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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蛰伏   愤怒的 ...

  •   愤怒的,屈辱的,仇恨的,隐忍的,钟妤景第一次在一个六岁的孩子脸上看到这些情绪。是的,叔父对她说过,尧王妃曾在其子六岁之时带子回擎,上官屹宸回启国后便性情大变。这一年,他亦六岁。

      他没有寻常孩子的任性胡闹,钟妤景能清晰看到他的脸都在抽搐,却紧紧抿着唇,看着柔妃,小手攥成拳头,用力到指尖都发白,全身止不住的抖动,却极其克制的定定坐在那里。

      半晌后,听见他道:“孩儿哪都不去,就在擎国,和母妃守在一起!”

      柔妃隐忍许久的眼泪又一次奔涌而出,紧紧抓住他的肩膀,“你必须听母妃的……”

      他抢先道:“既如母妃所言,端王叔下一个要加害的不就是母妃与我?临此大难之时,母妃却要孩儿自己一人偷生而去,弃母妃于不顾,如若父皇知道……孩儿如何向父皇交代!”

      柔妃哭着道:“你若心中有你父皇,就依母妃的吩咐去做!你父皇只有你一个骨血,你是大擎国的太子,你父皇生前是如何期寄于你的?即便为你父皇,为了大擎的未来,你也必须要活着!端王已和皇后勾结,不日便要篡位,现下你我母子若留宫中,能多活一天都属侥幸,趁你姨母回启探亲之际,你正好可随她逃出擎国,这是你父皇在天有灵护佑于你。”柔妃又一把将他搂进怀里,哭道:“我的儿~若非不得已,母妃怎能忍心把你送走去做他人之子?”她闭上眼睛呜咽啜泣着,喘息了几声,深深叹了口气,又道:“他日不管遇到何事,都要记住今日母妃与你所说的话。如若你将来出人头地,如你父皇生前这般,能杀得贼人为你父皇报仇,母妃不管在天上地下都能心安了。”

      钟妤景看到那个小小的身体在柔妃怀里颤抖的剧烈,使劲抿着唇,隐忍着一言不发。

      却看柔妃又轻轻将他推离自己的身体,扶着他的肩膀,凝视着他,柔声道:“倾儿~只要你能平安活着,母妃便可心安了~母妃只要你好好活着,活着,比甚么都重要。你要在心里永远记得,你是子书家族的人,你的名字叫,子书谌倾。”

      眼前的母子离她越来越远,身影逐渐模糊……周遭又是一片黑暗,再亮起来时,她站在一座宫殿里,不是方才的那一座,花瓶、杯盏打碎在地,案几、桌椅、香炉凌乱歪倒在各处,宫内一片狼藉,几个宫女太监跪在地上哭泣,宫殿正中有个女子趴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丈白绫有半截还搭在她的脖颈上,她的脸朝一侧歪着,紧闭的双眼,面色蜡黄,已经没有了气息。钟妤景看的分明,那女子是柔妃。

      钟妤景的心沉了下去。

      忽闻宫殿后方有人声窸窣,她抬眼望去,但见一年轻妇人揽着一个少年正悄然从宫殿后面而入,绕了出来。

      年轻妇人容貌与地上的柔妃有七分相像,正是年轻时的尧王妃,而那个少年老远就看见了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柔妃,惊慌的从尧王妃臂间冲出来,径直跑到柔妃跟前,趴在她对面观察了片刻后,恸哭道:“母妃!!!”

      尧王妃看到,猛地冲过去,从身后捂住了少年的嘴,惊恐的四下张望,但见周遭无其他人,亦哭出了声,问向一旁跪在地上的太监,是在回廊处寻回少年的年长太监,“安公公,柔妃昨日还好好的,怎会自缢于此?”

      太监的上半身从地上爬起来,对尧王妃道:“回王妃的话,柔妃主子不是自缢的,是被皇后派来的人勒死的……皇后特意放出话去,说是柔妃与圣上伉俪情深,追随圣上而去。”

      尧王妃的面容都在颤抖,“好阴歹的妇人!”却见怀中的少年哭的更猛,她似是忽然反应过来,那只手依然捂着少年的嘴,另一只手却将他连抱带拽的托起,口中道:“倾儿,此地不宜久留,我们原不该回来,必须速速离开,若让他们发现,你便再也走不了了。”

      说完硬生生将少年抱起,连拖带拽的拉了出去。

      钟妤景最后看见少年的脸,被尧王妃挡住了大半,他整张脸被泪水浸湿,是痛哭的表情,却发不出声,只能听到呜咽的声音,就这样消失在了宫殿后门。

      这是钟妤景第三次看见他哭,她想,那时他可能以为,此生所有的眼泪,都在那一刻流尽了罢。

      钟妤景的思绪开始倒流,所有的片段都如散落的珠子重新串回到了那根线上。

      这个少年就是她认识的上官屹宸,他是擎国的太子,就是擎国百姓传言中,死于皇权倾轧中的皇子,传奇帝王擎桓帝的儿子,子书家族的孩子。六岁时被尧王妃带回启国,以尧王和王妃之子的名义活了下来,他蛰伏启国多年,终于在洪熙元年手刃尧王,又于擎启大战时亲手砍下了丰帝的头颅,得报杀父之仇。为何她在回到尧王被杀那夜的时候没有想到,那个身材高大,比尧王还高出半个头,身手极高,来去无影,又习惯穿深色束身衣服的人,分明就与他的身形一致。

      难怪尧王死前一直问他,如何会知道?何时知道的?那是尧王一直都以为他不知道桓帝的死与自己有关。

      自六岁起,几乎是一夜之间,他失去了双亲,十余年的时间里,他从一个孩子长成这般,一直活在自己的仇人身边,隐忍着,蛰伏着,年少时便随尧王征战沙场,钟妤景记得羿识曾说,他重伤昏迷的那次,尧王扔下他,独自回宫领赏……连羿识都能看出,尧王对他不好。

      众人眼中,他是虎父无犬子的小尧王,人人都道他子承父志,可只有他自己知晓,尧王从未将他视若己出,只是利用这个名义上的儿子为自己冲锋陷阵建功立业而已。而他却生生硬抗下来,活成了今天的样子。

      钟妤景募地想起,他每每提到自己父亲时的神情,他口中那个引以为傲,信仰般存在的父亲,并非尧王,而是他的生父擎桓帝。是了,那个让世人敬仰的帝王,足以成为他毕生的信念。

      他曾对她说过,平生最爱的,便是贤王这个称号。怎的之前她未想到,叔父曾给她讲过擎桓帝的传奇伟业,曾曰,桓帝在称帝前,封号即为贤王。原来都是他对父亲的怀念。

      他蛰伏多年,步步为营,终于长成今日这般模样,钟妤景未曾见过擎桓帝,只知他的样貌很像柔妃,想来那副挺拔英勇的身姿应就出自桓帝罢。

      钟妤景不禁在心中慰然,如若桓帝看到他今日的模样,亦会万分骄傲,得子如此,何求尔。

      而相较之下,大启上下称贤尊服的尧王殿下,却是个败絮其中的奸佞,钟妤景在心中沉沉叹道,大启两大王公,一个通敌卖国,蚀空国库,一个道貌岸然,假忠实奸,二者都野心勃勃,只为谋逆篡权,双双觊觎皇位,却最终未得其志,死于非命。着实令人唏嘘。

      启国像个已被蛀虫腐蚀一空的大殿,钟妤景和锦虹以及所有还在为这个国家苦苦支撑的人,都不过是在守护一具华美的躯壳而已,这尊躯壳的内里,早已烂透了。

      她忽然明白,为何紫微星暗淡,为何这个国家会正在走向衰亡,并非盛极必衰,而是因为,上天要收走那些腐朽的不堪一击的东西,重新建立一个更加强大强壮的存在,取而代之,从而令这片华夏净土上的众生能得以安生。这,便是那夜她占得山泽损卦的真实含义。

      而那个更加强大强盛的国度,便是他曾对她描绘过的样子,没有纷争,没有战乱,所有人在一个国度里,说同一种语言,用同样的文字,钱币、度量没有差异,从一处到另一处无需文牒,那是真正的大一统,是天下大同。这,便是其后她占得的天火同人卦的内含。

      在本卦损卦和变卦同人之间,钟妤景的内心瞬时豁然开朗。与此同时,刺目的亮光再次照下来,待她再睁开眼时,人已回到了贤王府,坐在了那人的床边。

      她的手中还紧握着他的手,又去看他的脸,心中莫名感动。幸好他活了下来,幸好他那么难能撑到今日,幸好他遇见了她,幸好……此刻他还活着。

      往后的数日,钟妤景每日皆重复着同样的事情,遵照御医的医嘱,为他上药,换药,喂药,擦拭身体,打理贤王府一应事务,守护他……

      太妃的身体亦有所好转,时常会过来探望,见钟妤景一直守护在侧,很是欣慰。太妃并未太多言语,只是叮嘱她亦要注意身体,便未久留。

      第十日,他的伤口已经不再那么容易渗血,换绷带的次数减少了许多。他唇色脸色还是苍白如纸,手却不再冰冷异常。只是,人还是未醒。

      这日午后,窗外下起了小雪,细细绵绵,令她忆起初时与他相识的情形,他在雪地里与她逗趣谈笑,给她手臂支撑,伴她走过最难行的路。

      一直以来,他都在陪她涉最险的滩,走最难的路。

      那日在雪中,他同她以面具做比,言谈人存于世的包袱,而今时今日,她却已全然看清他卸下面具后的真容,而她自己,也已扔掉了过往所有矜持背负的枷锁,与他坦诚相见。

      思及此,钟妤景心中顿觉无比触动,与他之间,从未贴的如此之近,心与心之间,毫无距离。

      她轻声道:“你看,又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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