宫殿中只有锦虹、钟妤景和谌倾三人,殿内寂静,谌倾的脚步声响起,沉稳有力,缓缓向龙椅前的台阶处走来。
谌倾的银色身影于阶前立住,他昂首之间,甚至与阶上的锦虹平视,钟妤景未言语,锦虹终于按耐不住,喜声道:“王兄终于归来!今夜已设家宴,孤与景相一起,为王兄洗尘!”
谌倾未作回答,只冷然看着她。
谌倾一贯面容冷峻,显有暖色,锦虹只认为他风尘仆仆,未从政事军务中抽身,遂又问道:“王兄此去擎国和谈,顺遂否?”
“孤今日来,是同陛下和谈此事。”谌倾身形威仪,看着龙椅上的锦虹,未有表情。
锦虹的笑容滞在脸上,身形一顿,低声问:“王兄……这是何意?”
谌倾面色不改,没有情绪的声音道:“擎国太子子书谌倾,特来规劝洪帝陛下,归顺大擎。”
锦虹的笑容自面上消失,弯起的眼尾垂了下去,眼神惊愕,道:“王兄说甚么?”
谌倾凝视了她半晌,依旧沉声道:“屹洪,你应该知道,启国气数已尽,归擎已是必然,再顽固支撑下去,也是妄然,若你归顺,孤会保你不死,亦会善待启国百姓,同天下黎民苍生一般,尽是我大擎子民,你已无力再护他们,便交由更强大的羽翼来遮蔽护佑他们罢。”
锦虹的身子慢慢沉下去,重重落在椅背上,眼神变为空洞,全身无力,凄凉般闭上眼睛,半晌后。她没有睁眼,却勾唇冷笑道:“孤想过这一天,无数次想过,有一个人会逼宫至此,用剑抵在我额间颈上,将孤生生从这个位子上撵下去,只是孤未料到,那个人,会是王兄你……”她再睁开眼睛,眼中已没了一直以来的坚毅,那种不该在一个女子眼中所看到的东西,从来不知,她是发自内心还是刻意为之。此刻她眼中充满忧虑和哀伤,望着谌倾道:“你究竟是谁?”
“擎桓帝之子,擎国的太子,十九年前,尧王同擎丰帝勾结陷害桓帝,派闻人壤为刺客潜入擎宫害死桓帝,其母亦被奸人所害,太妃失子,为护表妹之子将其带回启国,以尧王之子的身份养在身边。”钟妤景于一旁道。
锦虹转头去看钟妤景,又冷笑一声,“原来你也知道,你们……你们都瞒着我……”又看谌倾,“你在启国蛰伏多年,只为复仇?对启国,是否从未有过感情?”
谌倾微垂眸,未回答。
锦虹的唇边突地浮起苦涩,带着哭腔的声音道:“其实我从来不想当这个劳什子皇帝,十岁那年,若非遇到妤景,我是否会抵命反抗父皇下去,最终就不用坐在这里了?”
她缓缓站起身来,自台阶上缓缓而下,“为了坐在这上面,我失去了做自己的权利,失去了所有亲人,亲人皆视我为敌,要置我于死地……如今连王兄你,也失去了……”
她将身上的龙袍脱掉,扔在地上,只穿一件内衬,走到阴暗处,背影颤抖起来,只听到她的声音啜泣着道:“却连自己想要的……想过的生活都不能……”她忽然仰起头来,看着天,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狞声道:“我算计别人,利用人心……他人设计我,我也设计他人,其实我同尧王叔,平王叔,又有何不同?”
她猛地回过头来,忽然大声道:“够了!!!我早就够了!!!我一直困在命运里,被枷锁狠命的拴着,不敢挣脱……”她抬手一把抓住头上的冕旒,狠命扔在地上,咣当一声巨响,如她被卸下的沉重躯壳碎地,她的长发散落下来,同她方才比平日细软的声音一起,令谌倾陡然一惊,正愕然看她间,却听她哼笑一声,道:“其实我们都披着躯壳,带着面具示人,你并非我王兄,我也并非你皇弟。是父皇无子,硬要我扮成皇子继位,我本就不想坐这皇位啊……”她终于双手捂住脸,放声恸哭,似要将这数多年来所有的不甘和委屈全部哭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