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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鸳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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瑶仙记得那一日,她跪在集市最热闹的路段,披着麻衣戴穿孝服,面前的草席下,遮盖的是她相依为命的祖母,来往络绎的路人时不时停下脚步驻足瞧上一瞧,哪来的少女,浑身脏兮兮的样子,想必席下是她唯一至亲,如今离她而去,没了依靠,不然也不会当街立个牌子,“卖身葬亲”。
牌子上的四个大字,是她找隔壁给人提字撰书对联的夫子写的,老夫子是个落魄秀才,科考了一辈子也未混得一官半职,满腔热血经纶终化作了半世忧伤,老了靠卖字书画赚些体己过活,祖母生前见他无儿无女,眼神还不好,过的艰难,同是天涯沦落人,在本就拮据的日子里,也时常接济他。夫子念及旧恩,帮了瑶仙这个忙。
祖母说,三岁那年,家乡闹饥荒,村子里能不能死的都饿死了,包括瑶仙正值壮年的父母,偏偏祖母和瑶仙一老一少活了下来,祖母说瑶仙命硬,饶是天灾,谁人都躲不过,她也能活下来,而祖母自己则是赚了不该有的寿命,带着瑶仙辗转逃难,一路颠沛流离,从南到北,讨饭也要活下去,坚定信着,人只要活着,就有希冀。
祖母自觉后来的命是白捡的,时常跟瑶仙说,那是瑶仙父母借与她的,要念恩惜福,遂日行善事,积累功德,为瑶仙也为自己,来此地不到一年,寄人篱下苦居,邻里街坊却都处的和睦。
算命先生说瑶仙命硬,从前无甚觉得,直到祖母病故这一日,她终是信了这话。
命硬之人,克父又克母,现如今,连相依为命的祖母也离她远去。
头上方人声嘈杂,叽叽喳喳,混乱中偶有一两句传进她耳里,皆是些怜悯之辞,都无动于衷,她已无半滴眼泪,祖母离去后,她的心,也如她的命一样,硬的刀剑不入。
繁华的街市上驶过一辆马车,马车上跳下来一个穿黑衣的中年男子,穿过人群,站在瑶仙面前,垂首看了她片刻后,俯身凑到她面前,捏着她的下巴将头抬起,问道:“叫什么名字?”
“鸳鸯。”她被迫抬起头,冷冷直视对方,眼中没有丝毫情绪。
中年男子又望了她片刻,松开力道的手,起身直挺挺的站在她面前,双手负在身后,冷毅的声音道:“可愿随我走?我可帮你葬了你亲人。”
她仰首望着那人,眼中亦没有丝毫恐惧,道:“我愿。”
那一年,她十岁。
马车载着她不知走了多久,在一处荒僻处停了下来,荒山深处隐藏着一个隐蔽的入口,打着火把进去后下到数不清多少层的地方,烛火映照了整个地室,如白昼般明亮,是个地下宫殿,殿中列队站着许多人,均着与中年男子同样的黑衣。
中年男子抱拳朝为首的那个黄衣男人道:“将首,带回来一人。”
被称将首的人背对着他们,只听得声音淡淡的道:“是男是女?”
“是女,眼神却比男的狠戾,倔强的很,是个好苗子。”带她回来的中年男子歪头瞧着她说道。
将首转过身俯身看她,浑身戾满杀气,似能闻见血腥味道。
“从此后,跟着我练就一身本领,再无人敢欺负你,如何?”,狠狠问她。
她冷漠的注视着将首,“饭可饱?”
将首爽朗大笑起来,“饭尽饱水亦暖,有居有依!”
她望着将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趴伏着磕了个响头。
将首又道:“如此,叫你去杀人,可敢吗?”
她趴在地上听着,望着地面的双眼里没有丝毫畏惧,猛的抬起上身,挺立着抬头看着将首道:“敢!”
往后的年岁里,她学了许多本领,过了重重关卡,一颗心也越发硬不可催。
才从死营里杀出来的那一日,她已饿了足足十日,滴米未进,死营像个困兽场,十个少年互相厮杀,后几日有人出现幻觉,她亦如此,眩晕迷蒙中,好似看到了祖母在她跟前,煮了她儿时最爱的红豆粥,“鸳鸯,吃了粥,跟祖母下地干活,待明年丰收,有粮吃,不饿肚。”
她饿兽一般吞了那碗红豆粥,转醒后,意识瞬时清醒,忽见角度里一名少年挥刀朝她死命砍过来,操起手中的剑直劈下去,“啊!!”
少年的脖颈被劈掉了大半,斜歪着挂在肩膀上,扭曲的脸划出诡异的姿态,整个身躯重声倒地。
她像只拼杀撕咬劫后余生的兽,拖着脚步走出了迷宫一样的死营,成了最终的胜利者。
瘦骨嶙峋的身体,沾满血肉的破衫,终是在拖曳走了几步后,踉跄倒地,她喘着粗气大口呼吸,一抹帕子过来温柔擦拭了她脸上的污迹,在触碰到每道伤口的时候,都小心翼翼。
她睁开眼睛便对上一双温柔的眸子。
“能起来吗?”眸子的主人轻声道。
她点了点头。
那人将她拉了起来。
“洪儿,从此后,这里的一干人等均由你调教,她也是你的人了。”将首对那人道。
又往后数年,那人比将首来的频繁些,多数是他来训练地宫里的人,她和所有穿黑衣的人一样,都要听那人发号施令。
终于一日,新帝即位了,年号洪,而她只记得十七岁那年,那人的帕子有股子清香,帕上绣了道虹,帕子温柔在脸上滑过的触感,让她想起儿时祖母抚摸她脸颊的手。
被密召进宫的时候,黑衣在皇宫的大殿里依旧显得暗淡,不亦被察觉,她沉默听完洪帝的密旨,命她将羌戎族长的胞妹杀死,再易容成族长胞妹的模样,而后洪帝会将她送给平王之子作为礼物,借此安插在平王身边,以刺情报,伺机而动。
她面无波澜的领了命,西域画师给她易容的时候告诉她,这种药水秘法会让她永久变成别人的样子,不可复原,她听后没有丝毫犹豫,闭上了双眼。
此生不可选,她是命硬之人,茕茕孑立,孤星逐日,却在地狱里遇上了他,他是高堂之上的人,高堂与地狱本就相隔万里,不可逾越,他是尊居穹顶的祥云,自己是沟渠里的淤泥,云泥之别,不可妄矣。
她只记得老将首那一句“从此她也是你的人了”,便是上琼天下地府,但凡他想要的,她都在所不惜。
自此后,她便唤作,瑶仙。
日暮时分,屹斐随平王下朝回府,褪去朝服,觉浑身疲惫,只想将身心瘫在一处柔软的所在,获取哪怕只有片刻的静谧,他不由自主的朝那间屋走去。
从前流连烟花巷柳,秦楼楚馆里的头牌,勾栏瓦舍里的名角,哪个没品过尝过,是故当日大殿上一见瑶仙,虽见她妩媚风流,别有一番异域风情,也未生出太多喜欢。
将她安置在一处别院,屹洪赠的,好生养着便是,本王岂是缺美人的?
那日在绵香楼被颐香灌的烂醉,一双柔荑递过酒来时,拈酸道:“王爷有了异域美人,便不记得奴家了罢。”
屹斐喝的晕头转向云里雾里,眯瞪着一双醉眼,打了个酒嗝,摆着手道:“怎会,怎会,美人才是我的心头肉,家中那位不过案上的摆设罢了,中看不中用。”说罢伸手去勾颐香的下巴。
被美人啪的打开,“奴家才不信王爷的混话,王爷日日宿在迤逦巷,今日绵香楼,明日醉花苑,怎知家中那位中不中用?敷衍奴家的话罢了。”翻了个白眼将头扭向另一侧,哼一声,打着扇子不看屹斐。
屹斐红簌簌的脸凑上来:“哎呦我的美人,怎得就恼了,怪我有些时日没来看你,今日就让你好生服侍我,旁人中不中用不管,本王就想知道你中不中用!”
屹斐在绵香楼绵宿花柳至次日晌午,出了香楼,又进了酒楼,与一众厮混们戏耍至日暮才回府。
同今日一样的晚霞映在窗楞上,屹斐路过瑶仙的别院,忽地想起颐香的话,忆起这些时日,自己确未进过那间房,中不中用确实不知。
脚步打了个转,便走了进去,瑶仙并未梳妆,一张素色的面庞无半点粉黛,头上都未别钗带簪,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许是未料到,待反应过来,只是起身行礼,淡淡道了声“王爷”。
屹斐的酒劲醒了一半,瑶仙和当日大殿上所见判若两人,眼神清淡疏冷,只当她跟迤逦巷里的姐儿们无异,不过披了层羌戎王胞妹的皮罢了,却不想……屹斐的心漏跳了半拍,痒痒的。
他磕磕巴巴道:“本王……本王只是……路过,看见你在,进来同你说说话。”
瑶仙垂首行礼,并不言语。
屹斐有些不自在,瑶仙的别院不大,没个正经厅室,便信手坐在了床边,瑶仙坐在他对面的雕花圆凳上。
手心有汗沁出,屹斐局促搓搓手,有些不知所措,提了口气,从瑶仙的一双锦绣簪花鞋开始细细往上打量,又从头顶顺着往下望,直到停在她淡粉的唇上,当真连胭脂都未擦过,却怎得如此娇柔动人,屹斐想起夏季园中的花瓣,定是柔软娇嫩又馨香,终是没得忍住,吃了上去。
凡世间百花,屹斐都曾吃过,这日之前,他以为家中这朵异域之花,在未教化的蛮荒之地,又生的这般万种风情,必然被舔舐过无数次。
不曾想,她竟还是个雏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