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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生不同寝死同穴   上官屹 ...

  •   上官屹宸猛扑上去,只觉得她的衣角在他的手上轻轻滑过,一把却什么也未抓住……

      他的心瞬间被抽空了,空空荡荡,没有了心跳,也失去了直觉,所有的感知都随着她坠落至悬崖,再也找不回……

      他睁大眼睛趴在涯边看着她坠落的方向,一时间分不清真假,那深如空洞的黑暗尽头真是她去的地方么,他还伸直着胳膊,维持着去抓住她的姿势,可她已经不见了,被那片黑暗吞噬,消失不见。

      挟持钟妤景的贼人一边跟屹斐赔罪,一边还在抱着胳膊喊疼,“小王爷,属下办事不利,竟叫那小子自个摔死了。”重重叹息一声,恨恨道。

      屹斐听得跳崖的小子对与他一起的人叫将军,心中生疑,莫非他二人不是逃走的两个士兵?

      屹斐往前走了两步,眯起眼来看上官屹宸的背影,狐疑问道:“你究竟是谁?”

      上官屹宸闻言回过神来,心中大恸不已,勉强撑起身子,站起来,缓缓回过身,抬眼狠狠看着屹斐道:“上官屹斐,你却看看我是谁!”

      屹斐慢慢行至他跟前,定睛一看,大惊,抖了两下,踉跄后退一步,哆嗦着伸出一只手,指着上官屹宸道:“怎么会是你?”

      上官屹宸却上前逼近他,怒目道:“我倒还要问,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地?”

      屹斐惊慌失措,后退着,“我……我……”说不出话来。

      人群中人声迭起,皆交头问道:“此人是谁?”,“他究竟是谁?”

      一个声音忽从树林中传出来:“他便是圣上派来领军支援塞得一方的上公大将军,贤王殿下。”声音的主人慢慢从黑暗中走至近处,浓密的眉毛凛着杀气,右边眼尾一刻红痣显眼,王锵负手站着,定定看着上官屹宸。

      人群皆倒抽一口凉气,小声议论道:“他就是贤王殿下!”,“据闻他从未败过。”,“方才险些葬身他剑下,我等真是命大。”……

      此时天已微亮,上官屹宸立于悬崖之边,身旁一马,手中持剑,剑稍寒凉,剑光凛冽,深色武衣浸血,铁骨铮铮然,“忤逆反贼!还敢再战么?”

      所有人都战战兢兢往林中退去。

      忽闻另一侧马蹄铮铮,一方军队疾驰而来,靠近时才看清来人皆身着戎装,个个面色正气凛然,为首的几名将领看见上官屹宸,纷纷下马,奔至跟前,抱拳行礼道:“大将军!”发现满地横尸,残剑,血迹,退至林中窥视的伤兵残将,又看到上官屹宸身上面上的血,和他手中饮血的剑,顿觉大事不妙,“大将军可是被人偷袭?末将来迟,救驾不及,请大将军责罚!”

      上官屹宸摇了摇头,未再说话,将士们迅速挡在他身前,列阵排开,为首的将领对林中之人道:“哪里来的贼人,胆敢袭击我朝上公大将军,岂非要犯上作乱?”

      屹斐退的快,未被将士们看到,王锵和两方剩余的手下一看情势不好,未敢再上前,灰溜溜的退走了。

      见贼人们已走,将士们放下手中兵刃,转而拜伏在上官屹宸面前,为首的将领道:“昨夜斥候来报,发现塞图军营有大批人马出动,属下欲报与大将军,发现将军账中无人,军营中亦未寻到,景巡按与奔雷也一同不见,属下唯恐不测,带队四处搜寻,这才找到将军。”

      上官屹宸垂眸不动,“诸位忠于职守,有功无罪,本将系自行出营,欲探敌方虚实,塞图方军营出军,也系我之计谋。”

      将领放下心来,与诸将起身,四周环视,只见奔雷受伤,伏于地上舔舐伤口,却未见钟妤景身影,遂问道:“景巡按是否与大将军一道?怎的未见踪影?”

      上官屹宸心中痛楚袭来,眼睫颤抖,闭上眼睛,将领听见他呼吸不稳,却又极力克制,微顿后,睁开眼问道:“若坠入身后悬崖,可还有生还可能?”

      将领径直走到悬崖边,向下望去,此时天已大亮,将悬崖下照的清晰,涯下有浓雾屏障环绕,恍恍似在云端,透过稀薄云雾看下去,亦是空空洞洞,深不见底,将领斟酌道:“恐怕……尸骨都难寻。”

      上官屹宸的心也随着坠入了悬崖,重重摔碎,沉默背对着悬崖,不再出声。

      将领望着上官屹宸颤抖的背影,忽然意识到,愕然问:“景巡按坠入这深渊?”

      将领看到上官屹宸无声艰难点了点头。

      众将士顿时一片哗然,有人道:“暂且不论能否活着,先去涯下搜寻一番看看罢。”

      众人皆附和称是,“涯底尚且看不清楚,或有其它屏障托举,也不无活着的可能!”

      为首的将领亦拱手道:“请大将军下令派我等下悬崖搜寻景巡按,将军,不可放过任何一丝生机啊!”

      上官屹宸猛地睁开眼,转过身来,众将士见他双眼布满红丝,低沉得语气哽咽道:“传我的令,军中派十路人马,绕道至悬崖之下,分头搜寻!”

      众将伏地,“末将领命!”

      那是一片枯骨的坟场,举目望去,旷野之上全是森森白骨,人的,动物的,混杂其中,经过长年累月的风化,已然不完整,面目全非,惨白的断骨似獠牙,遍布的到处都是,行走其中需异常小心,稍不留意便会被刺伤划到,还有新死的尸体,万丈之上跌落下来,早已摔的粉碎,连是人是畜都分不甚清,散发着阵阵腐烂的恶臭。

      枯骨遍野的涯底周围,一片死寂,寸草不生,除了起伏不定的山峦,放眼望去,无半点生气。带头找到上官屹宸的将士抬头朝涯顶望去,同他自涯顶向下望时一般,隔着浓雾屏障,甚至望不到天空,恍然若置身地狱般,不禁心道,即便活着,身处此种深渊,也会放弃求生意志,任由自己死去,更遑论这如从云端坠入地狱的距离,能活着,当真奇迹……他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和其他将士继续寻找。

      晌午时分,下起大雨,渡口附近的大火终于被浇灭了,屹斐的人在废墟里并未发现物资被烧后的残渣,随从来报时,他既无惊喜,亦无愤怒,军粮与物资既未被损毁,尚有寻回余地,不过再与王锵周旋而已,现下最令他坐立不安的是,上官屹宸发现了他来南塞这件事,且好死不死,他害死了上官屹宸的手下,上官屹宸一向视部下如手足,此番他将小卒逼至跳崖只为护上官屹宸性命,看上官屹宸最后看他的神情,誓要将他碎尸万段般,屹斐倒抽一口气,焦躁不安,父王交代之事未办利索,又给自己惹了这等麻烦事,早知这趟来南塞如此坎坷不顺,就该听鸳鸯的,莫要来就好了。

      想起鸳鸯,心中又是一番怅惘,也不知她一人在府中别院,吃的可合口,睡得可安稳,思来想去,这也不行,那也不是,屹斐在帐中以拳捶手,来回踱步,唉声叹气。

      傍晚时候,雨停了,将士们趟着泥水和浸泡腐烂尸体的水,将涯底寻了数遍,上官屹宸的浑身早已被雨水浸透,军靴进水,双足像两块寒冰沉甸甸,生疼至麻木,他的双腿和手臂上皆有道道伤口,可都感觉不到疼痛。

      远处的山上有若隐若现的绿光不时晃动,有将士察觉来报:“山中有狼群!”

      带头搜寻的将领撑着疲惫的身躯踟蹰片刻,终是上前:“大将军,此处隐蔽难行,山中狼群集聚,入夜之后,若我们被困在此地,恐成狼群的案鱼俎肉……”斟酌片刻,又道:“不如我们先回营中,待明日天亮之后,再来搜寻?”

      上官屹宸眼神暗淡,面无表情,绝望闭上眼睛,“回营罢。不必再寻。”

      将领叹息一声,众将士皆形容哀伤,默默收整行装,列队回营。

      夜幕降临,入夜以后,上官屹宸独自于帐中,换了身整洁衣服,羿识刚把一碗热汤放到案几上,听说钟妤景坠崖,直说不可能,嚷着要去涯下寻找,被带头搜寻的将领摁下,告诉他队伍已经搜了一整天,无半分生还的可能,羿识悲痛无法接受,捶着桌子说,要去杀了小王爷给钟妤景报仇。但见上官屹宸默然坐在那,不声不语,才一日不见,竟似消瘦了一大圈,眼中空洞,眼底淤青,羿识心道,上官屹宸一向在战场上视属下性命比自己重要,此番钟妤景系为不拖累于他,自跳悬崖,上官屹宸心中一定极其自责,羿识哽咽:“大将军莫要自责,景巡按虽是……”踟蹰一下,又道:“虽非武将出身,胸中却有浩荡气节,铮铮毅然,才智勇猛不输我等武将,末将一路护送景巡按而来,对其人品钦佩不已,如今她之离去,乃是为大将军,亦是为我军这场战役,大将军万不可就此消沉下去,莫要辜负景巡按最后重托。”

      上官屹宸的眼睫颤了颤,半晌,道了句:“本将知道,你们且回营歇息罢,今日都乏了。”

      羿识和众将默默退下,过了片刻,羿识端了碗汤小心放在上官屹宸面前的案上,轻声道:“将军喝了这汤暖暖身子罢。”见上官屹宸没什么反应,便又默默退出了营帐。

      碗中的热气腾腾而出,氤氲在他面前,香气扑鼻,他忆起她刚到的那一日,清瘦的身躯穿着小厮的衣服脏兮兮的站在他面前,明明狼狈不堪,脸上像个小花狗,毫无形象,看见他时,一双眸子却亮的出奇。

      后来她换了军中小卒的衣服坐在他对面与他一同用饭,他就是隔着这样的蒸汽看她,饿了多日的人吃的狼吐虎咽,想必从小到大都未吃过这番苦头,却似乐在其中,一切于她而言都无比新鲜。其实她身材纤长,着男装自有一种清俊,若不细看,倒以为是个俊俏的小公子,但她从未让他觉得孱弱,正如羿识所说,她不会舞刀弄枪,却给人坚毅之感,虽单薄瘦削,却总让人倚靠信任。他想起那晚,她说会与他共进退,待打赢仗后,一道回大启,想起她追出帐去,在马下坚定望着他,要同他一道而去,哪怕前方是刀山险阻……

      可她也会害怕,会怯懦,会怕自己死后家人的绝望,却又总想给人希望,她告诉自己,如果有那一天,她宁愿家人永远不知她已经离开……可她呢?她一个人会不会害怕,她的恐惧,担忧,胆怯,无助……该如何化解?不行,不可以放她一个人在那。

      上官屹宸猛然起身,奔出帐去,奔雷还在养伤,不能出行,他随意牵了一匹马,飞身而上,驾了一声,连人带马,奔出军营,朝黑暗而去。

      上官屹宸在悬崖边下马,用马绳将马儿紧紧栓在林中的树干上,置身一人朝涯边走去。

      他走到钟妤景跳下去的地方,在悬崖边立着,夜已深,黑夜再次将整个南塞吞噬,远处有望不尽的山峦,像隐在深处的手向他一遍遍召唤,自他眼睁睁看着钟妤景坠入悬崖,而自己又没能抓住她那刻起,他的心就随着她一起坠入涯底,同那些面目全非的尸首,和粼粼白骨一样,早就了无生机,往后他连每一次喘息,都是痛的。他想起离他而去的至亲,冰冷的身躯,再也没法睁开看他一眼的紧闭双眸,全部都离他而去……在战场上命悬一线,一个人在营帐中垂死挣扎时,他都从未如此孤独,如此痛苦,那些未稠的壮志,父亲寄予他的重托,还有他平生所愿的理想,哪怕此刻拱手置于他面前,于他而言都毫无意义,若没有她在身边,一切都没有意义……

      既然如此痛苦,痛不欲生,那便随她而去罢。

      “生不同寝,死同穴,我这就来陪你。”他绝望的双眼轻轻闭上,举步向眼前的黑渊迈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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