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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若只如初见 钟妤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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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妤景举步进牢房,轻声道:“鸳鸯。”
对面的人明显一怔,没想到有人会叫她这个名字。
钟妤景又缓缓道:“我是当朝丞相,奉圣上之命来牢中探望你。”
鸳鸯的身体猛地一颤,望着钟妤景的一双眼一眨不眨,定了片刻,忽然低下头,静默的坐着,她埋首的样子让人看不到她的脸,但钟妤景能看到她的身子在剧烈颤抖着,空气中凝固着哀伤,细不可闻的啜泣声还是传进了钟妤景的耳中。
钟妤景没有言语,就这样沉默的站着,看着她,等她消化只属于自己的所有情绪。
半晌后,鸳鸯将脸在双腿蹭了蹭,重又抬起头来,还是刚才一见她的那张脸,细看却能发现脸上未干的泪痕和眼中布满的血丝。
鸳鸯没有站起来,还是倚坐在墙边,只是向钟妤景微微欠身,道了声,“多谢景相。”她显然知道钟妤景。
钟妤景不会跟她拘礼这些,鸳鸯那样的人,本不属于皇宫之中,更不适合皇宫当中这些繁文礼数,钟妤景喜欢这样平等与她对视的感觉。
又听鸳鸯问道:“他还好么?”
这个他,必然指的是圣上,她到此刻,最关心的还是他。
“圣上很好,本来他一直在为平王之事烦恼,进退两难,是你,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两全了他。”钟妤景望着她缓缓道,鸳鸯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钟妤景第一次看她笑,其实她会心笑起来有种少女的娇憨,不似她一贯给人的冷戾。
“那便好。”鸳鸯笑道,“平王是一刀毙命的,既为他王叔,我很有分寸,并未叫平王痛苦,请你带话给他。”她看着钟妤景,像在说一件欣喜的事情。
钟妤景点点头,“好。”
鸳鸯又道:“我不会叫他为难。”
钟妤景又颔首点了点头。
鸳鸯便低下头,不再有要说话的意思。
钟妤景默了一会,突然问:“你自己,还有甚么话要对他讲么?他说自己此刻不方便现身,但其实是很想来探望你的。”
鸳鸯的身体又颤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面前污陋不堪的墙壁,顿了片刻后,道:“没有了。”
钟妤景的心被揪了一下,“我有一个问题,能否问你?”
鸳鸯转过头来看着她,“景相请说。”
钟妤景眸色深沉,“你为何,如此衷心于陛下?”
其实这个问题,钟妤景已有答案,只是她心中涌动着一股强烈的情绪,有些情感壮烈和深沉,却不应是静默不被人知的。
鸳鸯转过头去,望着窗外投进来的光,幽幽的道:“我这一生,命薄如蝉翼,却道是个命硬之人,克父克母克亲,祖母死后,再无可依靠,入了黑衣,每日与杀戮血腥为伴,心冷的比命还硬,除了活着,别无所求。他是唯一给过我温暖的人……”她伸出手去触碰那缕阳光,眯起眼睛,唇角含笑,似在回忆一段美好的过往,“让我觉得,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具会动的死尸。从此,我便只为他而活,此生,只为他。”
钟妤景心里沉重,但却知道,那是鸳鸯自己的选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即是他们自己的因果,人这一生,便是在自己的因果里走,外人都无权干涉,更不消说是这个人自己的生命和她的生死。
但不论这一路如何抉择,如何走,总有机会选择不留遗憾的走,遂钟妤景又问她:“你还有无心愿未了?或希望我替你完成之事?”
鸳鸯收回目光,沉思了片刻,缓缓道:“若说心愿,我希望……自己的心思永远都不要让他知道。”
她顿了一顿,又仰着头闭上眼,道:“我这一生,不负所有,唯独一人,亏欠至深,如有来世,只愿能竭尽所能补偿他。”
钟妤景离开大牢时,又回身望了一眼鸳鸯,见她低头把弄着一个香囊,阳光照在她脸上,她似在回忆一段温馨的过往。
钟妤景从大牢出来,回宫中复命,她将鸳鸯所述尽数告与圣上,尊她意愿,唯独没把她的心意和遗憾回禀圣上,那是她的坚硬心底最隐秘的心事,钟妤景愿为她一直守护。
是夜,刑部传来消息,瑶仙于牢中吞咽私□□药,畏罪自杀。
钟妤景闻讯,眼中酸涩,视线模糊,这便是她说的不会叫他为难么?鸳鸯,你是如何爱着那个人的?你究竟爱的是他,还是他偶在你生命中投下的一道光。
次日,钟妤景又去了趟刑部大牢,她道圣上有旨意,瑶仙乃羌戎王胞妹,身份特殊,尸首当另行处置,着人将鸳鸯尸体带出牢中。
马车穿行在街道上,过了东大门出了城,至了东郊,又径直往前,抵达一片荒凉偏僻之地,那里有一座孤坟,没有牌位,坟头孤零零立在那,却未长草,周遭也干净,看来经常有人打扫祭拜。洪帝告诉钟妤景,坟中埋的,是鸳鸯的祖母。
钟妤景将鸳鸯的尸首葬在了孤坟的旁边,立了墓碑,上面刻着:“鸳鸯之墓”。
和鸳鸯葬在一起的,还有她临死时手中紧握的鸳鸯香囊,狱卒说,她死时脸上挂笑,像是走的很安详。
鸳鸯不知,她将平王刺死的那晚,屹斐在隔壁的房内被侍卫们的呼喊声惊醒,他听到侍卫们高喊道:“平王殿下被刺身亡了!”,亦听到侍卫在门口将瑶仙捆绑带走的声音……
屹斐跪倒在房内,泣不成声,“父王……是儿臣害死了你!”他将平生眼泪流尽,呆呆走到房中央,搬来一个圆凳,踩了上去,扯下腰间的锦带,挂在了房梁上。
锦带套在脖子上的那刻,他觉得心中积压的那块巨石瞬间被搬走了,从未如此轻松。只是到了这一刻,他却始终,未曾恨过她。
屹斐缓缓闭上了眼睛,圆凳倒在地上……
数日后,南塞叛乱案最终下定论,塞图以叛乱罪论处,九族诛连,罪无可免。至于平王,并未在南塞案中一并论处,而是单独定论,平王因与羌戎王之父那阿努达存有私怨,致使羌戎王胞妹怀恨在心,将其刺杀,平王之子觉系因自己未处理好妻妾女眷家事,令其父丧命而内疚自尽,平王府一干家眷包庇纵容祸事发生,均论罪降为庶民,家丁流放。悬在洪帝头上的一把剑终于落了地。
大启王朝重新回归平静,钟妤景却在一切尘埃落定的夜晚做了个梦。
她在广阔天地间行走,忽然亮光闪过,刺的她睁不开眼睛,她抬臂欲遮住那光,光芒突又不见,只听身旁潺潺流水声,周遭山峰林立,幽谷深深,那水绵绵流淌,仿若没有尽头,她沿着水流方向往前走,但见一座长桥立于河上,桥上桥下,整齐排着一队人,服饰各式,男女老少皆有。有的呆滞漠然,有的前后交头耳语,桥的尽头好似有人接应一干桥上通过之人,过了那尽头,人便看不清去哪了。
钟妤景往前走去,行至桥边,正疑惑看着,有个女子从人群长队中朝她跑了过来,至她跟前,方才看清,来人竟是鸳鸯!
鸳鸯还是黑衣装扮,面色却神采斐然,不同往昔所见,钟妤景未待开口,鸳鸯先问道:“景相如何也来了这里?”
钟妤景纳闷道:“这……是何处?”
“忘川河畔,奈何桥边。”鸳鸯笑着冲钟妤景眨眨眼,“不然你怎会能再见到我。”她笑起来,咯咯如少女般,恍若从前那些伤痛苦楚从未在她身上发生,一直就是个无忧无虑长大的邻家女子,眼中也无丝毫冷戾,这般模样的她,如果被黑衣的首领瞧见,一定不会把她带回黑衣营。
钟妤景恍然,是了,定是神游至此了,因着他们家族的继承人皆有此神通,时常会有非同寻常之事发生,叔父便曾跟她提到有过类似经历。遂摇头笑道:“我恐是魂游至此了。”
鸳鸯又笑道:“我知你不是因着死了才来,我们都能看出,这里的死人跟活人不同,所以才疑惑景相为何会来,故而有此一问。”
钟妤景笑着点头,却问她道:“你在此处是欲为何?”
鸳鸯欣然道:“景相来的可巧,我刚从地府报道出来,判官道,我这一生虽有杀戮,但为人善良,身世凄苦,又是为忠义而死,功过可相抵,便给了我个好胎,让我来世可投生一户平凡好人家,父母皆善,陪伴我长大,还可同所爱之人携手白首。”
钟妤景听之亦觉欢喜,可又疑惑问:“所爱之人?”
鸳鸯转过身,回头指了指身后的一人,朝钟妤景示意道:“判官命我和他一道投胎,说是念我俩两情相投,为消一世遗憾,还作下世夫妻,今生债,来世还。”
钟妤景顺着鸳鸯的手指方向望去,但见一锦服公子立于桥上,正往这方看着,一双丹凤眼含笑,屹斐朝钟妤景微微颔首。
原来如此,钟妤景既觉感动又感慨万千,一时只是与鸳鸯执手相望,皆朦胧了双眼,末了,含泪对鸳鸯道:“祝福你们。鸳鸯,来世定要为自己而活。”
鸳鸯亦是噙泪郑重点头,“多谢景相。”回头看了眼屹斐,便见队伍已移动大半,屹斐就快到桥尽头那里,想必就是喝孟婆汤之处,屹斐朝鸳鸯摆摆手,招呼她快回去,钟妤景忙道:“快去罢,莫要误了时辰。”
鸳鸯抬手擦了擦眼泪,笑对钟妤景道:“望来生能与景相有缘再见!”
钟妤景颔首笑道,“有缘,自会再见。”
鸳鸯转身跑回桥上,朝屹斐而去……
又一道刺眼亮光闪过,钟妤景抬手遮眼间,便猛然从梦中惊醒过来,窗外天已是大亮,枝头喜鹊啾啾,园中的风雨兰在一场风雨过后,更加娇艳盛放,芳香满溢。
一个月后,叔父看侠本之时,忽而忆起那日着钟妤景去采买书籍,顺道带回来的细点甚可口,差钟妤景再为他买些,好与老友饮茶时同品共茗,钟妤景遂再次前往东市闹街。那家铺子十分好找,放眼望去,整条街生意最旺的就是它家,今日门口亦排满了人,与上次不同的是,店铺有了招牌,条布招上绣着“唐氏细点铺”,老板这是直接用自己的姓氏做了招牌。
钟妤景在店门口排候间,抬头往旁边看去,募地发现紧邻细点铺的那家木匠铺的老板有些眼熟,那老人拄着拐杖在店中张罗生意,一名年轻男子在旁帮衬,不一会内间便拐出一名年轻妇人,妇人怀中抱着一个婴儿,正在哇哇啼哭,妇人摇晃着双臂转过身来,秋扇略带稚气的一张圆脸朝着年轻男子说了两句,年轻男子便向隔壁唐氏细点铺而去。
钟妤景微笑上前,走进了木匠铺,秋扇抬眸间一眼便认出了钟妤景,惊喜道:“姑娘!你们寻亲回来了?万未想到还能再见到你!”
钟妤景亦甚欢喜,问道:“你和祖父一向可好么?”
老人也围了过来,两人直道好极了,“我们用你给的银锭在城中闹市购置了这间铺子,我和祖父听你的话,重操旧业,继续做匠工,这里的人都很认可我们的手艺,没多久名声就传出去了,现在活越接越多,日子也越过越红火!去年媒人介绍我还成了亲,上个月刚生了娃,你瞧瞧,是个女娃。”
钟妤景往她怀中看去,只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娃啼哭着,一双小手伸着乱抓,秋扇有些发愁,“这娃就是一哭起来不好哄。”
说话间,方才店中的年轻男子已从隔壁细点铺抱来一个小娃,秋扇忙招呼道:“这便是我夫君。”又对男子道:“这位便是我常同你说起的那位恩人小姐。”男子一听也是大喜,忙道感谢话,钟妤景一看,是个极其踏实厚道的青年,与秋扇正是般配一对,心下又甚欢喜。
秋扇的夫君抱着怀中小娃,将其凑到秋扇怀中的女娃跟前,那小娃似懂人事一般,小手一把抓住了秋扇孩子的小手,秋扇的孩子顿时停止了哭闹,小娃见状,蹬腿咯咯笑起来,秋扇的孩子亦牵着他的手蹬腿笑,两个小娃笑作一团。
秋扇喜笑颜开,对钟妤景道:“便是奇了,我这女娃自小只要一哭闹,谁人都哄不好,单就只有唐家这小儿能哄好,甚话莫说,只要两个孩子抱到一处,便欢喜的了不得,偏巧他俩又一日出生,倒真像是有甚渊源一般。我和唐家媳妇说好了,这便就给他们订下亲事,长大了就做一对,互相哄着闹着去罢。”
钟妤景亦觉是桩奇事,便笑道:“等孩子们长大结亲,别忘了叫我来喝他们的喜酒啊。”
秋扇欢喜道:“姑娘肯赏脸来,我们蓬荜生辉,到时一定通知你!”
钟妤景又问:“女娃可取名字了?”
秋扇看着两个孩子牵着手欢喜的样子,道:“有的,她出生的时候,我见窗外池塘一对鸳鸯戏水,想是好兆头,便给她取名作李鸳鸳。”
钟妤景一证,又去看秋扇丈夫怀中的男娃,怔怔的问:“这个男娃,可有名姓?”
“他啊,因为生下来就玉琢剔透的,他娘说看着跟翡翠一样,便叫他唐翡。”
钟妤景证愣在原地,半晌后有滴泪顺着她的眼尾滑落。若人生只如初见,这便是最好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