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含章之海

60、归图

　　马车驶过喧嚣，在僻静的尽头拐进一方静地，门在数日后再次被人推开，黑色毬袍的男子刚修剪掉院中一株红梅上的残枝，闻声回首，随身滑落的一缕黑发还搭在左肩，看到来人，眼中溢满惊喜，“你可算来了。”

　　谌倾阖上门，径直朝他走了过去，在石凳上坐定，“近日可好？”

　　“在你府上，得你照料，岂会不好？”行之轻放下手中剪子，“只是不得出宅子，有些闷。”整衣在对面坐下，又道：“你怎的有些时日未来，可是出了甚么事？”

　　“啊，没甚大不了的，受了点小伤，养了些时日。”谌倾闲闲看着院内，“你的手艺不错，你来之前我这院中的梅都是恣意生长的，如今精致的快成盆景了。”

　　行之却瞧他眉宇间自带一副难以掩饰的喜悦，从一进宅子就发现了，他浑身上下都透着得意妄然，行之微一思索，便顿悟，挑起眉毛问道：“你何时带那女丞相一同来见我？”

　　谌倾正得意的喜不胜收，忽闻行之这么一问，没多想便嗯了一声，随即反应过来，又疑惑“嗯？”了一声。

　　行之抬眼看他一眼，“怎么？桓帝柔妃不在，你既要娶妻，不得先带给我这个堂兄见上一面？”

　　谌倾嘿然一笑，他很少流露这样少年的一面。

　　“英雄救美，终于把美人感动，抱得美人归了？”行之眨了眨眼，好奇问道。

　　“你是否偷偷打听我去了？”谌倾忿忿，被看穿后有些难为情。

　　行之却一副兄长作派，“你啊，自小得了想要的东西，便是这副模样，心爱之物便握在手中，谁也不让碰，护食的很。”

　　谌倾尴尬去挠头，脸上依然笑容满面，合不拢嘴，“娶妻之事，现在还不是时候，我需再做完一件事，然后带她一同回擎国，到时行之你定要帮我做媒！”

　　行之笑着颔首，又道：“你虽已痊愈，还需好生调养身子，近期不可损耗心神，操之过急恐会留下隐患，日后不好疗愈。”

　　“御医都说已大好了，你无需担忧。”

　　“我通些医术，一观你面色便知，这次所受之伤定是捡回的命，如今好是大好，可亏气伤血的损耗，还需时间慢慢调养才能得补全。”

　　谌倾大手一挥，没所谓道：”如今却等不及了，有件事立刻就要去做。”

　　行之问：“就是你方才所说之事？”

　　谌倾点头道：“我今日来，就是带你即刻启程，你随我一道回擎国。”

　　房间内，谌倾坐在圆凳上看行之收拾细软，行之将包袱打包好后，环视一下四面，微叹一声，突然很多感慨，“在此住了这些时日，反倒生出了感情，这个宅子同你小时住的那间太像，连院中花木都无异。”

　　“只是身在异乡时仿建的一座宅院，权作思念罢了，再好也不过是个仿品，不必留念。”谌倾道。

　　谌倾带走了他所有的部下，率大军从启国出发，一路向西北进发。谌倾手握兵权十余载，贤德韬略，军中人人信服，论威信，军中将士对于上公大将军比对启朝更为衷心，只为大将军马首是瞻，上次收编的擎国将士中，有些首领是从前跟随桓帝征战过的，胸中埋有情怀，隐约亦觉谌倾行貌举止同从前的君主颇为相像，这一度成为他们心甘情愿臣服于谌倾的原因之一。

　　启擎两国合编后的军队更为壮大，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于擎国关外破关而入，这当中既有擎国兵力不济的缘故，丰帝在位多年，早已将桓帝创下的霸业荒废，除此之外，自然还有另一缘由。

　　镇守关卡的大将们但见是谌倾率军而来，有的只略略盘问几声，有的则望之即令开城门，让谌倾的大军直直而过。

　　行之在一旁的马上对谌倾道：“瞧他们望着你的眼神，跟我在牢中见着你时，有何不同？”

　　“没你可怜巴巴。”谌倾面不改色，朝前看路。

　　行之面皮一抽。

　　谌倾懒懒道：“他们吃饱了饭，而你那时，饿的站都站不起来。”转头去看行之，却见他的脸由白转青再转黄，遂笑道：“我明了你的意思。”

　　行之道：“他们同我一样，一度以为你死了，知道你尚在人间后，唯一的信念便是等你有朝一日能再回擎国，坐上那本该属于你的位子。当日我于牢中一见你，便知擎国的这些老臣日夜所盼有望了，你眉宇间还是年少时的模样，却褪去了过往的稚嫩，平添了沉稳和威仪，镀了层你父皇那般的英气。来的路上我还暗道，倘或他们不识得你，便由我将你的身份告知他们。我这个擎国定远侯的话，他们总不能不信罢，如今看来，竟是我多虑了，你便知我方才所说并无半分虚言。”

　　“行之……”谌倾于马上道，行之侧首看他，听他道：“这十余载光阴，我在启国，无有一刻不在思念故土，这条归路，我已走了太久。”

　　行之心下亦感慨万千，他又何尝不是如此，自父亲被害死的那刻起，贼子仇人当道，国便不是国，家亦非家，如今大仇得报，同谌倾重新杀回来，定要将这大擎重掌回子书氏的手中，荡平这污浊恶世，还黎民百姓以太平。遂同他一道往前方看去。前面不远处，擎国皇宫的大门霍然就在眼前。

　　浩荡大军飓风而至，羿识在队首朗声道：“启国上公大将军至此，还不速速打开城门！”

　　侍卫立在城门下，抬首看看马上的人，“甚么上公大将军，未曾听说过，大擎的皇宫岂是你等想进就可进的……”

　　一句话未了，头盔已被削去，连带断掉几缕头发掉落在地。

　　侍卫捧着脑袋吓破了胆，再抬眼去看，见为首的两人，一名银灰战甲，一名黑色毬袍，手中持剑，皆冷冷看他。

　　行之的声音道：“狗奴才，睁开你的狗眼看看本侯一旁的人是谁！”

　　侍卫半晌没有头绪，跪在地上哆嗦成团：“回定远侯的话，小人有眼不识泰山，竟不认得这位贵人。”

　　行之朗声道：“大擎国桓帝之子，太子殿下子书谌倾今日回宫，尔等还不速速大开城门恭迎殿下回宫！”

　　趴伏在地的侍卫们抖成一片，缩在一起低语。

　　“太子殿下不是多年前就死了么？”

　　“他确与桓帝十分相像，方才一望之下，真有桓帝当年得胜归来的英姿。”

　　“是啊，是啊！”

　　队伍里被收编的擎国将士们更是胸口一振，恍然道，也只有太子殿下才能令他们有仿若追随桓帝般的荣耀感，忽而士气大震，齐齐高声喊到：“开城门！开城门！”

　　启国将士们更是愿为谌倾肝脑涂地，不论他是启国上公大将军，还是擎国太子殿下，都无法撼动主将在他们心中信仰般的存在。

　　城门下被削了头盔的侍卫还在忖度，不开城门，恐怕不刻其头将落，若开城门，回头太后知晓，脑袋恐怕也保不住，左右都是为难。

　　“小人非是不开，只是奉命值守……”

　　“放肆！你奉的谁的命值的甚么守！如今皇位上所坐的是贼人之子，这大擎国乃是我子书氏的天下，你这奴才岂非要认贼坐主不成？！”行之怒吼道。

　　一时间，将士们又群情激愤，怒声四起。

　　宫门缓缓开启，十九年，寒暑更替了十九轮后，他终于恢复了擎国太子的身份，子书谌倾终于回宫。

　　铁骑踏过青石板路，穿过熟悉的宫殿，一切都同记忆中的一致，只是物是人非。

　　队伍逼至大殿之前，殿内正在上朝，遥遥便见子书端的小儿在皇位上踢腾乱闹，太后在旁垂帘听政，太监如何哄都控制不住小皇帝，只听哇的一声，小皇帝坐在龙椅上大哭起来，大殿内顿时嗟叹声四起，大臣们议论纷纷，摇头皱眉者不在少数。

　　谌倾和行之双双下马，朝殿内而去，将士们整齐列队，侯在大殿之外。

　　群臣见有人上殿，瞬时噤声不语，自然空出一条中间的道路，纷纷转头向二人看去。谌倾和行之铮铮从殿外于大殿正中央向内走去，百官便又开始低声议论。

　　“定远侯不是早殁于启国了，竟还活着！”

　　“此言差矣，并无确切消息说他殁了，只是丰帝有意派他去启，他又自愿请命，故而都觉他凶多吉少罢了。”

　　“我却听闻他最后是被启国抓了起来，关入了大牢，后来的事就不得而知了。”

　　“他是使臣，启国怎能随意关押？“

　　“唉，还不是那个国师从中作梗，本来派他入启得圣旨，就是道催命符，丰帝不会叫他活着回来，他这一去，众人都以为会如老定远侯一般……“

　　众臣嗟叹连连。

　　又有一臣子道：“他旁边那人却又是谁？”

　　一名老臣细细观详道：“器宇轩昂，英武不凡。“又看殿外布阵的将士们身着启国军服，遂道：“老夫听闻启国有位上公大将军，乃是王公贤王，我看他年少英勇，不知可是此人。“

　　又一位老将道：“他的神貌……怎的恍若当年的桓帝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