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3、永夜 ...

  •   闻人壤喘着粗气,仰着脖子,斜睥着下巴处的那柄剑,再看看一旁的上官屹宸,亦笑了一声,低声道:“好身手!”

      上官屹宸冷哼一声,另一只手猛推他踉跄,大声对属下道:“拿下!”

      一旁等候已久的将士们上前,一人一边将闻人壤摁在地上,闻人壤死命抵抗,一只腿已跪在地上,另一只腿还顽抗半曲立着,双臂被将士制住,头却依然骄傲的昂着。

      锦虹走上前,上官屹宸拱手道:“逆贼闻人壤,终被擒获,请陛下发落!”

      只听锦虹沉声威严道:“贼人闻人壤,你可以不服,但你的桩桩罪行大理寺已全然掌握,今日你再加一罪,谋逆犯上,刺杀君王,你既为南塞人,就理当按我大启律法处置!”又对一旁将士道:“将他关押大理寺牢狱,交由大理寺少卿孙子礼审讯!”

      将士齐声道:“是!”提起闻人壤,呵令道:“起来!”。

      闻人壤弓着唇,一脸不服,狠戾的双眼直直盯着锦虹,他反抗不得,只得低下头颅,躬身欲抬起那条弯曲的腿,然后虚弱的缓缓起身,众人皆鄙夷望着他,等待将士将其带出殿去。就在他双腿站立起来,缓缓直起上身之时,他垂下去的头也慢慢抬了起来,钟妤景看到他的双眼霎时间迸发出嗜血的目光,一瞬间,钟妤景仿若看到了南塞深夜的密林中,自远处步步逼近欲袭击他们的狼群,眼中闪着幽冥般的绿光,像坟堆里的磷火,像地狱的火焰,下一刻即会猛扑上来夺走人的性命。

      闻人壤果然是狼养大的,方才犹在假寐,那是狼一贯的招数,只为迷惑众人对其放松警惕,他自知不是上官屹宸的对手,不宜猛攻,只得智取。

      那双眼睛此刻正在迅速逼近,已经来不及了,钟妤景猛地张开双臂挡在锦虹面前,大喊道:“小心!!!”

      --------

      那双眼睛并未逼至她跟前,只在前面停了下来,便被一面墙挡住,什么也看不到了。
      那面墙是银灰色的,很高大,不止挡住了猛然攻击过来的嗜血野狼,也让整个世界安静了下来,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如此安宁,没有危险,却平静的令人生畏……

      钟妤景听到面前的人闷哼了一声,大殿里所有的人都定住了,仿佛时间静止,定格在这一刻。她看到羿识和将士们惊恐的双眼,还有他们僵硬的身体开始慢慢颤抖,就这样僵持了片刻,一群将士冲上前将一个人制住,几乎是狠命揍了他一顿将他踩在了地上。然后她听到羿识颤抖着哭腔大吼道:“将军!!!”

      所有的将士都扑了上来,围在了钟妤景的面前,而她面前的那面墙终于缓缓的倒在了她的身上。

      血,全是血,怎么会有这么多血……

      怎么都止不住……

      她顺势怀抱住他,他的脸就在她面前,她俯身看着他,他想说什么,一张口却都是汩汩的鲜血在往外流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只能生硬的扯动一下唇角,对她露出了一个笑容,像是欣慰她没事,亦像是在得意炫耀,他终于把她保护的很好,毫发未伤。

      钟妤景失去了思维,失去了知觉,周遭的一切她都听不见了,只有他的脸和他流满全身的血。他怎么流了那么多血,好似把自己的血也抽空,她觉得自己全身发冷,如置身冰窖,冷的失去知觉,冷的麻木,可为何他的身体也这么冷,是因为她怀抱的是他的战甲么。他身披战甲如寒夜银光,曾照亮她生命中无数个时刻,为何却在今夜耀眼之后只剩下冰冷。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好像没有了血色,他的血呢,全都染红了银色的战甲,此刻却是那样触目惊心,她忘记了说话,忘记了一切,忘记问他究竟怎么了,直到看到他努力冲她笑的唇角抽动了一下,塌了下去,望着她的眼睛闭了起来,他的头在她的胳膊上轻轻歪到了一侧。钟妤景的心募地停止了跳动。

      他每次笑着看她时,眼型微弯,唇角扬起,有丝少年的意气,也有丝玩味的得意,而现在,他再也不会这样看她了。

      她的世界再也没有了亮光。

      许久之后,她听到众人纷乱的呼喊声。

      “王兄!王兄!……快!快去叫御医!!!”是锦虹的声音。

      “不可能……我不是想杀他……”是闻人壤的声音。

      “将军!!!”哭声阵阵,“将军快醒醒!!!”是羿识和将士们的声音。

      后来,不知道是谁请来了御医,将士们把上官屹宸平抬出大殿,她像个会移动但没有知觉的行尸走肉,只跟着上官屹宸走,只看着他,跟着他一路上了马车,跟着他回到了贤王府。

      她听到将士在一旁说,闻人壤起身后趁身旁将士不备,拔了将士腰间的佩剑,直刺向锦虹,她挡在了锦虹前面,上官屹宸为了保护她,挡在了她的面前,可是闻人壤的出手太快,已经来不及抵御,那柄长剑就直直刺入了上官屹宸的身体里……

      她听到御医说,刺客当真是想一剑要了圣上的性命,上官屹宸伤到了心肺,现在情况很危急,不知能否熬得过今夜,御医说让贤王府做最坏的打算,他亦不会放弃救治。

      她听到太妃撕心裂肺的哭泣声,“我的儿……你若也去了,我这把老骨头还留在世间做甚!”最后被驾出了上官屹宸的房间。

      而她自始至终甚么也没有说,甚至没有哭。

      她好像失去了说话的能力,有时也能听到有人跟她说话,可她就只看着上官屹宸,不想回答别人,也不会回答。

      在所有纷乱的声音结束之后,是锦虹对所有人说,“让景相留在这陪王爷罢,如此她才会心安些。”

      周遭终于归于了平静,房内只有炭火燃烧时的噼啪声,厚厚的锦被将上官屹宸的伤口盖住,他的盔甲和外衣都被人褪去了,只穿了件单薄寝衣,御医已经给他包扎过伤口,也用了针,可是他的伤口就像一个巨大的窟窿,很快便将纱布浸红,又染红了寝衣。他的脸没有血色,如同他白纸一样的唇。他就这样安静的躺在床上,一动不动,钟妤景从未这样看过他,屋内烛火通明,他清晰的眉眼映在她眼前。他的鬓角整齐,发丝刚硬,眉毛也漆黑浓密,却如刀削版齐整斜飞入鬓,不笑的时候总是英气逼人,他的眼睛闭着,内眼角微尖,不笑的时候眼神深邃,讳莫如深,笑起来弯曲的弧度却略带狡黠,他的鼻峰硬挺,唇形饱满,四周总有微青的胡渣,可能是毛发硬的缘故,却总让人觉得深沉难测,他的颌角刚毅,向脖颈划过去完美的曲线,喉结一动不动,覆在身上的锦被没有一丝起伏,胸膛静悄悄的……

      钟妤景忽然害怕起来,身手去探他的鼻息,如此的微弱,不易察觉……他的手微微露在锦被外面,就在她身前,她不由自主,拼命抓住了那双手,这双手那样有力,曾抱她上马,曾紧紧环抱在她的腰间寸步不离,此刻却毫无知觉的摆在她面前,任凭她怎样抓紧,都没有反应,冰凉的掌心没有温度……钟妤景身体中最后的坚强瞬时崩塌,散落一地,眼泪随即倾泻,她无声的流着泪,在这寂静的深夜,即便窗外还有月光,屋内还有烛火,而她的世界陷入了永远的黑夜,再也不会有光亮了。

      她伏在上官屹宸的身上呜咽大哭起来。

      二十余年的人生中,她从未如此失去理智,她一向冷静,头脑清晰,修的也是清心寡欲的道法,却在这一刻崩溃到极致。

      她从未想过命运之于她意味着甚么,也从未后悔过生在这样的家族,拥有这般命运,哪怕是锦虹不止一次的对她提起过,也许换一种人生,换一个活法,会比现在幸福。可这一刻,她深深苛责自己,她后悔自己所做的一切,她责怪自己为何对命运给她的禁锢这样虔诚,因此一再把他推开,即便在他那样舍身为她之后,还要守着内心的枷锁没有给他回应,而他宽容的等待,知晓她所有的顾虑,知道她不敢挣脱枷锁,便要为她碎了这牢笼。

      早在南塞的涯洞中,他追随她一同坠崖的时候,她就应该放下所有的顾虑追随他,可她连一个回抱都吝啬的没有给过他。

      为何自己这样愚笨,怯懦又后知后觉,直等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如今就算她在他耳边说甚么他也不会听见,即便此刻她这样紧紧拥着他的身体哭泣,他也不会知道,亦不会睁开眼睛再看她一眼。

      她想起锦虹对她说,他这样好,希望他们能够幸福,她虽不置可否,却未像他对自己那般肯定,她不是不想,只是不敢,她身后有家族,有使命,她一向觉得自己十分坚强十分清醒,却在这一刻否定一切,觉得自己只是个傻子。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如果没有他,所有的使命,骄傲和责任,都没有意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