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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一石二鸟 ...

  •   钟妤景兴致勃勃,“当日我在朝堂上初见定远侯时,心中其实对他有些怜悯,甚至某些瞬间,好似在他身上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她神情暗淡下来,却忽然反应过来,赶忙道:“臣僭越了……”

      上官屹宸却勾起唇角,似笑非笑道:“若论僭越之罪,本王倒记得,景相早已罪责累累,小命都难保。”

      钟妤景收敛情绪,垂首不语。

      却听上官屹宸又道:“可本王暂且不想追究,却要攒着记着。”

      钟妤景抬眼去看他,只见他眼尾含笑,玩味似的瞧着她,才知他是故意戏弄于她,于是赌气撇了撇嘴。

      “如此,你的小命便在本王的掌握之中,生死便只能由我定夺。”

      钟妤景的目光碰上他的一刻,被灼烧到,烫的脸颊泛红,她迅速垂下眼皮,不动声色,企图定住心神,一顿慌乱间,却被对面的上官屹宸微笑打量着,全然尽收眼底,在心中漾起朵小小的水花,哗啦一声,波纹荡了出去,在心湖泛起数层涟漪,令他心神荡漾,好不快活。

      于是他得意道:“景相方才之言还未道完。”他莫名享受这种妙然的气氛,像个贪婪的孩童,意犹未尽着急索要,却又残存成人的理智,不得不去克制,只得逗引似的催她。

      钟妤景正欲将心神收住,忽地被问道,只当他是正经过问,恰好自己也欲将气氛收回正事而论,便顺理成章的正色道:“后来才觉,这位定远侯远非能被人简单利用的角色,他行事作风虽儒雅随和,谈吐之间却有刻意之嫌,似早有预谋,故意为之,却总是做成无意之举,令人不易察觉,深思之,便觉不同寻常。”

      她眉头紧皱,一边回忆着与定远侯打交道的种种,一边娓娓道来。

      “若说之前臣所猜疑的这些皆为多虑,那么他于天牢中被人凭空劫走便可证实,臣的所有顾虑并非多虑。”钟妤景认真道,“若他当真无辜,是棋子一枚,绝不会在丰帝还未大胜之前即被人劫走,丰帝仁名还未立住,他却被救走,岂非让擎国费尽心机的攻略成了笑话?”

      上官屹宸听后,微笑颔首,末了道:“我却听了一则擎国的旧事,你要不要听?”

      钟妤景自然来了兴致,点头道“要听!”

      那便要从上一代擎国的圣君桓帝执政时说起,小定远侯子书行之的父亲老定远侯是桓帝的远亲,正宗子书氏血统的一族分支。子书家族是擎国本土一个源远深厚的家族,轩辕帝时已经存在,曾随黄帝逐鹿中原,立下汗马功劳,传闻轩辕帝身侧有虎师狼将二位战将家族守卫,虎师为承桑氏,狼将即为子书氏。后朝代更替,世事变迁,子书氏和承桑氏或隐于世后,或效力于朝堂,昌盛不衰,屹立不倒,直至桓帝在擎地封侯,时逢大争之时,子书家族应势走到了历史的前端,称帝立国。子书家族分支庞大,在桓帝的这一支里,他的父亲子书懿只有他和子书端两个儿子,桓帝是正室所出,子书端的母亲是侧室,费尽心机高嫁至子书家,却不得夫心,为泄私愤,便同府中家丁私通,府中皆传子书端并非家主之子,子书懿仍将子书端母子二人留在府中,却处死了家丁,也算对这对母子仁至义尽。

      子书家族是擎地的贵族,极有威望,虽未明说,府中上下却皆知真相,自然不免对子书端母子明里暗地厌嫌摆脸。子书端自小在这种环境中长大,心中一团阴影越生越大,性格逐渐扭曲,他既自卑于身体里的不洁血统,亦嫉恨命运更厚待于兄长。成年后,伏低做小跟随兄长,内心却时刻想取而代之,尤其兄长称帝后,嫉恨便化作贪婪,最终弑兄夺位。

      “桓帝故去后,老定远侯呢?”钟妤景问。

      上官屹宸抿了口茶,微眯起眼,他每次这样眯眼,眸中都似有水汽升腾,此刻那双眼正好隐在茶杯的雾气后,晦暗不明。只听他继续道:“桓帝与定远侯虽为子书家族两个分支的子弟,感情却胜似同胞兄弟,老定远侯乃是擎国的开国功臣,一路陪桓帝打天下又定天下继而创天下,桓帝突然被刺身亡,死因成谜,朝中一众老臣愤而力求真相,这其中犹以老定远侯为首的派系最为激愤。”

      钟妤景突感不妙,脸色一沉,问道:“老定远侯莫非是被丰帝……”

      上官屹宸敛容道:“不错,先被无色无味的药物迷晕,后于昏迷之际将其刺死于书房之内。”

      钟妤景猛然站起身来,脸色大变,“竟与尧王的死法无异!”

      上官屹宸点头,看着她接着道:“若我告诉你,桓帝亦是被人在茶中下了此毒,在刺客潜入皇宫后将其刺死……”他垂下眼睛,神色有些凝重,“死在他平日批阅奏折的御案之上。”

      钟妤景惊呼出声,“死相也与尧王的一致?”

      上官屹宸闭上眼睛。

      “原来竟都是丰帝所为!那么他杀尧王亦是为了侵吞启国领土的预谋。”

      上官屹宸未再言语。

      钟妤景沉吟片刻,道:“如此看来,这位定远侯当真并非表面所见,他儿时丧父,即知其父被害的真相,却一直隐忍于覆巢之下,韬光养晦,蛰伏多年,想来今次也算是觅得良机,遂将自己当作棋子置身局中,顺势而为,亦逆流反击。”

      “丰帝降旨命他出使启国,他便欣然接旨来了。”上官屹宸意味深长笑了笑。

      钟妤景亦笑,摇了摇头,道:“传闻他的那些风流韵事,想必也是为了掩人耳目,令丰帝放松警惕而故意为之罢。”她不由的叹道:“丰帝欲以定远侯做诱饵一石二鸟吞食启国,却没料到被定远侯反将一局,既使得自己脱身,又借助启国之势除掉丰帝报了杀父之仇,这位小侯爷才是真正的一石二鸟。”她思量片刻,又接着道:“王爷击退擎国,又取了丰帝人头,既为启国抵御了外强,亦报了血海深仇,也是为一石二鸟。”

      上官屹宸呷了一口清茶,笑而未语。

      傍晚下起了雨,在初冬的暮色里拉起了珠色的璧帘,银白的珠帘密密而落,寒气逼人。

      从贤王府出来,钟妤景听着雨滴砸在车顶的声音,节奏规律,像寺庙里僧人唱经时敲击的木鱼声,令她方才起伏的心神开始平静,世事浮沉,凡此种种,皆已过往,然而身处乱世洪流中的他们,却不得不随着命运继续漂流,不知去向何方,当中多少身不由己,又无可奈何,也只有戏中之人,方能心领神会。上官屹宸曾以戏作比,诠释那些不愿面对却不得不假意逢迎的世事,如今方知,原来每个人的命运却都如戏一般,一章一曲,都在顺着话本内容往下走,至于结局如何,不看到最后,谁人都不得而知。

      钟妤景的马车在琳琅海市的街尾向西而去,其后另一辆马车在同样的街口拐上了相反的道路,径向东行。

      马车从暮色行至夜幕降临,从闹市的大路驶进狭窄的巷子,又转了无数个弯,曲折拐进了一条暗道,在暗道的尽头停了下来。黑衣束身的人从马车上下来,暗道尽头的一旁是一扇退漆生锈的旧门,他抬头看了一眼,举步推门走了进去。

      青石板铺砌的地面未染尘埃,绿竹林荫蔽下的石桌上洁净如新,青瓷茶盅煨在炉上,正汩汩的冒着热气,男子背影瘦削,垂发铺陈在黑色的毬袍上,浑然一体毫无色差,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回过身来,雨后更寒,伸到嘴巴哈气的手还停在唇侧,却在看到他时露出笑意,弯了眼尾,口中顿时一团白雾,与茶盅飘渺的气息融在一处,为郊外这座远离尘嚣鲜有人至的庭院,平添许多暖意。

      “等你许久,何故才来?”子书行之故作微愠。

      “你倒怎样?修养几日,可有好些?”他绕到子书行之对面坐下。茶杯已然摆好,油灯在灯罩中摇曳,瓷盏如雕刻过的羊脂玉,子书行之在对面挑了挑眉,精神饱满的道:“好汤好水的养着,自然已大好。还要多谢你这许多日的款待。”

      他白了子书行之一眼,知道是故意客套,又听对方道:“这几日我除了在客使馆中,又在你这府里可是吃尽了启国美味,比幼时跟随父亲来的那次吃的种类更多。你在启国这数年,不是白待的。”

      他勾唇笑道:“就知你平生有两大嗜好,一则诗画,二曰美食,诗画我却不喜,这美食嘛,府中有的是名厨,你想吃甚,一应俱全,信手烹来。知道你要来,还不得尽好我这地主之仪,好生款待么。”

      子书行之大笑,满意道:“我在进大牢之前,将琳琅海市从头到尾逛了个遍,去看了你说的那家书画铺,铺子里陈列的确都是上等佳作!只恨时间太短,不能购回一两件。还进了素品鲜,大餐了一顿,与掌柜亦相谈甚欢,尤其论佛谈经时,最是沉醉。临行时还得掌柜邀约日后再去,只可惜……”叹息一声,“哪还有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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