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含章之海

12、才貌俱佳？

　　贤王的册封大典在启国太庙举行，洪帝在太庙奉告列祖列宗，手持金册金宝和印玺，王大将军率领金吾卫将军列队，红漆大案庄严，金漆宝册亭鎏金，上官屹宸身着九章冕服，头戴九旈冕，接受了授印。

　　仪式同时拜中郎将上官屹宸为上公大将军。

　　“恭喜王爷，册封贤王，贺喜王爷，加封大将军。”钟妤景恭敬莞尔道。

　　上官屹宸端然有礼，“多谢景相。”

　　“尧王一生清明，就以“贤”字著称，臣犹记得王爷曾说，平生最爱，为小贤王这一称号，如今正式册封贤王，也是子承父志，此才为臣最意恭贺王爷之处。”钟妤景至诚道。

　　上官屹宸忽然神色黯然，陷入回忆般，望着远处，悠悠道：“吾喜贤王这一封号，确系因吾之父。”

　　钟妤景细细端详他，头戴冕旒身着冕服的身姿，竟有种肃杀的威严，他眉眼一向冷峻，冠冕加身，身上的帝王之气便彰显出来，无处可藏。

　　钟妤景不由暗暗道，若非他与洪帝兄友弟恭，如今的大启恐已非洪帝之天下，便会如擎国那般，早就易主了。

　　据闻，擎国前任君主桓帝原是擎地一王侯，擎地政权纷争，群雄四起，他率领军队逐鹿中原，最终取得胜利，荡平整个擎地建立擎国，称帝桓。

　　擎桓帝不止英勇善战，也爱民如子，善于治国平天下，他在位期间，擎国经济繁荣，百姓富足，为了拓展领土，又率兵征战他国，至他被刺时，十国已被擎国吞并大半。

　　擎桓帝智谋过人，雄韬伟略，世人皆知，即便与他交战过的帝将，亦无不赞服。

　　然这样一位传奇帝王，却在数年前突然被刺身亡，被刺原因至今是谜，世人只知，他死后不久，其弟端王便篡位登基，称帝丰，今日的擎国，仍是丰帝大权在握。

　　上官屹宸战功赫赫，威望至高，若他想，如今的大启早就翻了个，相对比之下，钟妤景更觉上官屹宸怀瑾握瑜，格局高远。

　　这日，钟妤景去东街的藏文阁为叔父购置书和宣纸，她在案阁挑选着书籍，忽听身后一个耳熟的声音传来……

　　“任郎昨夜怎的没来？月黑天冷，让妾身好等。”

　　一陌生男子的声音道：“近日有些繁忙，恐抽不出身去看你，夜晚寒凉，你莫要再等我，早些歇息才好。”

　　“任郎可是恼了我了？不欲同我好了？”女子声音急切道。

　　“任某一介凡夫，配不上沈小姐金枝玉叶，有何之恼？吾有自知之明，实不敢高攀。“

　　沈清词却恼了，“我早就同你说过，与贤王是家族联姻，与你才是真情实感，你不也曾许诺与我，不求有名有份，只贪现世欢愉？”

　　男子冷声道：“真情实感？现世欢愉？我瞧着你对贤王却更像真情实感，不同你我，只是露水情缘。”

　　还没等沈清词还嘴，男子又讥讽道：“只可惜落花有意随流水，流水却无情恋落花。”他哼笑两声，“你倾心于他数年，他却当众拒了你的婚，当真叫人永世难忘呵。”

　　男子大笑起来，张牙舞爪。

　　“放肆！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我拿来消遣的玩物罢了，竟敢如此羞辱于我，是谁给你的狗胆？”

　　钟妤景从未想过，一个女子的脸会狰狞成如此模样，何况还是一位名门闺秀的脸。

　　只听沈清词继续道：“今日就让你这混账滚出临郡，永不得再出现在我面前！”

　　“不劳沈小姐费心，我自己会走！”言毕拿起案上的剑，头也不回的走出了藏文阁。

　　沈清词的双眼迸发出屈辱的怒火，怕是那名男子很快便会有性命之忧，但他一副江湖人士行头，又随身佩剑，想必要伤他也是件难事。

　　沈清词原地平息片刻，眼中的怒意渐渐消去，一改方才色厉内荏的模样，恢复成平日娴雅的仪态，袅袅婷婷走出藏文阁，接着就有马车驶过来，她盈盈上了马车离开了。

　　钟妤景这才把微侧的身子转正过来，望着沈清词远去的方向，皱起眉头，若有所思。

　　看来这位绝世才女，也是大有文章啊。

　　从藏文阁购置完，结了账出来，钟妤景在书阁门口遇见了孙子礼，他才与友人在飞鱼茶庄一叙完，正欲步行回家，迎头便碰上钟妤景，因上次一同查案的交情，便一同走了一段。

　　孙子礼看了看钟妤景怀抱的书籍，“藏文阁的书皆为市面上的新品，货源也多，故而生意昌盛，今年在城南还新开了一家分阁，景相也喜欢在藏文阁购书？”

　　“是叔父想要的一些书，点名要买此家的，我来帮忙采购。”钟妤景笑道。

　　“是了，臣听闻仁相极爱看书，题材涉猎亦甚广，尤其对江湖侠本情有独钟。”

　　钟妤景忽而想起方才与沈清词对话的男子俨然一副江湖侠士作派，遂对孙子礼道：“孙少卿可曾听闻过名动临郡的才女，沈清词？”

　　孙子礼点点头，“她是沈首辅的外孙女，沈首辅才高八斗，听闻这位沈小姐也是才情卓然，只是……”忽又敛眉，沉声道：“沈小姐才华众人皆赞，品格却要另当别论。”

　　“怎么说？”钟妤景疑惑道。

　　孙子礼面有愠色，道：“刑部侍郎方铎，与我相交甚笃，他自幼喜好书画，在这方面也是颇有造诣，一次他在画市偶然见到沈小姐的画作，惊为天人，因仰慕其才华，多方疏通，只求能与佳丽见上一面。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沈小姐同意与方铎一会，方铎约佳人在飞鱼茶庄的上等雅间见面，两人志趣相投，相谈甚欢，很快便海誓山盟。”

　　方侍郎家世显赫，亦是青年才俊，对沈小姐一见倾心，相思入骨，只恨不能即日便将佳人娶回府，遂拖人说媒，上门提亲。

　　哪知媒人回话却说，沈小姐道与方公子乃是泛泛之交，仅是一起品茗书画，画市认得，与其他书画之交并无两异，还请方公子莫要多想。

　　方侍郎起初不信，以为是沈小姐家中长辈不满自己尚未建功立业，配不上沈家掌上明珠，遂亲自登门，欲寻沈清词一问究竟。

　　方侍郎携重金聘礼轰轰烈烈出方府往沈府去，路人好奇，这方侍郎一大早浩浩荡荡去向哪里，所为何事？一路尾随他到了沈府，恍然大悟，原来是亲自来向沈小姐提亲的，遂皆睁大眼睛，在沈府门口等着看热闹，说不定能亲眼见证一段佳话。

　　方侍郎从扎着红绸的马背上一跃而下，想起佳人每每与自己相处时红艳娇嫩笑语晏然，“方郎真乃妾身生平唯一知己，若能日日一起谈词论画，妾身此生足矣。”

　　不由的心头发热，直烧头顶，挺直身板，阔步迈进了沈府。

　　门房通报后引着方侍郎行至正厅，沈清词就在正厅的主位上等候他，方侍郎遥遥望见佳人，心中委屈相思种种情愫交织在一起，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几步上前，拉住沈清词的手，嗫嚅道：“清词……”

　　沈清词抽回他拉住的手，让了让右边的座位，示意他请座。

　　方侍郎慢慢坐定，方才道：“方某才疏学浅，未有所成就，实在汗颜，但对清词一片真心可表，绝无半分虚假，若令尊令堂觉的方某现下不够资格迎娶你，方某日后定加倍努力，争取早日功成名就，不叫二老失望……”

　　“不必。”沈清词冷冷打断方侍郎未说完的话，又转而温柔的看着方侍郎证愣的双眼，“我的意思已经尽数让媒人传达，此是我自己的意思，与家父家母无关。”

　　方侍郎的肩膀抖了几下，急切道：“清词前日还同我……怎么今日忽然……”

　　“不过词朋画友之间相互切磋罢了，方侍郎贵为刑部副首，见识渊博，怎会分不清这当中的分别？”沈清词无辜的看着方侍郎，莞尔道。

　　方侍郎胀红了一双眼，愤而拍桌道：“你此番所说，就是之前种种皆是与我逢场作戏？无半分真情！”

　　沈清词以帕饰面，“方公子所言，小女子实不敢当，清词待人一向赤诚，无半分虚假，况还是闺阁女子，怎能随意与男子交情甚密，方公子所言我实在听不懂。”

　　一番下来，方侍郎终于知道自己是猪油蒙了心，一腔热情付诸东流，只得迈着悲愤的步伐悻悻出了沈府。

　　门口围观等着看热闹的人一见方侍郎出来，唰的都瞪起了眼睛，窃窃私语着。

　　方侍郎本就气的双眼血红，心伤似被千刀剜剐，抬眼看到如此多人等着看他笑话，怒吼道：“看什么看！都给老子滚！！！”

　　方侍郎回府后便大病一场，告假数日未回刑部，他被沈小姐拒婚之事在临郡传的人尽皆知，自然也传到了文尚书这里，文尚书忧心下属，亦恨其不志，大丈夫何患无妻，且方铎才智极高，入刑部后屡破奇案，是上头点名培养的人，前途无可限量，如今竟为区区一女子病成这样，岂非要自断前程。

　　文尚书不便去开解下属，有些话还需同辈之间讲才效果更好，这才想到拖孙子礼去劝解，孙子礼与方铎乃是同届科举，后分别去了大理寺和刑部，两人性情相投，公务上也多有来往，曾共同破案，是此事的最佳人选。

　　孙子礼在方铎房中见到他，看他直挺挺的躺在床上，面如死灰，双眼无神，只是睁着看床顶，方母说他已多日未吃也未喝，一言不发，只是愣神。

　　孙子礼心下恻然，坐到床边，轻声回忆道：“方兄可还记得，当年科考你我是同届，殿试时，你摘得状元头衔，我为榜眼，方兄后来与我说，文章好坏因人而异，正如每个人的观点，都是很主观的事，在你眼里，当日殿试所作表现，状元头衔应由我得才对。”

　　方铎的睫毛颤了颤，未言语。

　　孙子礼看着他继续道：“我那时听方兄所言，心中大为触动，试子之间多算计阴阳，嫉恨他人好便使足了劲将对方毁掉之人不在少数，方兄却胸怀若谷，为人坦荡至诚，心底一片澄澈，我当即便下定决心，方兄这个挚友，我此生是交定了！”

　　方母在旁边垂首听着，默默拭泪。

　　只听孙子礼说，“世间凡所求而未得者，皆为执念，一念如一梦，在梦中时，只觉那所求之事甚好，若不得拥有，便觉蚀骨噬心。如若一朝梦醒，恐方才知晓，那蚀心者便如蛊毒，皆为毒物，并非善类，只有梦者自己从那梦魇中解脱出来，才算解毒除蛊，才能真正痊愈。”

　　这番话是在劝人还是在度己，孙子礼也分不太清楚，只觉是有感而发，感概万千。