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含章之海

30、灾星弃子

　　钟妤景在洞中也寻找过出路，却像走迷宫，怎么也走不出去，每次都只能回到原点，最后一次回来，便看到了上官屹宸。

　　所以上官屹宸说：“幸好我追随你跳了下来，不然谁带你逃出这洞穴？”

　　他们重新开始寻找出路，上官屹宸道，洞中有水气，又有风吹来，说明内里是通的，一定能走出去，只是此处有床有桌又有灯颇为奇怪，究竟何人会在此居住？钟妤景说，她下来的时候，石室内就极整洁，除了油灯是冷的，一切都像有人时常会来。

　　他们出了石室，向另一侧羊肠道路而去，上官屹宸手中提着灯盏，道路曲折崎岖，墙壁时而是晶石明亮，时而是漆石则需点灯，在一处狭窄拐角处，道路变向的极为仓促，没有迂回，直接折了过去，而折向的角度太大，倒像是折返了回去。钟妤景将上官屹宸手中的灯盏靠近墙壁去看，果然有一朵小花，她惊叹道：“看，是我刻的，我就是每每从这走过，又折返了回去，像在迷宫里绕圈。”那是她跟羿识来找上官屹宸时学到的，做标记。

　　上官屹宸摸了摸她脑袋，“少年可期。”钟妤景得意地笑。

　　上官屹宸看了看标记对面的墙壁，敲了敲，又敲了敲标记处的墙壁，勾起唇角，“果然，空的。”他将灯盏靠近标记对面的墙壁上来回照着寻找，终于在一处发现了端倪，那块石头颜色与其它处的皆不相同，他将手放上去，用力一摁，果然，那块颜色不一样的石头便陷进墙里，随即便听到隆隆的响声，他们面前的那面墙募地缓缓升起。

　　钟妤景惊讶看着慢慢抬起的墙，咔哒一声在到达洞顶的时候，停了下来，她和上官屹宸往内里看去，里面是一间偌大的洞穴，同涯壁进来入口处的一样，满壁都是晶石遍布，不用灯照，就流光溢彩，他们吹灭灯盏，走进洞穴，后面的墙壁便缓缓落下。

　　洞穴的正中有尊石像，白玉雕刻，是位老者，慈眉善目，长须白髯，端坐于正冲门的前方，钟妤景和上官屹宸走近，看到雕像的下方有方石龛，上有行书记载着：吾混沌于世三百余载，历人世变迁，朝代更替，看尽万千物象，方知如蜉蝣生宇宙间，皆为天命，今欲舍凡俗之身，随天地道法而去，将此平生所智，留待后世有缘之人修习。叩首三行礼，拜我门下，传汝我智。末了署名，蛇灵子。

　　钟妤景和上官屹宸同时惊呼：“是蛇灵子！”

　　蛇灵子是世间传奇人物，相传他上通天文地理可探天机，下知阴阳八卦会窥人心，将纵横之术玩于鼓掌之中，天下是他手中棋盘，他门下弟子不多，个个皆为他的旗子，学成后去往各国，非出相即入将，世有言称，得蛇灵子弟子者即可得天下，各国纷争即是蛇灵子弟子们的智斗游戏，然恐是慧极必伤，他的弟子们，每一个都下场凄惨。而蛇灵子本人，传言有永生之身，隐于世外，从未有人得见其真容。

　　蛇灵子的雕像旁角落里，还有一小型石龛，钟妤景和上官屹宸径直过去，低头一看，两人顿时神色愕然，上方书曰：吾乃蛇灵子传世弟子，机缘于此洞中拜得吾师，平生孤苦，无六亲所依，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吾师乃唯一亲眷，今学成欲出世而为之，日后黄土一抷撒于世间，恐无人而知，特立此塚，于师侧相伴，将吾生平记录于此，以作吾之书塚。末了署名：蛇灵子弟子闻人壤。

　　上官屹宸蹲下查看，在石龛的右下方摸到一块圆形凹槽，摁下去后，石龛缓缓移动，露出里面的方形木盒，上面雕花精致，上官屹宸将木盒打开，当中方正放着一本书，题曰：闻人壤传，书下压着一根动物的长毛，钟妤景拿起来仔细看了看，很瑰丽的毛发，上官屹宸道：“是狼毛。”

　　他们就地坐下，打开那本传记，阅读起来。

　　原来闻人壤本是土著南塞人，他出生之日，天降异象，血月当空，大巫师断言必有灾星降临，祸乱人间，首领派人查看，整个部落那日只出生他一名孩童，且脸上有颗红痣，大巫师当即断定他为灾祸之源，首领在大巫师指引下将他带至悬崖边，做法半日后，将他扔进死都。

　　南塞人有自己的信仰，他们认为这座山立于云端之上，自己生于这片山上，即为被神庇佑的孩子，而悬崖谷底在云端之下，就是地狱，那是他们眼中的死亡之都，部落中所有人和动物死后，皆会被扔进死都，在那里，善者的灵魂会得到净化，去往极乐，恶者的亡灵会被恶魔带入炼狱，不得超生。是故，罪恶之人，也会被他们扔进死都，接受神的审判。

　　闻人壤并未得到净化升往极乐，也未被带去炼狱，他奇迹般活了下来，至于如何没跌至粉碎，不得而知。入夜后，他在涯底哭泣，引来了周遭山林中的野狼，那些狼群时常来此觅食，寻找新鲜生肉，忽见一活物啼哭，手脚乱挣，有些意外，将闻人壤围起观察玩弄。彼时，狼王之妻刚产下小崽，正在哺乳幼狼，见他如见已崽，除了形状不同，雷同却不少，遂将其衔回窝中，与狼崽一处养着。

　　闻人壤开始没有名字，喝狼奶吃生肉，跟狼群一起生存，日渐成为狼族一员，他视狼王为父，母狼为母，成年后跟着狼群外出狩猎，除了形状别样，形容举止与狼无异，不会人语，只通狼语，后来一日，狼王寿限至，临死之前，将狼王之位传给了闻人壤的兄弟，狼王其中一子，狼王同时告知闻人壤他的出身来历，他才知自己并非是狼，实则是人。

　　闻人壤知晓自己来历后，对那座大山便生出了执念。狼王告诉他，他是从那被扔下来的，他便想再爬回去看一看。几年后，母狼也死了，他觉得狼族于他而言再无可牵念，遂与兄弟新任狼王告别，踏上了重返人间的路程。

　　他本就是人，又在狼族习得兽性，攀爬于他并非难事，他本只想在藤条蒲团上小作休憩，不想误打误撞进了这个洞穴，内里一番景象令他大为震惊，他亦是极其聪颖，发现机关，进了石室，见到了蛇灵子雕像，那时他并不识字，平生头回见到与自己形状一样的，以为终于见到了人，便趴在石龛前像狼般来回跳跃扑腾，只是他形体本就跟狼有异，狼头向上，他四肢着地时却是头朝前，是故每次兴奋跳跃时总会头撞到地面，状似磕头。

　　闻人壤就这样又误打误撞叩首了数次，在第三次时叩开了蛇灵子石龛上的机关，得到了蛇灵子毕生智慧所传。可见世间之事，当真都要讲究个机缘。

　　起初，闻人壤捧着蛇灵子的书不知为何物，见当中勾勾划划只觉有趣，便时常拿石子在地上拓仿，在洞中待了几日，他觉腹中饥饿，欲出洞寻食，闻人壤想，我既从涯底爬上了人间，便永不可再回涯下，遂继续往上爬，果然爬上了涯顶，到了人间，进了部落。他浑身是毛，行为异常，开始被人当成怪物，亦曾被驱赶殴打过，但他铁了心要做回当人，并不气馁，坚持和人亲近，久而久之，部落居民觉得他并无恶意，以为他只是疯癫，便不再欺辱他，还给他衣物时常接济于他。闻人壤天赋异禀，很快学会人语，又时常趴在私塾偷听先生授书，学会断文识字。他穿梭洞穴和部落之间，终是于洞中修得蛇灵子旷世奇才，蜕变成人。

　　就在闻人壤为自己的蜕变而骄傲之时，他听说了当年灾星出世祸乱人间之事，方知自己就是那个被遗弃后丢入死都的弃婴。

　　狼王告诉他，他是从这座山上掉下来的人，却不知，原来他是被人遗弃的，他努力爬回的人间原来视他如灾祸，憎他弃他甚至将他置于死地。

　　闻人壤在洞中闭关了数月，他想自己这半生，无父无母，从哪里来都不得而知，曾经视为至亲的狼王母狼也已不在，只有蛇灵子，他的授业恩师未曾嫌弃过他，人间有云，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他便将蛇灵子视作唯一亲人，证明自己是个与人间有渊源的人。蛇灵子无名无姓，只有一号，他无从跟师姓，在人间时，曾听闻一个复姓叫做闻人，闻人，闻人，闻得人声执念深，不正是他一直以来的心路写照么，至于名，他给自己取了个壤字，他本是生在云端之上的南塞人，却被当成弃子扔进了死都的地上，那片云端之下的土壤才是他的来处。至于他的归宿，则选择了留在天与地之间的这方洞穴中，他的恩师旁。他生于天，却被天弃之，落于地，却不属于地，只有恩师未曾弃他收留于他，便就与恩师同伴共存罢。

　　蛇灵子弟子皆要入国谋略，闻人壤带着一身本领，纵横入世。

　　钟妤景和上官屹宸已然明了，王锵，那个眼尾有红痣的人，就是闻人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