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不知木兰是女郎 他哦了 ...
-
他哦了一声道:“你既喜欢那画,尽管与我说是哪件,改日我给你取来便是。不论是素品鲜还是其他什处的吃食,但凡这城中酒楼铺子,你若想吃,我差人做了送来即可,同店中所食无二。”
子书行之忽而有些伤感,叹道:“罢了罢了,如今我这般模样,还不知今生能否再有机会回到擎国,只怕余生都要在启国苟且到死。”
炉上的茶沸了,盖子翻腾着,子书行之将茶盅提起,为他斟满面前的茶杯,又去斟自己的,“恐怕我今后全然要仰仗你过活了。”
他看看子书行之,执起面前的瓷杯,道:“近日外面风声鹤唳,你就先在此处安顿,莫要乱走动,这里偏僻,无人能找来。”
子书行之抿了口茶,喉咙滚了一下,觉得暖流自咽喉至肺腑流遍全身,向四周扫视一眼,道:“这几日我住着便发现,这座院落格局配置却很眼熟,似乎……与你幼时所居的府邸布局甚像。”
瓷杯在唇边轻顿,眼睫在水汽中微颤,半晌,他将瓷盏缓缓放下,看着碧绿的嫩芽在杯中悬浮片刻,最终飘然落至杯底,慢慢道:“你且放心,终有一日,我会带你回家。”
临郡太平,护城河微冻,连日光都透着凛冽,大殿内寂静,钟妤景看着最后一个大臣的身影消失在殿廊数里外的宫门处,听到洪帝秉退了随侍的侍卫和太监。何公公带着一帮小太监麻溜退出,将大殿的门窗紧闭,方才人头攒动的大殿此刻只余寂寥,亦如万物从繁盛走向衰败的必然,令人无限唏嘘。
洪帝的声音自一旁的龙椅上缓缓传来,“你是否觉得孤太寡淡无情了些?”
钟妤景立在阶上,没有做声,只沉默听着。
洪帝自嘲似的笑一声,“当初平王叔谋逆篡位,冷剑直指孤的脊梁,心中恨他冷血,为夺皇位,竟日夜算计亲侄性命,可如今……孤为了这座下的皇位,也将别人算伎其中,究竟是因果循环,还是这位子带有诅咒,所有惦念它的人,都会变得心肠狠戾,面目可憎?”
钟妤景没有转头去看他,默然半晌,最后道:“陛下身处万人之上,自当纵览全局,凡事,亦当以大局为重。”
未说他错,亦未说他对。
洪帝又冷笑一声,“万人之上?孤记得儿时常随父皇去永安寺的后山登顶,每每立于山巅俯瞰,众山伏于脚下,万物尽收眼底,心中豪情激荡,可独自而立,却觉纵然瞩目,风霜刀剑袭来也躲避不及,令人心生惶恐,恰如孤坐上这龙椅的感受。孤常常想,或许就是万人之上者都存有这种畏惧,才恨不得将目之所及的危险都统统铲除,将他们的尸首全部用来垫基自己的位子,才能令自己坐的更高,看的更远,方使更觉安全。”
钟妤景没有看他,却听他从位子上站了起来,问道:“妤景,你可曾有一刻后悔过接掌了钟氏的继承人,做了启国的丞相,还有……这天官?”
钟妤景放眼看着前方,大殿的门庄严的闭合着,隔断了与外界的所有,她便如生在殿中的一颗树,即便知道外面天高海阔,鸟飞鱼跃,也永远走不出命运的禁锢,她既非鸟,没有翅膀,亦非鱼,不会游曳,她的根在此,拔地即死,这是一出生便注定的事情,任谁都无法选择和改变,更遑论后悔。
“这是臣的命运,是家族的使命,自出生那刻便定了,臣无从选择。”
她听得身旁的人轻笑了一声,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细软,“果然和初见你之时无异,只要认定了的事,便会一往无前,不曾言悔。”
钟妤景不解,转过头去,一看之下,惊在原处。面前之人已将龙袍褪下,头顶的冕旒摘去,只着一身蔷色衣衫,长发覆在背后,秋水淡眉,玉肌伴风。
同行数载,不知木兰是女郎。
“你……陛下,竟是……”钟妤景嗟叹着,女子却已径直走到她跟前,牵起她的手,盈盈一双眸子望着她,眨着眼道:“妤景,你还记得我么?”
钟妤景的思绪慢慢倒流,眼前的身影的确很熟悉,她疑惑打量着女子的间隙,女子道:“十岁那年,在永安寺的后山溪涧旁……”
“你是锦虹?”
女子闻言大喜,拼命点头道:“是我!”
钟妤景恍然大悟,“你竟是锦虹!”她拍着自己的额头,只觉难以置信,“这么久以来,我竟从未认出你!”
那一年,钟妤景十岁,跟随父母前去永安寺礼佛,同行的还有时任丞相的叔父仁相。启国推崇佛法,永安寺乃是国寺,武帝每以礼佛之名前去探望盈妃母子,对永安寺亦多照拂,寺中香火旺盛。
钟府的马车停在山脚下,钟妤景和父母爬至半山腰,寺庙嵌在其中,浮于乾坤之间,受世人礼拜,亦脱离红尘不染尘埃,取的就是这层意境。
山中常年云雾缭绕,苍松翠柏间,庙宇若隐若现,香烟袅袅,如仙似幻。
钟妤景随父母在宝相前虔诚祈福,叔父在后山同武帝议事,礼佛仪式后,父母告诉她,要听住持讲完经文,叔父便会来与他们一道回府,这一日,武帝也在永安寺。
钟妤景闲暇无事,便一人跑去后山玩耍,当年永安寺建寺之时太祖皇帝特意请钟氏家族的先祖堪舆定穴,才选得这样一方宝地,钟妤景自小跟随叔父修习,一路观之,也不免惊叹祖宗的智慧,这一处所在,不止建寺可旺香火延绵,定居亦可出帝王后代,且寺庙所在位置遥遥正对紫微星方向,香火越旺,国运欲兆恒昌。今日看来,武帝将盈妃母子送至永安寺避世,其实早就有心栽培小皇子。
山间古木参天,清泉静流,宁静清幽,走着走着,便见一条小溪自山涧中倾斜而出,此山因有宝寺驻扎,四处一派清净悠然,从未有闲杂人出没,而钟妤景此刻却听到有女子隐隐的哭泣声。
她寻着声音的方向前行,在山涧处看到一抹水红,像朵小小的蔷薇花栽进山坳里。
钟妤景走到她身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了?为何一个人在此处?”
女孩身子一颤,像是未料到这里会有人来,惊了一下,回过头来,一张十岁左右的脸,清瘦浅淡,一双眉罥如轻烟。看见钟妤景后,应是觉得没甚危险,身体便放松下来,眼中的警惕也随之褪去。
钟妤景瞧着她同自己年龄相仿,心中亦不设防,左右等着叔父和父母也是无事,便在她身旁坐了下来,“你因何事伤心?是否与家人走散了?”
女孩看了看她,擦擦脸上的泪水,摇了摇头,张口道:“我家就在后山中居住,没有走失,你怎的也一个人来此地?”
钟妤景笑道,“今日同家父家母来永安寺礼佛,自己跑出来玩的。”
女孩上下打量她一番,问道:“你是否姓钟?”
钟妤景疑惑,“你怎会知道?”
女孩便笑了,“我家就住在后山,家父同永安寺的住持长老是世交好友,前几日便听长老道,不日将有钟府的贵人要来寺中布施,长老带众僧已准备多日,今日特意闭门休寺一日,以保寺中清静。”
钟妤景了然点头,见女孩说完又似想起甚么般,复又垂头丧气起来,神色恹恹地看着脚下溪水,一言不发。
钟妤景便试探问道:“你若有心事,不妨同我说说,左右你我不相识,说完后一别两宽,或许从此便不复再见,故而不论你所道何事,亦不会再有人知晓,更不会将此事传播出去,此刻你将心事尽数说出来,烦恼便如从山涧流出的水,奔流而去,不知去向何处,总归不会再堵在心里。”
女孩看看她,思量半晌,眼中忽然又湿润,垂头看着面前的流水道:“我家中本是名门望族,只因家母喜好清静,家父便在后山为家母另建了一座别院,我自小在这长起来,远离家族纷争,逍遥快活惯了,可近日,家父却告与我,他欲将家族掌事之位交于我,我才知,为何自小他传授我文武,又命数位先生教我,原来都是为了这个。”
钟妤景问她:“你不愿接任家族掌事?”
女孩点点头,“家父说,掌事之人,必为男子,我是女子,从此后便要以男子的身份回到家族中,以男装示人。只是我本就是女子,为何却要去做男子该做之事,且我自小烂漫山野,无拘无束,要我回家族中面对复杂的人情世故,还要掌控整个家族命脉,实在非我所愿。本来我以为,家父将家母与我安顿在此处,是偏爱我和娘亲,如今才知,他只是把我当做工具人培养,我心中忿然,觉得被家父欺骗,故而从家中跑了出来。”
钟妤景的心猛地的顿了一下,眼前这个女孩的命运,竟与自己如此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