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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迷雾 来人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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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人步入书房后,反身将房门小心掖好,他转过身来的那一刻,钟妤景瞪大眼睛去看,甚至身子都快闪出书橱,却在看到他脸时心中一沉。
此人太过警惕,束身黑衣在夜色中难以察觉辨认不说,头上亦裹一方黑巾,脸部遮面,只一双眼睛露着,却也在黑夜里无法分辨。他四处谨慎看了一周,发现没有其他人后,缓步往书桌后尧王的座椅处走去,脚下却未再发出半点声响,方才细碎的脚步声应是踩雪所致,足见此人武功极高,再加上他能突破尧王府的重重戒备悄无声息闯入,身手可谓非凡。
钟妤景紧紧盯着他,见他走到尧王跟前,微微俯身观察了片刻,就似方才钟妤景那般查看尧王情况,食指探了尧王鼻息后,将手伸到了自己的腰间。
钟妤景已经整个人从书橱后移了出来,欲把一切看清,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就在此人要从腰间拔出甚么东西的时刻,他的右臂突地被一只手抓住。
钟妤景明显感觉那人一证,定是如钟妤景一般,没有料到此种情况的发生,整个身体便定在了原处。那人和钟妤景一同惊愕的看着尧王缓缓从梨花椅上站了起来,眼睛不知何时已然睁开,虽然夜色如障,钟妤景依然能感受到尧王正死死盯着那人的眼睛。
“原来是你!”钟妤景听到尧王的声音道。
那人的头迅速向桌面转了一下,应该是在查看尧王是否真的喝了那碗汤。尧王看到他的动作,冷笑道:“你以为此等伎俩便可蒙骗本王?本王行的路可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那人警觉,钟妤景只听得他冷笑一声,全程都未言语,便见他反身一挣,便将被尧王抓住的臂膀挣脱出来,右手以钟妤景未及反应的速度从腰处掏出一把银光短匕,迎头便朝尧王左胸刺去。
尧王也是常年习武之人,必然不会轻易被制服,两人纠缠在一处,却未撞倒桌橱,亦未打碎器皿,这便是当夜尧王死前不曾惊动所有人的原因。
钟妤景一面看的惊心动魄,一面又不得不感叹,高手之间过招都有种举重若轻般的云淡风轻,即便刺客招招致命,尧王均能险险躲过并从容应对,如此僵持了一盏茶的功夫,刺客忽然左手朝尧王心口攻去,尧王一惊,双手挡于胸前后撤一步,哪知刺客这招只是假式,乃是声东击西,趁尧王全力护住心脉的当头,刺客右手持短匕疾疾朝尧王的面门而去……
尧王大惊,将胸前双手急急抬起,两掌用力一合,稳稳将匕首夹住,钟妤景清楚看到,刺客手中那柄短匕的刀尖凛然抵在了尧王的鼻尖,停在了半空中。短匕发出的银光打在尧王的脸上,钟妤景清晰看到尧王惊恐的双眼蓦然大睁,刺客持匕的手也停了下来,没有继续进攻。
双方僵持了片刻,刺客的手缓缓落了下来,却将双手负于身后,笔直站着,看着尧王,不再出手。
尧王镇定了心神,正欲开口,忽然心口一滞,整个人躬身弯下腰,一只手死命撑住桌角,另一只手扶住额头,他使劲摇晃了几下头,呻吟着,摇晃着,几乎马上要晕倒,而对面的刺客一动不动,站成了座山,只是冷眼看着尧王的一举一动。
尧王似是反应过来,拿下扶住额头的手看了看,猛然道:“匕首上有毒!”
刺客在对面轻笑了一声,只能听清是名男子的声音。
尧王垂死挣扎,仍不甘心,用尽所有力气上前猛扑到刺客的身上,尧王高大,那刺客却比尧王仍高出半头,尧王只能用力撕扯刺客的前襟,嘴里道:“你!你……你是何时知道的?”
刺客好似明知尧王无力抵抗,亦抵抗不了多久,对他造成不了实质性伤害,仍负手站着,冷眼看尧王挣扎,不做声,亦不推开尧王,稳如高山,纹丝不动。
尧王似要为自己求得最后一个答案才肯罢休般,用力一扯,竟将刺客胸襟处的衣领撕扯开来,刺客半个胸膛都露了出来,然后尧王整个人便失去了知觉,瘫软下去。
刺客伸手将尧王身体拖住,放到了座椅上,钟妤景看到尧王的面容如睡着般平静,就像方才一切的打斗未曾发生,如她刚进来时所看到的那般。
刺客静静看了片刻靠在座椅上如沉睡般的尧王,抽出了腰间的短匕,深深刺入了尧王的心口,又猛然拔出。尧王面容依旧平静,没有丝毫反应,而钟妤景知道,他的生命正在流逝。
刺客将尧王的上半身伏到桌上,做成趴伏睡着的样子,低头看了眼被撕扯开的胸襟,这才想起要将被尧王扯乱的衣服拢好,而就在此时,钟妤景借着月光,在刺客微一侧身的当头,看到了他胸口偏左的位置有个印记,似乎是个图腾样的图案,又像某种标记或者文字,却是钟妤景未曾见过也不识得的。
刺客整理好衣服,没有片刻逗留,无声出了书房,掩好房门,便飞身离开。
钟妤景推房而出,看到地上的积雪比方才更厚更深,而尧王书房门口的地面上,未留下任何脚印,就连方才管家来过又去的那两串脚印,都被大雪覆。
她站在书房门口,抬头望去,漫天大雪簌簌而落,尧王书房外无半个人影,如同此刻的整个临郡城一般,万籁俱静,在这无声无息的雪夜,尧王之死的真相就这样被悄然静默的掩埋了。
一阵旋转迷茫,天地混沌,待钟妤景再睁开眼睛时,神魂已经回到了现实,她正身处钟府的祠堂中,堂中烛火摇曳,她抬头再望窗外的天,看到下弦月已从阴云之后浮了出来,清晰呈现在眼前。
而就在她抬头望月之际,一道冷煞突地从窗外而入钉在了她面前的窗棂上。钟妤景大惊,霍地起身,推门朝外奔去,此时已是三更,府中之人均已睡下,四周没半个人影。钟妤景警惕观望片刻,亦未再听到任何动静,遂疾步奔回祠堂内,拔下扎在窗上的短箭,查看了一番,发现箭尾活动,内里中空,她从中抽出一张卷纸,打开后,见上面书曰:“欲知刺杀尧王之人,便从此处而寻。”下面是一副图,钟妤景看到图后愕然无声。
翌日一早,钟妤景便命家丁备了马车急急往宫中而去。她一早便召集府中下人询问,昨夜无一人见到可疑之人进入过钟府。短箭和卷纸就在她的袖中,她记得上官屹宸说过,这种传信方式和工具,与当初诱他去吟风林的如出一辙,分明就是同一人!闻人壤,他终究还是没耐住,果然如上官屹宸所测,他不会罢休,终于又浮出水面!而卷纸上所绘的图案,即是她入定之时看到的,刺杀尧王之人身上的印记。
闻人壤——想到这个人,钟妤景的思绪突地顿住,上官屹宸从未在圣上面前提及过此人,她头回听说,也是在与上官屹宸、孙子礼三人共查尧王案之时,于平王府中听上官屹宸道出的,此后的南塞之战中,与上官屹宸同闻人壤的对弈,包括后续崖洞中的所见所历皆是对圣上一句话带过,并未详细禀明于圣,对于闻人壤这个人,也仅是用塞图方的军师代指,若此时冒然去见圣,该如何释明这柄短箭及当中卷纸与前后事件的利害关系,又当如何解释闻人壤与当中千丝万缕的联系,是个需要斟酌再三的难题。
思来想去,钟妤景果断掀开轿帘,对车夫道:“掉头,去贤王府。”
贤王府的侧厅内,上官屹宸接过钟妤景手中的短箭反复查看了一番,道:“是他做的,箭锋与箭柄的材质与上次飞传给我的一致。”
他将箭柄倒置,看了看箭尾,又道:“尾端的槽口很粗糙,不是专业铸箭师所为,也同我收到的那柄无异。”
他摩挲了两下卷纸,“是绢纸,也相同。”
钟妤景坐在一旁听着他说,微微颔首。
上官屹宸双手打开卷纸,自上而下看着上面的内容,钟妤景发现,他在看到下方的图案时瞳孔猛的一震,眸色便沉了下去,钟妤景顺势道:“这便是方才臣所说的那个图案,王爷可有眉目?”
上官屹宸将手中的卷纸收起,并短箭一并放在手中,轻轻摆弄着,问道:“景相方才说,你夜晚入定时见到了甚么?”
钟妤景正色道:“臣在尧王的书房见到了行刺尧王的刺客,尧王之所以被发现时面容沉静,是因为他死前先是被刺客所持匕首上的毒药迷晕,再被刺客一刀扎进心口……”钟妤景一面陈述,一面双手比划着当时的场景给上官屹宸看,“后又迅速抽出匕首,最后将尧王身体摆成趴扶桌面睡着的样子,见尧王没再动静,刺客便趁夜色逃离了尧王书房。”
上官屹宸垂眸听着,拇指在箭刃上轻轻碰触,“那么景相如何看?”
钟妤景道:“臣以为刺客与尧王认识。”
上官屹宸左眉一挑,并未抬眸,声线有种上扬的弧度,“为何这么说?”
钟妤景眸色深沉,欲一语将所知全部道尽,不留一丝遗漏,“刺客进入尧王书房行刺时,见尧王躺在椅上状似睡着,本欲行凶,尧王却突然起身,明显知道那夜有人要加害于他,且是在家仆端过去的汤中做了手脚,所以并未真的喝掉,而是假装昏迷,等待刺客出现。”
上官屹宸一边听着钟妤景叙述一边微微颔首,状似很认可的模样,钟妤景继续道:“尧王起身与刺客正面对视后,好像一眼便认出了刺客,道了句:原来是你。是故臣笃定尧王与刺客相识。”
上官屹宸似是十分认同这一说法,将手中的卷纸和短箭放在一只手上,抬手欲将它们放到右边与钟妤景之间的桌子上,又问道:“景相当真观察入微,分析通透,那你有无看清刺客的容貌?”
钟妤景的细眉便蹙了起来,叹气道:“这是微臣唯一恼悔之处,只恨夜色深沉,刺客狡猾非常,全身墨衣,连头和脸都遮挡的严实,臣并未看清他的面貌。但是……”
上官屹宸将卷纸和短箭放到桌上后,顺势抬眸看向钟妤景,问道:“但是甚么?”
钟妤景迫不及待答道:“刺客的左胸口处,有一个印记……”上官屹宸凝视她的双眸微一颤,很快便趋于平静,只听钟妤景道:“像是一种图腾或者是某种文字。”她指着桌子上的卷纸,郑重道:“就是卷纸上所画的图案。”
上官屹宸复又看了看桌上的卷纸,沉思片刻,“看来这个闻人壤与尧王的命案的确有关联,莫非他知晓刺客究竟是谁?”
钟妤景道:“臣来府上,正是想与王爷商议此事,现如今的情势,当如何禀明圣上最为妥当?”
上官屹宸便笑了,坦荡看着她道:“如实具报。”他微笑着,神色中的阴霾尽数散去,缓声道:“你且放心,便由本王来斟酌分寸,与圣上禀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