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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同簪夜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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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钟妤景与这个女孩不同,她从生下来便只能接受既定命运的安排,所以从未跟自己的命运抗争过,虽则如此,她也非常能够理解女孩的心情,行至半路突被告知命运被扭转,任谁一时都无法接受。
“原来你同我的出身处境竟很相像。”钟妤景对女孩笑道。
女孩微愣,停止啜泣,转过头来看她,却听她道:“我是一出生便注定要做家族的接掌人,在我之前,继承人都是男子,我是唯一女子,故而家人一直担心我能否胜任这个位子,在这世间,女子要做男子们做的事,很多人是不能接受亦不愿服从的。”
“你没有跟家人反抗过么?为何我们一定要去做不愿做的事?我们也应该有自己选择的权利。”女孩道。
钟妤景摇摇头,笑道,“或许我出生即面对了这个现实,不似你,是中途被告知,反倒没有太多抵触。小的时候,家族里其他孩子都可结伴玩耍,我只能跟随叔父在书斋修习,久而久之,曾经眼馋的游戏也觉得无趣了,也不再去想倘或我只是个普通孩子,人生会否能好一些。”
她忽然看着前方的树林,笔直的乔木用力向上生长着,参天入云,神色坚定的道:”其实你想,我们每个人存活于世间,都有自己的使命,叔父告诉我,我自出生的那刻起,便被家族选中,要去为家族,为家族背后更多的人做事,我是他们的守护者,这是家族亦是上天赋予我的使命,不同的只是,我却恰好生成了少有的女子,其它并无不同,女子亦能做男子能做的事情,守护一家,一方净土,甚至一国。正如我们面前的这片乔木……”她指了指对岸的树林,“当中有雌有雄,可放眼望去,他们个个挺拔昂然,直拔云端,并未看出雌雄有别。同样,即便我们女子,亦能同男子比肩做他们能做之事,甚至他们不能,我们亦可为之。”
女孩定定看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钟妤景又道:“我相信,你的父亲当初将你和你母亲安顿在此,必是出于爱护你们,并非只为培养你继位,你既也生在大家族中,必然也有诸多不得已之事,若非不得已,你的父亲也不会提出这种明知你不愿的要求来令你不悦。”
女孩静静垂下头,眼角泪花已干。
“我们活在世间,都并非只为自己,还有生养我们的家人以及出生便背负的命运,即便为了家人为了整个家族,也要将肩上的重担扛起来,守护好他们。若命运无法抗争,就顺着它去生长罢,长成峥嵘轩峻,也算不负此生。”
钟妤景说完转头看着女孩,正好迎上女孩凝视她的目光,她听见女孩认真的问:“你叫什么名字?”
“钟妤景。”她笑道,如山谷里清雅的风,夹带着松木的芳香,既挺秀又坚毅。
“我叫锦虹,这是我的闺名。”女孩笑起来,稚嫩的脸红润润的。
窗外烈风阵阵,何公公退出去前,已和小太监们在殿中燃起了炉火,大殿内炉火闪烁,火红的光如那天锦虹归家时天边映满的晚霞。
“那日与你分别后,我便回家告诉父皇,我愿如他所托,今后以皇子的身份成为启国的下一任帝王。从那日起,父皇为我取名为屹洪。”
钟妤景心中无限感慨,“原来那日,你同我所说的便是此事。”
锦虹点点头,“你可知道,你一番言语,于我而言是何等的震撼,妤景,你改变了一个女子,一个国家的命运。倘若当初我执意不愿听从父皇安排,如今的大启恐怕早已分崩离析,不会残喘至今日。”
钟妤景亦叹息不已。
“那日回去后,我同父皇母妃说起在山中见到你之事,他们都又惊又喜,父皇告诉我说,你就是将来要辅佐于我的丞相,我们是同龄的年纪,亦有相同的命运,父皇感慨这真是一段难得的缘分,并嘱咐我,他日定要与你同舟共济,守护大启。”
她们在殿内的台阶上坐下,像一对自小一同长起的姐妹般促膝长谈,钟妤景因继承人身份,自小同家中兄弟姐妹关系疏离,锦虹亦无同胞,从小养在宫外,更是独身一人,此刻两个儿时只有一面之缘的女子,却似久未谋面的亲姊妹般亲昵,心与心之间没有隔阂。
锦虹拉着钟妤景的手道:“你可还记得,我曾对你说过,每次在朝堂上,只要看到你在一侧,我就无比心安,便如那日溪涧旁,你在我身旁一般,即便是宫外乱贼持剑而来,我亦不觉畏惧,乔木即在身侧,我有何惧!”
钟妤景欣慰颔首,听她慢慢道来,“我即位那日,在大殿上见到你时,心中便十分想同你相认,又奈何不得将身份说破……”她为难道。
“其实你早同我说,我亦会为你保守这个秘密。”钟妤景由衷道。
“我怎会不知,只是妤景……”锦虹的神色忽然暗淡下来,“如今我毫无顾忌,同你坦诚相待,是因长久以来,我着实累了……阶上这个位子,甚至让我厌恶恐惧……妤景,你我皆知,大启已经内空了,早让平王叔掏空了,如今靠王兄抵挡外敌,只能苟活一时,放眼华夏,纷争已成必然,即便没有擎国,亦会有其它国家来犯,没有深厚的经济基础做根基,不论作战还是治国,都需要国库支撑,国库没有银钱,即便王兄是天兵天将,也抵御不了多久,启国被吞并,已成定局……”她双手捂住眼睛痛哭起来,声音断断续续,“妤景,近日我时常会梦见父皇,他神情忧虑,望着我一言不发,我心中知晓,他或许也已知道,启国命数将近,已是无力回天……我有愧于父皇,没能将上官家的江山守护好……”
钟妤景无力安慰,大启的国运,她早已算过,得山泽损卦,需损一方利益以换长久稳定,那夜她又观天象,窥得紫微星暗淡无光,这一切都意味着,启国会被一个强劲的国家吞并,继而实现长久的稳定格局。
思量间,又听锦虹道:“我时常厌恶自己所作之事,王兄鼎力助我维系政权,我却连他父亲的死都放任不管,还逼迫他自愿放弃彻查尧王命案的真凶……如若我不在这个位子上,就不用变得这般冷血绝情,亦不用像如今这样,只能生生面对一个必败的结局,却无力改变,心中如斯痛苦……
“妤景,你当日劝我归顺命运,今日我却想问你一句,如若能选择,你是否愿生在这样的家族,拥有这样的命运?”
钟妤景怔住,是啊,她不是没有动摇过,就在那个人为他从悬崖上跳下来的时候,就在他将她紧拥入怀的时候,就在他的眼泪淋湿她面颊的时候……她动摇了,但是她不能,她被命运牢牢禁锢着,寸步不能错位,她要死死的驻扎在这围牢一般紧闭的殿中,拔地即死。
“其实,我早就知道,你与王兄……”
钟妤景猛地收回思绪,抬起双眼看着锦虹,只见她幽幽的道:“喜欢一个人,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一时间钟妤景有些不知所措,慌乱之中低下了头。
锦虹却拉起她的手,温柔的看着她道:“妤景,我喜欢你,也喜欢王兄,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们是一对,你们是如此般配,我时常想,如果我们都生在普通家庭,你便可以做我的兄嫂,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该有多好。”
钟妤景缓缓抬起头,看着锦虹,见她一双眼盈盈望着自己,又对自己眨眨眼,钟妤景莞尔笑了。
“王兄是可托付之人,他同你一样,只要认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不论对人,还是对事。我虽未与他相处过,但儿时常听父皇提起他。他是上官家我们这代人中的翘楚,他的那些战绩事迹,我比外祖父教的经纶还熟悉,简直倒背如流,故而自小就很钦佩于他,我初即位之时,羌戎来犯,是他领兵出战,我就知,我们定不会输!他是不败战神,是大启的守护神!你是我心中的参天乔木,他就是最坚硬的盔甲,只要有你们俩在,我在那个位子上,便无所畏惧。
“后来我知道他是多少公主小姐的春闺梦中人,我全然没瞧上,王兄岂是随便甚么人可匹配的!即便小姐公主又如何?沈清词我是一百个没瞧上,当初也只是碍于母后情面不得已为之。直到你们从南塞回来,我便知晓了你们二人的事,我心中自是大喜!王兄终于找到了他的良配!世上也只有妤景可与王兄并肩,亦只有王兄在妤景身侧,才最般配!
“妤景,答应我,若有朝一日,我们都可以活出自己想要的人生,别犹豫局促,也别回头,跟着自己的心意义无反顾的往前走罢,就像你当初对我说的那样,认定了就努力的去活,勇往直前。”锦虹的眼中忽而罩上一层雾气,又道:“不要像我这般,即便如何不舍,对方也不会知道,永远都没有机会知道……”
钟妤景望了她片刻,忽然了悟,“是孙少卿?”
锦虹的眼泪如珠线般滑落脸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我是个女子……年少时的一段相遇,怕是只有我一人还记在心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