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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相见时难别亦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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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家的马车自西街颠簸过东门,颠的他心中愈发忐忑,回了王府,在贤王房前徘徊踱步,不敢入内。人没带回来,只怕进了这道门,便是狂风暴雨,雷霆万钧……却听门内沉声道:“还不进来!杵在外面做甚?”
管家身形一抖,硬着头皮推门而入。
屋内有些凌乱,与管家出门时并无二致,杯盏碎在地上,被褥半搭在床沿,侍女小厮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大气不敢出一声,御医立在一侧,躬着上身亦不敢上前,药箱还挂在身上没得取下,而他家王爷独自坐在床边,单薄的白色寝衣,胸口处隐有鲜红斑斑,右手略略捂着伤口,面色却阴沉如铁。家主一向体桖下人,可从未发过这样的火,此番真是平地一声雷,炸的全府上下魂魄全飞。
“人呢?”管家听见上方厉声问道。
管家抖了两抖,喏喏道:“回王爷的话,景相她,不,不肯回来……”
“既没找回来,你回来做甚?”尊神的声音冰冷,管家不禁打了个寒颤,哆嗦道:“景相她……让小人给王爷带个话……说王爷听了,便可安心在府中养伤。”
“何话?”
管家小心翼翼复述了钟妤景的话,屏息等着上方发作……
上方却静默了良久,并未传来怒斥声音,也没有东西摔出去的声响,只是轻咳了几声,最后低声道:“烦请太医看看,本王还需几日才可痊愈下床?”
管家抬头去看,屋内一众仆人亦抬眼去望,但见这位家主眉心终于微微舒展,脸色由青转淡。御医闻言大喜,跨步上前,将药箱随手放于案几,覆手至他腕上听起脉来,期间他很顺从,半晌,御医收起诊帕对他道:“恭喜王爷,已无大碍,总算脱离危险!只是……”御医有些不解,“近日王爷有些劳累过度,本就失血过量,有失元气,如此劳乏耗气,又反复扯裂伤口,必然导致精气亏损,对养伤有害无益啊~”
他的唇角浮起一丝笑意,对御医道:“本王自会当心。依太医所见,本王还需几日才能复原下床?”
御医捋了捋胡须,“还需一月。”
他却眉心一皱,“怎的这么久?可有其它办法能加快痊愈,加大药剂?或用针?只要能早日复原,本王可一切遵照医嘱。”
御医沉思了片刻,又道:“臣确有一法,需得每日来与王爷用针,再配合药剂,只是……”
他急切道:“只是甚么?”
御医神色忧虑,“只是用针时间过长,王爷可能要吃些苦头。”
他却松了口气,笑道:“这有何妨?本王受得,太医只管放心下针。”
御医又顺了下白须,敛色道:“王爷还需再配合一事。”
“何事?”
“半月之内卧床静养,不可再大动干戈,过耗精力。”
他唇角微扬,心中却暗道,如今,怕是再想,也不能了。思至此,不免心中又闷又燥,赶忙对御医道:“今日起,便开始给本王用针罢。”
御医领命,开始翻找药箱。
管家和下人们心中一口长气终得吁出,赶忙招呼众人收拾房间,方便御医诊治,管家默默在心中道,真是奇了,当今世上,能治住家主的人,怕是只有景相一人。
钟妤景这几日已经习惯,每日酉时在府中等着贤王府的小厮来报信,这成了她一天中最紧张的时刻,亦是最期盼的时刻。
“王爷遵医嘱,今日静养了一天,只于午后下床走动了片刻。”
她心中宽慰。
“王爷今日用针疼昏了过去,被褥湿塌了大半……御医说用针人需清醒着方才奏效,遂又下针将王爷痛醒,王爷醒来后,强忍巨痛硬是没吭一声,嘴唇都青紫了,小人真给吓坏了,可王爷只淡淡回了句,无妨。
“御医走后,王爷便沉沉睡去,无力再起身,饭都未食,小人看着,真是忧心不已。”
她的心揪成了一团,亦如被万针所刺,问小厮:“若不用针,无非就是多等半月,他何苦要让自己受这般折磨?”
小厮道:“小人也曾这般问过王爷,他执意如此,小人也拦不住。”
她双手紧紧抓着衣摆,后悔自己传了那样的话给他,不该提“迟不得”三字,可如今为时已晚,再想收回已是不能。他何苦来哉?何况,两情若是久长,又岂在朝暮之间,可他却是这样急不可耐……
“王爷近日伤口未再渗血,面色也渐现红润,御医说,恢复的甚好。”
她彻夜难眠的担忧,疏解了些许。
“王爷可以正常进食了,近日胃口好了许多,亦能下地走动,御医说可下床活动半个时辰,但需缓缓而行。”
她心中悦然,晚饭时亦多进了些粥。
待这场漫长的冬雪化尽,青石板上的冰凌也解了冻,谌倾痊愈的消息终于传来,御医最后一次为他诊脉,嘱咐了些还需注意的事宜,便出贤王府,回宫领赏去了。
一早,贤王府的马车便停在了钟府门口,管家亲自来接钟妤景去贤王府。钟妤景在马车上喜忧参半,半个月前她忍痛扔下重伤的他离开,只为他能早日痊愈,而他为了度过这漫长又短暂的半月,又经受了万般苦楚,只为能与她早日相见。相见时难,别亦难,此刻却只恨马蹄哒哒,不能奔的快些。
她轻推开他房门的那刻,还未看清他的身影,就听到身后啪的一声,门被他反手关阖,人便已被他顺势揽入怀中……熟悉的禁锢捆在腰身,熟悉的面容呈现眼前,视线如此清晰,呼吸如此急促。
“好狠的心,扔下我离开。”他微微蹙眉,眼中噙满嗔怪和委屈。
她的双手攀附在他宽大的背脊上,“我只想你快些好……”
“你只想到我的身体,却未曾考虑到我心中感受。”
“……”
她一时语塞,末了道:“不能两全,我也是事出从权,权且为之,我……”后面的话尽数被吞噬……她只记得心中有愧于他,欲极力迎合,却又力不从心,如何都跟不上他的节奏……空洞和渴望被填满,意识终是陷入一片迷茫,后来便甚么也记不得了,只记得心中无限愉悦,灵魂无比满足。
两两相依,温情脉脉,即便不言语,亦觉得心安。她似是忽然想起甚么,“让我看看你的伤口,当真好了么?”
他轻笑出声,气息拂在她的发间,抵在她头上,柔声道:“当真好了,你且放心~”却任由她轻抚到伤口处查看……果然一道伤疤深刻,触目惊心,竟比那个家族自带的印记更为清晰。
她的心又抽动的生疼起来,被他看到,遂将她的头抵在上面,低声道:“定要为你留个印记,铭刻在心上才好。”
她的心复又剧烈跳动起来,每一声都沉沉的,如此深刻,震撼着所有的情绪,充盈着溢满全身。
她又突然想起甚么,抬眼去看他,“我还未曾问过你,子书家族的印记同你送我的玉佩上的雕纹好似同一种字迹,像是……一种古文~那是甚么?”
他温柔笑道:“那是子书家族的文字,只有子书血统之人才识得。我身上的印记,是“子书”的意思,玉佩上的字迹,是我的名字,父皇亲自为我镌刻的,那是一枚子书家的传世古玉,是父皇交与我传与吾妻的信物。”
她望着他的眼神微微一怔,随即泪满双眸,原来他那时便早已笃定于她,她懵懵懂懂,他拐弯抹角,只为她能收下那颗心意,一切仿若早已注定般顺理成章。她只能将脸颊埋于他身前,与他紧紧相偎,像静静贴着脉搏,心跳亦交融在一处,频率一致,融为一体。
“我即刻便会去跟屹洪复命,这些时日过去,孙子礼怕是已将闻人壤审透,许多事还要与启国有个交代。”
其实他不消说,钟妤景也知道,有些事即便不去做,情势也已逼至这个地步,如今也都成了非做不可之事。但是说到闻人壤,却还有一事要紧,钟妤景道:“闻人壤最好能将前因后果和盘托出,如此,尧王的真面目便可公之于众,好叫人尽皆知他的贤名实是伪造,阴鸷败劣即便平王还犹不及。我一直认为,披着人皮面具的兽心,比人尽皆知的阴暗更令人生恨,更加不可原谅!”
谌倾冷笑一声,“事到如今,他的所作所为以及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昭然若揭,即便他想一并代入黄土同他陪葬,也是欲盖弥彰,半刻由不得他!”他笃定地道,随后又低下头来,继续看着她,目光变得柔和,“待启国这边的一切处理完毕,我便要启程去擎国。”
她心下了然,是意料之中,并不意外,遂微微颔首,只听着他说。
“此番去擎,有诸多事宜,或许,需要些时日……”
自是必然,她心中明了,静默听着,亦不做声。
“你留在启国,会更安全,我也可少许多顾虑。”
她点了点头,终于道:“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你的后顾之忧。”复又垂首不语,只是分别在即,那份酸楚,不免才下眉梢,又上心头。她沉默半晌,最后道:“你要记住,凡事要万分小心,不可轻易让自己涉险,最要紧的是,定要平安归来!”她咬了咬唇,终是没将那四个字说出口,怕是再同他说“早日归来”,他便又要做出宁可生挨苦楚也要挣回来与她尽快团聚的事。谁料他却道:“你且放心,我定会早日回来,不会让你久等~”她的一颗心瞬时裹上了一层暖被,柔软、温暖又安逸、踏实。再抬眼去望他,听得他又道:“待我从擎国归来,便带你一同回擎国,带你一起回家。”
冰雪融化,奔涌入山河,激荡着每一缕神经,誓要将这烈烤般的温度传递进对方身体,是否能慰藉片刻分离时的苦楚。是两颗缠绕在一处难分难舍的藤蔓,最终长成了一体,蓬勃着向上,生发出茂盛枝叶,在这萧瑟衰败的凛冬时节,焕发出别样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