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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归路   天色灰 ...

  •   天色灰蒙,碎雪朦胧,青台薄雾,枯木裹素,钟妤景在一条荒芜的路上,四周只有凋零败落的枝木,没有半点生机,天空无声飘落着灰色的雪,像祭祀时烧尽的纸灰,轻薄的近乎透明,从没有天光的上空飘落,却在即将落地时倏地消失不见。天空没有日光,地面的青台上覆着薄薄的凉气,每踩一步,都不会留下脚印。道路不宽,放眼望去,幽暗深邃,望不到尽头。

      她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段,不管怎么靠近,道路始终前景莫测,弥漫着灰黑的浓雾,甚么都看不清,亦看不到人烟。她又向路旁的枯木丛中折去,终于在林中看到了一个身影,那人坐在一方石头上,深色衣衫,宽肩束腰,发髻上一圈镶金的玉冠,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是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钟妤景眼眶微酸,举步疾速奔了过去,径直冲到了那人的身后,没有一秒耽搁,从身后环抱住了他。

      她将脸颊贴在他宽广的脊背上,是喜悦,是委屈,是从生死的边缘紧紧抓住了他,是终于将他寻了回来……这一刻,她终于明了,为何在崖洞里上官屹宸见到她时会把她抱的那样紧。她从来信命,却在这一刻庆幸自己终于挣脱了命运的桎梏,将他牢牢拽回了自己手中。

      他的身体明显颤了一下,钟妤景感受到他在慢慢回头,然后听到了他惊喜的声音:“妤景!”

      她没有放开他,也没有立即抬眼去看他,而是保持着紧抱他的姿势,道:“是我。”

      她听见他的呼吸因为喜悦而急促起来,而后缓缓站起了身。她随着他的动作也站了起来,这才抬眼去看他。

      他的面色如病榻上一般苍白如纸,唇色亦然,身上却没有伤口,衣冠整洁,她忽然神色慌张起来,伸手去探他的手,果然是冰凉的,没有温度,她才急速跳跃起来的心,又一次沉了下去。

      他大概看出了她的惊慌与不安,笑了笑道:“你如何会来到这里?”

      她急切的问:“这是何处?”

      他明明看着她的眼神如静海般温软,却因着面色如纸,在每一次扯动唇角微笑时显得苍凉,“我知道你没死,却来了此处,故而才疑惑问你。”

      钟妤景顿悟,大惊道:“此处是幽冥,黄泉之路?”

      他微微颔首。

      钟妤景不可置信,紧紧抓住他的双臂道:“你没有死,我一直在你身边守着你,你的伤口在愈合,伤势在慢慢好转,你一定会好起来!”

      他却眼神中布满迷茫和沮丧,缓缓道:“我在此处找了许久,都未寻到出路。”

      钟妤景忽然想到,民间曾有说法,若是一个人长久的陷入昏迷肉身却未死,那便是灵魂迷了方向,找不到回去的路,久而久之,灵魂便会真的陨灭,肉身也会很快随着腐败,这个人就真的死了。

      “我曾在此处见到过两个差役,一个黑衣一个白袍,皆看不清面容,我上前问路,他二人对我道:你在阳间的因果未了,还上不得这条路,故而才看不清路的尽头,只有死期已至的魂魄才能看清这道路。我又问他们,要如何才能走出这里,他们道:那便要看你自己的造化了。”他的嘴角挤出一个凄凉的笑容:“妤景,我怕是回不去了。”

      钟妤景却沉色道:“你往前方去看!”她指了指方才自己所见的黄泉路,问道:“是否如我所见一般,晦暗不明?”

      他茫然点了点头。

      钟妤景又道:“你既知我没死,你同我所见的一样,就应明白,你也没死!你是否忘了,钟氏家族的继承人都有异能,我就曾如此这般在奈何之泮见到过瑶仙和屹斐。你既能把我从崖洞带出去,我亦能把你从这黄泉带回去。”

      他的眼睫颤动了两下,又很快垂了下去,没有波澜的声音道:“其实只要你活着就好,即便我不能回去,也了无所憾了。”

      “难道你就不顾及太妃感受?她只有你一个至亲了!”

      他又扯动了一下唇角,轻轻笑了一下道:“我的至亲……如今大仇已报,如果我再也回不去,便能和他们团聚了。”

      钟妤景沉声道:“子书谌倾,你如此轻言放弃,叫九泉之下的桓帝和柔妃如何心安?柔妃娘娘当年破除万难将你送出擎国,难道只是让你为她与桓帝二人报仇?离别之时她对你说,让你好好活着,活着比甚么都重要,难道你都忘记了!”

      他惊愕的望着她,随后微颔首,轻笑道:“你看到了我身上的印记,都知道了。”

      钟妤景正色回道:“我为你换药包扎伤口的时候看到了你身上的印记,我还看到了柔妃娘娘如何将你送出宫去,如何……被人害死。”她顿了顿又道:“是否你为救羿识重伤昏迷时,将众人遣出,只留自己一人于帐中苦撑,就为这个缘故?”

      他点了点头,低声道:“子书家族的人身上都有这个印记,但只有在身体温度骤降的时候,这个印记才会显现,故而我重伤时不许任何人近身。”

      钟妤景微一沉思,笑道:“所以定远侯来启的时候,你故意于大殿之上钳住他的手臂,就是为了让他的胳膊暴露于冷温之下,好叫人发现他手臂内侧的印记?”

      他笑叹了一声,轻摇着头,道:“甚么都瞒不过你。”

      他再叹一声,似是在缅怀过往,“行之是我的堂兄,自小与我交好,早先许多年他都以为我死了。”

      “他知道丰帝欲用他做诱饵派他来启,你们就里应外合将计就计。是你将他救出大牢,藏于某处,你便趁机发兵,率军大败丰帝,连带他的父仇一并得报。

      “如今细想,你其实从一开始就没有骗过我,只是我糊涂,不够机敏,未能及早参透其中真相。”

      钟妤景有些颓然。

      这却让他疑了心,沉吟片刻后,问道:“所以如今,景相以为要如何面对我这个擎国皇子?”

      是了,她既明了所有,便知她是启国丞相,他是擎国皇子,他与她便站到了两相对立的局面。

      钟妤景却面不改色,铮铮道:“时逢大争之势,列国韬韬,弱肉强食者,禽畜皆顺应的规律,国之伐战亦是如此,倘若一座建筑已经内里中空被蛀虫腐蚀,勉强维撑,他日轰然倒塌,岂非更会殃及孵卵之下更多无辜民众,不若顺应天命,归从一个更强盛的所依,重建一座更坚不可摧的大厦,方能令繁荣之势恒昌。强势之国若能踏平华夏,必然实力雄厚,其它各国虽言成败,亦只是对皇权家族,于天下百姓而言,是好非坏。怀天下者,岂能只为一家之政权,而弃天下苍生之太平于不顾!”

      她又道:“何况,臣一直记得王爷曾许诺与臣,会建立一个没有国度之分,没有语言差异,规则、法度、标准都统一的国度。那时臣愿意跟随王爷实现宏图愿景,今日,亦然。”

      她的眼中有星河灿图,熠熠生辉。

      他的心中汹涌而动,定定看着她半晌,才缓缓道:“这也是我父皇一直以来的志向,实现华夏中原的大一统,让天下大同。”

      钟妤景顺势紧紧抓住他的双臂,坚定的看着他道:“你既记得桓帝的愿景,必然也将他对你的期许记于心间,他的贤德操守,他的智谋英勇,都在你身上延续着,即便自六岁起,在那样风刀相逼的环境里,你也平安的长大,长成了今日这般模样,这是你的父皇母妃冥冥中的护佑,盼你平安长大,更盼你实现理想,终有一日能再回擎国。”

      他凝视着她的双眼,良久后,郑重点了点头,“行之,也在等我带他回家。”

      钟妤景笑了,对他道:“还有我,也在等你回来。”

      此时,他们身后的上空忽然投射下一道亮光,好比不见天日的地方突地被日光冲破云层,直劈开一道裂口,将日光照了进来,亮光在天地之间照出一条长河,大有银河落九天之势。

      钟妤景大喜,拉起他的手道:“看!那便是你自寻到的出路!我们终于可以走出这黄泉之境了,我带你回家。”

      他像个懵懂的孩子般顺从的由着她牵着自己,跟着她往前走。

      他们走进了亮光之中,钟妤景觉得全身都被一股强大的暖流充满,有种死灰复燃的重生感,想必他也是如此感受。

      而就在此时,她却忽见亮光之外的前方道路上立着两个人,男的高大英武,黑色锦服上绣着龙纹祥云,宽袖长袍,端然而立,眉宇之间自带威仪,一双剑眉浓密入鬓,与身旁的他如出一辙,只是这个男子比他年长许多,不消说,钟妤景便心下明了,此人正是世间传奇的那位君王,子书谌倾的父亲,擎桓帝。此刻她才知,原来他与生俱来的帝王之姿是传承自他的父亲。而桓帝身旁立着的女子,柔仪淑雅,气韵出尘,是钟妤景曾见过的柔妃。他们正朝这方微笑望着,钟妤景转过头去看子书谌倾,见他双目含泪,唇角却挂着微笑,钟妤景不由的紧了紧握着他的手。

      桓帝和柔妃轻轻的朝他们摆着手,照在他们身上的亮光陡然一闪,一片白茫之中,周遭便归于了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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